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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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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切井井有条后,宋薇舒了一口气,她去楼道点烟,呼出一股压力。
穿礼服的人陆续进场、拍照,再由礼仪小姐引入座。美,千姿百态,俊,各有千秋。普通、卓越、命令人的、被命令的,各色各类的人相聚。
她侧身望去,林氏集团四个字醒目在“敢”字上方。
“敢”——今年年会主题。
宋薇喜欢这个字,它充满无法自制的热情,才会忘记这其实是在受苦。
两年前,她一个人就敢去北漂。首都北城,处处高,高物价、高工资、高楼多、高人一等。
“宋姐,奖品弄好了吗?”
她把烟掐了,回同事说好了。
嘉宾和总经理在第一排的中间桌,她看十个人都已坐满,都是男性,有人背后是一部商业史诗,引领了一个行业的兴起与繁荣,在场不少女人期待灰姑娘的奇迹发生。
见几个同事向老板低头哈腰后才坐到最后一排,宋薇撇过眼。上下关系中,只有承认等级才能和谐相处。
这是她第三次筹办集团年会。
林总林凉说有大佬,于是人事安排、节目筛选、主持串词和游戏互动都下了功夫,安排也最高规格。订的国家领导人讲话用的高级酒店,北城数一。
水晶晃眼,吊灯奢华,场地宽广,在这举办宴会是地位象征。
主持人开始欢迎嘉宾,她鼓起掌。
“欢迎江氏集团区域总监——江漫江总。”
江家旁系多,人才辈出,威望高,打官司从没输过。有些商业家族被时代洪流冲得一条裤衩不剩,江家人却紧抓机遇顺浪而行。
从机械矿业到房地产实业再到科技互联网,每一次投资都眼光长远,几十年步步为营,族里人又互相帮衬,一来二去,这些年也养出了国内数几个龙头企业。
林凉让她给江漫倒酒,她走近前,拿起酒,边倒边瞄江漫。
音乐嘈杂,她却有被什么消音了的错感。
灯光朦胧,延展在他脸上,她看那人睫毛有着长而漂亮的弧线。
宋薇不自在地抽回眼,规矩倒好,再回到原位。
台上也有俊男热舞,她看着,但看不进。这位置距离他不算远,几秒后她还是没能忍住,目光一偏,便久久地钉在他身上。
绝——她没忍住心里冒这词。
这人举手投足有一种高级的优质感,不必看有没有名牌货,就能知道从小是被贵养。喝烈酒,手势却品茶般优雅。衣品也好,灰色大衣,黑领毛衣,露出一节光洁的长颈。长相清冷,一张寡欲俊脸,摇晃酒杯时却有令人心颤的风情。
他目光温柔,倾听别人说话时,样子总礼貌得体,嘴角却向下,透出刺人的疏离。
她从没看一个男人能看这么仔细。
敬酒期间,众人纷纷拥到嘉宾席混个脸熟。宋薇走近,她看他低下眼,恹恹的,对周围的殷勤感到疲惫。
“美女都不回敬啊?”王总调侃。
公关部的女同事想敬第二杯酒,江漫不喝,谁劝都没用。宋薇这才知道,他的礼貌也有限度。
女同事难堪地笑笑,走了。经过宋薇时,面露不屑地自言自语。
听到后,宋薇笑了一声:当然眼光高。你住酒店三层,他住五十一层。这差距...
一时间,她心口微胀,打住了心里话。她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她又看向江漫。
他拿出自己烟,不紧不慢点燃,样子舒适,眼神若隐若现的厌世,看上去对女人的青睐已经乏味。
是他的优越条件把他宠坏了?
他很安静、不主动,大多时候只看双指间的烟。
或许,是他现在并不缺异性,也或许是他太容易得到了,所以对主动迎上来的没有一点兴趣。再怎么漂亮、优秀,他爱答不理,敷衍点头,懒懒回话。
宋薇对他了解不多,能知道的——年龄二十七,著名的古筝音乐家。恍惚间,她看向他的手,指甲短、干净,按灭烟时,线条极为漂亮。
但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他再也不做音乐,最终走上从商。
*
年会已进行到抽奖环节,凭运气的游戏,屏幕上一个个名字与她无缘,宋薇摇头。
手机铃响,她下意识看去声源处。
桌上林凉的手机亮起来电人的姓名,两个字,字小,她眯起眼,隐约辨出——什么柔。
她看江漫也在看这手机。
不知是不是看错,似乎江漫的身体在抖,一个快速急颤后再萎靡不堪地缓动着脖颈,像长期困在暗房子里,猝不及防被阳光扎醒。
“宋姐,你看...”
