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若能臣出世 ...
-
【1】
我刚入朝堂时,朝堂虽不干净,倒也还算不上乌烟瘴气。
虽说历朝历代都严禁结党营私,但同为朝臣,政见相同的总是不由自主地亲近些。亲近着亲近着便自然而然成了好友,成了好友之后少不得袒护对方。
不知不觉中,我不再直言,我学会了旁观。
渐渐地,我开始从众,开始麻木。
他们说要弹劾某个起居注,我参与。
他们说牢狱中的某位囚犯是无辜的,我跟着求情。
他们说将军麾下有太多士卒,应该处理,我点头。
他们说三皇子不可估量,必须趁早断其羽翼,我没反对。
三皇子将我视为心腹,我却不把他当作主公。
我初入他麾下时便谏他积攒兵力,结交盟友,可他心性太傲,他不听。他不懂过河拆桥,不愿落井下石,他太讲情义。
若他是嫡长子,他无疑会是位治世明君。
可惜他是次子,这份清高便不是什么好事。他过于天真,这会让他早早出局。
如我所料,最后三皇子被选为质子,他身边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他们弹冠相庆。
那时我有两条路走,我可以在泥淖中怡然下坠,也可以挣扎着爬出去。
人之生,动之死地。曳尾涂中,安分守己不好吗?
我犹豫不决,我去拜访了我的同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见的一个人。
他是朝堂中最聪明的人,却也是最薄情寡义的人。
所以即便我与他看法大多相同,我也只能称之为同僚,不能把他当作朋友。
毕竟比起被朋友背叛,被同僚背叛听上去不那么可悲。
这是为人臣子的悲哀,我们没有信任别人的勇气。
【2】
我踏入他的府门,在后院找到了他,他正在浇花。
“你来啦。”他同我打招呼,“殿下很快就要出发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他说的两句话是事实,可我听得出其中关联。
“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不愿就此落入他的陷阱,因而我撒了谎。
他拎正了水壶道:“我没有说你是为这事来的。”
老狐狸。我在心下骂他。
他向我发出邀请:“过来看看这朵花。”
于是我走了过去,在他的花盆里看到一段桃枝。
花瓣上挂着血珠,花开得很妖娆,灼灼其华。
【2】
我们去见三皇子时,他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我们。
“两位皆是智士,不要为我赔上前程。”
“殿下在哪臣便该跟到哪。”我坚持道。
“茫茫大漠说不定有胡琴美曲。”他如此回答。
三皇子慨然长叹,让侍从搬出最好的酒招待我们。
我们一杯一杯地喝,我们轻而易举地灌倒了三皇子,可能他酒量确实不行,也可能是他太过感伤,酒入愁肠自醉了。
我很清醒,他也很清醒。
他笑我装坚毅忠臣,我笑他瞎扯胡琴美曲。
我们相互讥讽,然后一同出发。
“为什么你会跟着殿下?”行路时他问我。
“为什么你会跟着他?”
“是我先问的。”
“我厌倦了醉生梦死,我想清醒一下。你又是为什么跟着他?”
