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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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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悉的人,带着不熟悉的名字。
分明都是“不熟悉”,却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盘旋在唐河的心里,让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这个“不熟悉”的人的话。
也许那种感觉,叫做“不陌生”。
唐河与“顾燃”初识在二十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似乎也是一个十分炎热的日子,紧挨着第三中央塔的居住区中人来人往。唐河的母亲在卧室里打电话,与好友讨论着即将搬来居住的那一家人。
唐河从自家阳台的窗子上向下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货车阴影里的小男孩——他的手臂和脸庞像雪一样白得发亮,小小的一团跟在一个美丽的女人身后,看着搬家工人们来回忙碌。
那个女人和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烫着漂亮的大波浪卷发,每天都涂着淡淡的口红,双手的指甲永远像贝壳一样干净,修成可爱圆润的形状。有些时候唐河经过她的门口,她还会把他喊进屋里,给他盛一碗放着碎冰的糖水。
而那个小小的男孩子也是一样的与众不同。
顾燃总是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头发无论何时都柔软又蓬松,脸长得比小姑娘还要白净。哪怕是跟着大家一起爬树打闹身上也总是干干净净,就像不会出汗的小仙子。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顾燃虽然是半路加入的“插班生”,却是所有人中最受欢迎的一个。他爱玩也爱笑,唱起歌来得声音就像花一样又软又温柔,哪怕真的有人提前告诉唐河,这个男孩以后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他也绝对想象不到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记忆里干干净净像小白花一样的男孩活动着手指,慢条斯理地把微长的头发别到耳后,脸颊上沾着一抹发黑的血迹,只有说话的声音还算得上温柔,听起来还有些玩味的笑意:“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
唐河瞟了一眼横躺在他脚旁边的尸体:“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怎么变……”
“违心话就免了吧,”顾燃弯着眼睛,神情温柔地笑了笑,“也没关系,人总是会变的。”
唐河无奈讪笑。
“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机,”顾燃侧过身,用手指轻点着街上游走着靠近过来的尸体,“来打扰的家伙太多了,怎么也收拾不干净。”
他指了指耳机:“城里的交通情况不是很好,车很难开进来,我们只能自己走出去了。虫无法在氧气中存活,只能寄生在人体内,小心一些别受伤了。”
唐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城中心的方向——那个位置实在是太过吵闹了,人声和车声相互交织,还有断断续续的爆炸声响传来,引得街上的虫尸纷纷向市中心靠近过去。
顾燃的声音比唐河记忆中低沉了不少,但说话的声调还是同以前一样的不紧不慢:“你的终端在身上吗?”
唐河喘着气点了点头。
“很好,”顾燃无声地做了个鼓掌的动作,“给你妹妹打个电话。”
唐河茫然地看了一眼套在自己手腕上的便携终端,这在忽然回过神来,飞快地找出唐溪的电话打了过去——对面一片忙音,唐溪没有接电话。
他的心随着忙音一声声地沉了下去。
电话由于久未接通自动挂断了。
唐河咬着牙又拨了一通,电话响了两声,直接失去了信号。唐河点亮终端,才发现已经收不到通讯信号了。
顾燃沉眨了眨眼睛:“唐河,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去找她。”唐河小声说。
顾燃的神情依然很轻松,几乎是半开玩笑地问道:“那要我陪你一起吗?”
但唐河却摇摇头。
顾燃看着他,虽然还是笑着,神色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在来见你之前两个小时,我就得知了机场封锁已经崩溃的消息,第三塔的职业哨兵和向导本该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赶到现场,但至今仍然不见人影,”他看着唐河,缓缓地说道,
“要么,第三塔的主塔也已经失陷,要么,第三塔选择像第六塔当年一样彻底封锁第三区,放第三区的所有人自生自灭。唐河,你不是一个善于战斗的哨兵,想要救人很可能就要赔上自己的命。”
他说得一点儿没错。
唐河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精神体——小巧又柔软的北极兔抬起头来,向他扬了扬长长的耳朵。它小小的黑眼睛藏在雪白的毛里,无辜可爱得连顾燃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哨兵和向导拥有自己独特的精神体,他们的能力高低也会诚实地反映在精神体的形态上,越是巨大、稀有、能力超群的精神体,往往也对应着能力强悍的哨兵与向导。
而唐河拥有的只是一只小兔子,除了跑得快些堪称温顺无害。与攻击力孱弱的精神体对应的是唐河极低的评级,今年的例行测试,他再一次只拿到了402的总分,离及格仍然有遥不可及的近200分。
402分,评级D,不推荐参与实战。
唐河弯腰把自己的兔子抱起来,静静看向了自己多年未见的童年好友。
顾燃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唐河默默地想:顾燃一定是一个很强大的哨兵吧。
他从顾燃的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冰冷而沉寂,将一切惊慌的情绪都覆盖过去,只留下平缓得仿佛不曾存在的宁静。
顾燃站在这兵荒马乱的死海中是如此的和谐,同时却又如同一场梦境般的不合时宜。
他们已经分别了太久太久,可唐河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个童年的好友。他并不在意顾燃改换身份的原因,只觉得心底充满感激——感激他仍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唐河很想和他拥抱一下,说“没想到多年不见却这么快又要分别”,但是又觉得唐突,便低着头对顾燃笑了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顾燃只是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街上游荡的虫尸好像连绵不绝的海潮,唐河一步跨进去,顿时感受到一股扼人咽喉的窒息,一步也不能动弹,腐烂的气味和鲜血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之中,在虫尸浑浊的眼球上仿佛能看了自己扭曲的脸。
他听到自己突然急速鼓动起来的心跳,一声一声狠狠撞击着肋骨之间的缝隙,咽喉被紧扼、胸腔被压迫,呼吸粘滞而无力——那是面对死亡的恐惧——与手术台上一条条生命的逝去不同,这是近在眼前”的“死亡”。
一只手突然无声地搭上了他的肩。
唐河:“!”
