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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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与旧交替的时代，旧的秩序荡然无存，新的秩序有待建立，十里洋场中，各类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暗流涌动，大型饭店等场所向来是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
此刻，享誉盛名的伍德饭店孔雀厅，往来绅士商贾姿态风流侃侃而谈，名媛淑女衣香鬓影巧笑嫣然，顶端七彩玻璃渗漏下阳光，让整个大厅如同孔雀开屏一样绚丽之至。
十里洋场之繁华奢靡，可窥见一斑。
而在这一片靡靡之音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
舒缓美妙的乐声戛然而止，翩翩起舞的绅士名媛们先是一惊，片刻之后，这群衣冠楚楚的“上等人士”立刻作鸟兽奔走而散，惊慌失措寻找庇护的地方。
负责大堂接待的刘经理从人群中蹿了出来，小八字胡一呼一吹，立刻高声大喊：“出了什么事？快叫警察来！”
顾元朔站在二楼的包厢，这里视野极佳，看见这群人仪态尽失的模样，拿起勃朗宁放在嘴边吹了口气，又立刻上膛，把枪口对准了包厢里的另一个人。
“刘荣生，你们都叫我‘疯狗’，疯狗是不吃威胁的。煽动工人罢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只能这样了？”
三泰缫丝厂、开泰纺织印染公司的董事长刘荣生睁大了眼睛，瞳孔缩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足三十岁、面容英挺的年轻人，上海滩声名鹊起的企业家新秀，只觉得浑身寒毛泛起。
“顾行健！你疯了！你竟敢公然在饭店开枪！”
顾元朔把勃朗宁扣到了桌子上，哈哈一笑，“一个即将破产的老板，就算是被人打死了，只要塞些钱，警察、法院和媒体记者也会帮着洗地，刘荣生，当年你风光的时候，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见硬来不成，刘荣生面如死灰，颓然瘫倒在地。
这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实业家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只能央求他的竞争对手：“行健，我们曾高谈阔论‘实业救国’，我知道你是有理想的年轻人，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你帮我和银行斡旋两个月，给我两个月的期限，两个月后，如果不成，我跳黄浦江，厂子和公司照样归你。”
刘荣生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颤抖着手刚摸到顾元朔的手尖，却被他立刻甩开。
顾元朔坐到了椅子上，跷起了脚，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手，那张英挺的面容露出了冷峻的微笑。
“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会给你的妻女留下最低生活保障金，不过，为了以后的生计着想，她们最好成为工厂里的女工。”
工厂里的女工生活待遇如何，没有人比刘荣生更清楚，说是人间炼狱毫不为过。
“顾行健！你！你！”刘荣生用颤抖的手指着他，气得面色涨红，胸.口极速起伏，“你欺人太甚！”
走出这个饭店后，他也活不成了，横竖也是一死，倒不如在死前来个鱼死网破，刘荣生心里发狠，抢过了放在桌上的勃朗宁，正要有所行动，却发现手枪没有上膛。
他不自觉打了两下，却看到了顾元朔嘴角的冷笑，宛若毒蛇一样，在夜色里吐着鲜红的信子。
正在这时，一群黑衣警察突然破门而入，警察局的朱局长腆着大肚子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有人报案这里有枪响。”
顾元朔把丝绸手帕丢进了废纸篓里，起身迎了上去，面带和煦的笑容，亲热地拉住局长的手。
“朱局长你好你好，生意上的纠纷，还麻烦您亲自来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朱局长看到这情形，想到了报纸上的传闻，又看到了刘荣生面如死灰的模样，以及他手里的枪，便动了动手指，一群黑衣警察便把瘫软在地的刘荣生带走了。
警察局局长挺着大肚子，沉着脸说：“近来有东洋浪人和本地帮派械斗，打死了好几个人，整个上海都戒备森严，你们不要再添乱子了。”
“了解了解，朱局长为.民服务，辛苦了。”
正在这时，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眼睛明亮有神，圆润的脸上泛着红光的青年走了进来。
顾元朔眼神一闪，立刻大声说道：“元生，你来得正好，给警察兄弟们安排几个包厢好好乐乐，不要忘了多多犒劳他们。”
他特地把重音放在了“多多犒劳”这几个字。
名唤“李元生”的圆脸青年性格里似乎有一种无拘无束的因素，气质有些跳脱，显得他身上那身棕色西装有些不伦不类。
他习惯性地想要和顾元朔说笑两句，却畏惧于男人笑里藏刀的模样，不由得正了正脸色，立刻应声回答：“是！”
安排好了这些黑衣条.子，李元生又从饭局上溜了出来。
推门而入，看到顾元朔志得意满的模样，李元生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还有什么事？”顾元朔看出了他的犹豫，便主动开口问他。
“今天早上刘荣生还和丰源钱庄的赵经理会面了，我担心姓赵的，还有……”青年顿了顿，察言观色，谨慎地说出了一个名字，“顾元朗二少爷，他们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听到“顾元朗”这个名字，顾元朔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让人恶心的脸，额头青筋暴起，呼吸也急促了很多。
蓦地，似乎想通了关键，他缓和了情绪，整了整衣领，哼出一声阴沉的冷笑，“放心，顾元朗暂时不敢动我的生意。刘荣生的三泰缫丝厂、开泰纺织印染公司我拿定了。”
顾元朔顿了顿，继续冷嘲热讽：“‘实业救国’的口号吹得比谁都响，这么好的底子全给败光，还开什么工厂，丢实业家的脸。我接手，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饶是青年自诩脸皮够厚，混迹各个圈层脸皮不厚不行，此刻听到自家少爷更加臭不要脸的发言，也不由得红了红脸。
“元生，你们做好交接工作，盯好工人的一举一动，发现异常情况立刻上报，工厂一刻不能停，必须马上开工！”