“我懒得浇花了,我想休息一下。”他敷衍作答。
【3】
长久的食不果腹确实使我清醒,想必他也因长途奔波休息得很好。
行军太过无聊,偶尔他会和我谈对当下局势的看法。
谈完之后我们发现自己确实身处窘境,而这窘境是我们自找的。
又一天被告知断粮时我忍不住哀叹:“每一天我都在后悔随殿下来这,我本可以过得更好。”
“是吗?可是你比之前更爱笑了。”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一直很爱笑,只是我不太敢彰显情绪,喜怒形于色是件危险的事,我不愿我的想法被表情出卖。但现在茫茫大漠并没有人关注我,因而我想笑便笑。
“你是怎么做到不吃饭还保持心态平和的?”我忍不住问他。
“我不会饿。”他耸耸肩。
“是多年辟谷修仙的结果吗?”我对隐士那一套向来抱着好奇心。
“或许。”他答得模棱两可。
这场苦修确实拉进了我们的心灵距离。
性命垂危时没有时间尔虞我诈,我们不得不肝胆相照。
三皇子的老毛病又犯了,重情义不是他的缺点,是他的弱点,是无法修正的东西。无论我们怎么苦劝他别把敌人想要的人交出去,他都不肯听。
留给我们的路只剩另一条,我们只能从将军下手。
我们提前找到了将军,同他说明眼下的情况,将军明事理,他比三皇子懂事很多,听话很多,他说末将定不负两位先生所托,但请先生为末将做一件事。
我们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将军,将军按我们交代他的事做,于是三皇子没有把他换回来。
事情顺利得出乎我的意料,我跟他说:“我不曾想妒火中烧会有这样的效果。”
“你觉得这仅仅是嫉妒吗?”他摇摇头告诉我,“殿下的怒火有一部分来自嫉妒,但更多的来自背叛。”
我若有所思。
“殿下已经很久没信任过别人了。当你好不容易相信一个人,却被那个人背叛,无论先前你多爱他,你都无法做出原谅。”
我诚心诚意地向他请教:“你为什么会那么熟练?你被出卖过很多次?”
他竟是微微一笑:“相信我,一次就够了。”
我终于懂他眼中凉薄从何而来。没有人天生便会怀疑别人,信任是在一次次欺骗背叛中流失的。从骗人,到被骗,到互相猜忌,是我们咎由自取。
【4】
殿下一点点赢得了我们的信任,我们越发在他身上看到未来君王的影子。
正因如此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他撒谎。
他已向京城进发,他不能再回头。
所以我们煽风点火,让他深信不疑被辜负的是他。
所以我们扣下了将军寄来的书信,厚厚一叠一封也没让他看。
他终于坐上龙椅,成了孤家寡人。
宴席散后我们等群臣散去后留了下来,我们将私藏的书信给了陛下。
陛下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他拔了剑从殿上走下。
陛下割了我们一缕头发,说我们真是丞相之才。
活着从殿门走出时我还有些恍惚,我问右丞相,我们怎么还活着呢。
他没答话,我们沿着御道走出宫门。
分别时他对我说,但殿下死了。
他听上去一点也不沮丧,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5】
我重回朝堂之上,只不过这次我已身处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陛下的蜕变。看他从优柔寡断,变得异常果敢。君威之下,少有结党。
但我克制不住对一部分人的欣赏,我忍不住亲近那些与我有相同政见的人,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与他们成为朋友。
我去拜访我的同僚,去时他仍在后院浇花,花瓣上依然挂着血珠。
我跟他说陛下已经行事果决。
他说,任何人失去最害怕失去的东西之后都会变得勇敢。
“我偶尔会想,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也不足惜。”
他抬了抬眼,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来意:“看样子你需要休息一下。”
“是的。我累了。你也浇花浇腻了吧?”我几乎是请求他,“我们换一换,你去朝堂上,我替你浇花。”
“为什么来找我?”
“我很久没有相信过别人了。”我注视着他,“我认为你可以托付。”
“我也很久很久没有相信过人了,远比你想象的久。”他抱着花盆,审视着我,“你才入世不久,这是你千辛万苦换来的清明局面,为什么匆匆而出?”
这次我选择了坦诚:“我开始结交朋友,我不想开始新的一场循环。”
他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不怕我和他们交朋友?”
“你不和任何人交朋友。”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花盆,“你只和你的花是朋友。”
“花比人好伺候。”他耸耸肩。
“你不能欺负花,但你能欺负人。”我诱哄他,“朝堂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轻抚花的手微微一顿,我知道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把花盆交给我,我从没养过花,于是我问他这花该怎么养。
他说怎么养都行,顿了顿补上一句:
“切记别和她说话就行。”
“若我和它说话会发生什么?”我深感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那盆花。
他没有回答我。
可能没有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