他的兔子吓得一下子窜出去,炸成一团白色的烟花。
“别出声,”顾燃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唐河的耳后,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隐秘而不知意味的笑,“把虫尸引过来就不好了。”
唐河拼命眨起了眼,无声地询问:“你想做什么。”
顾燃保持着这个完全称得上是“调戏”的危险姿势,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本来想着你要是认不出我,那救了你就算完事了。但既然你认出了我,那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陪你去。”
“你……”唐河正想说话,顾燃却突然松了手。
他右手从腰后面抽出了那柄漆黑的刀,左手摸了摸鞋,竟然从靴子的内侧又抽出了一柄短一些的匕首。
唐河惊讶不已:“你究竟在身上藏了多少东西?”
“谁知道呢?”顾燃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我记得你妹妹应该还在学院就读,离这倒也不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唐河忍不住问出了声。
顾燃却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言简意赅道:“跟紧我。”
随后他突然弯腰后撤,手肘正顶在不知何时从后方扑来的虫尸胃部,在虫尸被强力冲击弯腰的瞬间,短刀已从上颌处插入嘴中,直接破坏了中枢神经。
“……”唐河再一次被他的果断凶残惊吓到失语。
顾燃随手丢开尸体,双手持刀开道,带着唐河往虫尸海中冲去。
他戴在左耳上的耳机很快又欢快地闪了起来,这回对面的女孩哭喊得更加凄惨了:“哥,你怎么还往城里跑去了?!你这么想死吗?你要出事寜寜姐一定会杀我泄愤的!”
“来得正好,小桃,”顾燃道,“把车开进来,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半个小时后给我把车开到学院正门口,否则就等着我变成虫尸回去敲门吧!”
谢桃在电话那头哀嚎道:“哥!我求你饶了我吧!”
顾燃很是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那毫不掩饰的笑声混合在虫尸的哀嚎里,听得唐河脸色发白。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是正在向城外跑,更多的只是盲目逃命,看到顾燃打倒虫尸的模样后纷纷想要过来跟在他们身后以求保护。
但是顾燃半分注意力都不曾分给这些人,只是专注地向前跑。除了时时在意唐河是不是还跟在他的身后,其余的人无论是试图跟上还是被虫尸抓住咬死,一边疯狂挣扎一边发出凄惨的嚎叫都好像和他毫无关系。
等到他们路过一辆因事故而停在路边的车时,唐河忍不住向被虫尸围困在轿车里的车投去了目光。剧烈的撞击使轿车的车头完全报废,驾驶员头埋在安全气囊里不知生死,后排坐着一对母女,在已经出现裂痕的车窗后面绝望地哭泣。
“别停下!”顾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根铁棍丢进唐河怀里,“快走!”