顾元朔收起了志得意满的笑容，目光盯着名唤“元生”的青年看，继续下达指令。
“把刘荣生发酵罢工的消息透露给商会，自有人收拾他。三天后直接去收押抵押物。对了，记得带上警察局人，不要闹出什么乱子，做生意，要摆脱帮派作派，我们要以和为贵。”
听到“以和为贵”几个字，圆脸青年脸色一抽，嘴上却立刻用嘹亮的嗓音回道：“是，少爷！”
“行了，你们也忙了那么久，我给你订了隔壁包厢，想点什么都记在账上，今天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干一票大的。”顾元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峻的面容温和了许多。
李元生严肃的神情立刻破功，笑嘻嘻应了声好就退了出去。
顾元朔踱步到了包厢里的月台上，看着大厅又恢复了秩序，便点起了雪茄烟思索今后的去路。
吞了刘荣生的产业后，他的实力就更加壮大了，在整个纺纺织领域里也算首屈一指，接下来他还要继续扩张规模，把工厂开到更多地方，他早就想把厂子开到汉口和无锡了，无奈蹉跎了那么长时间。
他要继续前进！
男人想着，烟雾缭绕后的眼睛染上了贪婪的色彩。
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大厅里往来的人群没有走入他的眼睛，雪茄烟燃到了一半，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男人刚想掐断手里的雪茄烟离开，一抹纤细婀娜的身影乍然出现在眼帘中。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瑰丽无比的孔雀厅里，光影如梦似幻，蓦然出现这样一道身影，简直不像现实中能发生的事，似乎周边躁动的空气都停滞了，他也不自觉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穿着一件真丝墨绿色羽毛底纹倒大袖旗袍，手里拿着一只暗红色皮质小型手提箱，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呢绒宽沿帽，网丝垂下，几乎遮住整张脸，整体装扮洋气且雅致，不难看出出身优越。
从顾元朔的角度来看，网丝下，女人真容如梦似幻，他能看到那殷红的唇，以及耳垂上点缀着的珍珠。
片刻后，她停在了大厅中央。
略微停顿两秒，她微微抬起了头，宽沿帽下的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冲进他的眼中。
日光似乎被乌云遮蔽，光怪陆离，地面上星辰图案仿佛在浮动，四周的空间在坍塌浓缩，所有色彩都汇到了那双明亮的眸子中。
她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只是在望向一个不着边际的点，仅仅过了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一阵眩晕袭来，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又像是即将溺毙于水中，没有任何缘由，他感到窒息，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手不知为何抖得厉害。
直到即将燃尽的雪茄烫到了他的手，他才猛然一哆嗦把烟头甩了出去，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满头大汗，那种仿佛被人捏住心脏的闷疼感仍未散尽。
那个女人……有古怪……
走到洗漱间，顾元朔盯着镜子里面色潮.红，衣襟凌乱的男人，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在回忆刚才的细节。
他不是十分关注细节的人，尤其对于别人的细节不怎么在意，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却无比清晰停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身上的东西质量都是上乘的，绝非普通人家能承担，旗袍是质地上层的湖州丝绸，脚上的小皮鞋却有些磨损陈旧，耳垂的珍珠颜色也不明亮，带着暗沉的色泽……
很矛盾的搭配。
时下有言：“人人都学上海样，学来学去学不像。等到学到三分样，上海已经变了样。”
她毫无疑问是出身优越的新式女子，却不知为何某些装束沾上了陈旧的气息。
这样的容貌没有道理在整个社交界默默无闻，上海滩的交际花和电影明星在她面前也要自惭形愧。
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带着不合时宜的打扮来到这样的场合？
她有什么目的？
那个女人，绝对有古怪！
他再次在心中确定了这样的想法，立刻拿起了话筒拨通了隔壁包厢的电话。
拿起话筒的瞬间，却下意识忽视了就算那个女人有什么古怪，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绝对不是热心肠的人，更信奉少管闲事的人生哲学。
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接上，顾元朔心里不高兴，脸上更是阴云密布。
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隔壁包厢的电话接通了，元生不耐烦的声音传来：“你妈的，老子正在快活，你最好有事要说，不然揭了你的皮！”
“我有事。”
话筒里低沉的声音听得元生一阵哆嗦，“少、少爷！”
“你看到那个女人了吗？”顾元朔直接问道，没有跟他废话。
“什么女人？”
“就是……”顾元朔从自己的思绪中反应过来，“你刚刚没有看大厅？”
青年快要哭了，“少、少爷，我刚刚在包厢里办事呢，我身边只有一个女人，她叫……”
“闭嘴！”顾元朔厉喝一声，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制止了他将两个女人联系在一起的行为，“我没兴趣知道你的女人叫什么，刚刚孔雀厅进来一个女人，穿着墨绿色丝绸大袖旗袍，耳垂上有珍珠耳环，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长得……”
男人声音顿了顿，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不似凡间人的脸，直到现在都有些恍然，“很漂亮，非常漂亮……”
那声近乎呢喃的低语带着一种奇妙的腔调，像是幽冷的山泉滑过耳际，又像是暗处的毒蛇信子黏上了皮肤，让元生听得头皮发麻，“我……需要做什么？”
“你尽快帮我找到关于她的消息。”男人停顿片刻，着重强调，“所有消息，事无巨细，我都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