唐河握着那根铁棍,却觉得脚步似有千斤重。
他跟在顾燃身后一路狂奔,灵魂却好像还停留在原地,看着那被虫寄生的尸体终于砸开摇摇欲坠的车窗,抓住小女孩的脖子,撕开她和她妈妈柔软的咽喉,然后过了不久,死亡的青白也染上她们的眼球,细小的幼虫在浑浊的眼球之中来回爬动。
她们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一般令人恐惧的哀嚎。
“我不会忘记的……”唐河喃喃地说。
顾燃听见了,但是并没有回头。
他挑拣着人烟稀少的小路,带着唐河在死海中飞快奔跑。
无论是他握在手里的刀、在风中扬起的衣角,还有凌乱又随便地扎在脑后的发尾,都带着一股堪称森然的冷静。
学院预备科下午四点钟的操场上全是走来走去的人影,看起来比平日上课时还热闹几分。唐河往校园里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片青白。
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顾燃微微收去了一些笑意,压低了声音说:“你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唐河点点头。
“我说的不仅是面对这些虫尸的心理准备。”顾燃随意地握着刀,脊背却慢慢地弓起一个紧绷的弧度。他用保持在爆发前一秒的姿势戒备着随时可能靠近过来的虫尸,说话时却还是带着十分温和的笑意,只是内容听在人的耳朵里有些微微地发冷: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陪你进去,但我能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所以你要提前做好决定。”
唐河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脸色忽地一变。
顾燃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唐河低下了头。
他抬手揉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顾燃的眼中跳动着让人看不分明的光。他微微地笑了笑,轻声说:“在这等我,别出声,我去开门。”然后把刀收起来,率先攀上了医大紧闭的铁门栏杆。
他的动作干脆又轻盈,落地时顺着力度就地一滚,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保安室破碎的窗子下方洒了一地碎玻璃,看起来是被从内部打破的,里面一片狼藉,看不到人影,但到处都是红黑的血迹。
顾燃想起余光中看到的穿保安服的虫尸那扭曲的肢体和破损的身躯,意识到在这间小小的候车室里也许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这个保安一定拼命地反抗过,最后却仍以悲剧告终。
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不期然地从顾燃心头掠过。
如果所有的反抗与挣扎,最后都将回归于死亡的话,不如一开始就……
他叹了口气,双手一撑,轻轻跳上窗台,踩着窗下的方桌翻身而入。然而就在落地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后背一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而起,下意识就往旁边跳开。
“砰”!
就在他侧过身的同一时间,一只虫尸重重扑在门上,手指尖从他的鼻尖前堪堪擦过。
后退中顾燃的后背猛地撞在墙上。
大意了!他懊恼地咧了咧嘴。
一路上他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没有停下来观察一番就闯入封闭的空间里。这间保安室的桌子和墙壁间还卡着一只虫尸,而方才顾燃进屋的动作晃动了桌子,令它一下子从角落中挣脱出来。
在这样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他和虫尸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米。
顾燃连忙后退想要拉开距离,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竟一下子失了重心向后仰倒下去,后背重重地向地面砸去。而就这么眨眼之间,虫尸腐烂的大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顾燃猛地屏住了呼吸。
他在昏暗中眯起双眼,并没有慌乱地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定身体,就那样直直地向地面砸去。后背接触到地板的一瞬间,顾燃闪电般地伸手抓住了身边折叠椅。
几乎是同一时间,虫尸一跃而起向他扑来。
在这样逼命的瞬间,顾燃反而止不住地大笑起来。他毫无畏惧地迎着虫尸那张飞速靠近的狰狞的脸,吐了吐舌尖:
“骗你的。”
说着下一秒,他单手将折叠椅拎起用力横挥而出。
只听一声令人牙疼的巨响,座椅和靠背的连接处正中虫尸的太阳穴。顾燃单手的力量简直超乎人的想象,跃到半空中的虫尸被打得侧飞出去,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龟裂声响。
但这样的伤害还不足以让它彻底失去行动的能力。
无数的尸虫附着在尸体的颈椎和脑部,它们会持续释放刺激神经系统的生物电流,只要尸体的神经中枢没有被破坏,它就会永远动作下去,直到化作森森的白骨。
顾燃的动作一刻不停,猛地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拎着凳子走上前去,从背后一脚踩住了拖着折断的肩骨挣扎爬动的虫尸。
被虫控制的尸体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吼叫,四肢不断地挣扎抓挠着地面,为了攻击身后唯一的活物,它的颈骨几乎向后扭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顾燃踩在它背后的脚力度重逾泰山。
他歪着头欣赏了一番虫尸无能狂怒的口腔,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这一刻他突然感到怜悯,却说不清究竟是可怜这具不知姓名的无名尸体,还是为这些只知求生的虫感到悲哀。
“兄弟,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顾燃提起手里的板凳,对准虫尸的后颈和头骨狠狠砸了几下。颈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响起,虫尸立刻就瘫在地上不再动弹了,头骨碎裂的地方淌出一滩乌紫的液体。
明显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顾燃扭了扭手腕,就着凳子在凌乱的“凶案现场”坐下来,双脚交叠着搁在被砸得稀烂的脑袋边上,哼着小调拉开抽屉,翻找起了大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