她转头回应同事的聊天,敷衍嗯几声。
等她回头看他时,江漫一动不动了,脸上也没表情,也没再看手机,目光只是直视远处。
场内太吵,林凉拿起手机走去卫生间,周围没人。镜前他接起电话,对面轻盈地笑,柔和的声音传出。
她说抱歉,要再过几天才回国。
“没事,不急。”
“凉哥,一月五号是吧?”
“你又忘了?”林凉笑笑。
“抱歉抱歉…”她也笑起来。
林凉看着镜中的自己,再看镜中渐渐多上一个人——正握着酒杯站他身后,带着一种他捉摸不透的目光。
林凉本不想搭话,但江漫毕竟是潜在大客户,财神爷,起码的寒暄是要给的。
他放下手机,转身摆出平时待客的笑。
“江总,喝多了?”
江漫估计也没想到他会先开口,愣了下,点点头,“有点。”
“没人,我看了。”林凉指指男卫生间。
“好。”
话完的江漫没有立即往那儿走,他平平静静,目光淡淡,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他的想法,静了小会儿,他才迈出一步。
林凉看着他跟自己的距离拉近,然后看他停住,只迈出了一步。
“和你打电话的是...”江漫突然开口。
他解释:“我刚看电话名字有点熟悉,不知道是不是,抱歉,有点好奇。”
林凉似懂非懂:“我未婚妻。”
“路柔?”江漫轻声重复了一遍,“路柔?”
林凉:“你跟她认识?”
空气中有一段特别短暂的静默。
“大学学妹。”
江漫笑笑,收住了,不肯多透露什么。
“凉哥?”电话里的人见他沉默太久,不禁出声询问。
林凉才意识到和他聊得有点过了。
他对江漫说声抱歉,拿起手机靠近耳侧,目光对地面,余光看江漫要走了,正与他擦肩。他想提醒他酒杯可以放外面,下一秒,左袖上突然被洒满酒液。
江漫晃着身体,像真醉了:“抱歉,没站稳,我酒喝太多了,真的抱歉。”
林凉摆摆手,没大气恼,只觉得失态的江漫有点违背一向平淡高雅的印象,况且见他喝得不多。
“没事,没事。”
抽几张擦手纸附在袖上吸水,但接听电话不方便了,他将手机放洗手台,打开免提。
这时她的声音两人都能听到了。
他耷下头按压纸面,一边对她说等婚礼过后再领证,听着对面说好,挂电话,纸也湿透了,他抬起头。
江漫正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呆愣的样子好怪,特别怪,像极大的难过又像极大的愉快。林凉冲他挥了下手,他没反应,挥第二次江漫才惊醒般嗯了一声,面色恢复。
林凉:“江总?”
江漫看出他意思,“我不上,我就来洗个手。”
林凉见他洗好手,擦拭时安静极了。他摇摇头,看来真喝多了,脑筋慢一拍。他一步过去将他忘关的水龙头关好。
江漫也看到了,有点恍惚。他干笑一声来掩饰,“今天真喝多了。”
“江总要不现在回房间休息?”
“你什么时候结?”他却转移话题。
“下个月。”
“下个月...”江漫重复。
他连续点了好几个头,之后两人一直没说话,空间升起诡异的沉默。
“恭喜啊,”江漫打破沉默,“她人很好。”
“谢谢。”
“都是我认识的,在一起,嗯,挺好,恭喜啊。那个,你多照顾她点。”
“会的...”
林凉又觉得怪了,感觉怪,但一想他们曾认识,从交情上他这句话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他仍觉得怪。他的恭喜声调乍听挺自然,但过了会儿,还是会觉得这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林凉不想多想,换话题:“你呢,没计划吗?”
江漫顿了下:“还是一个人好。”
要么是没经历什么,不想经历,要么是经历过什么,不想再经历。林凉不想深挖他的故事,便向他道别。
“江总,那我先走了。”
林凉绕过他往门口走,他突然闻到身后有一阵烟味。他稍感疑惑,江漫不是少抽?他说过一天最多一根,从没破例。
最后林凉也没回头,大步走了。
江漫轻轻吐烟,一声不吭。
他盯着林凉背影远去,缓缓转身,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眼前还是朦胧,耳鸣来了,太阳穴乱跳。他的神经开始剧痛。脑中有一个声音像回声,瞬间模糊地响起。
——反正不是你。
他猛地将头伸进洗手间水池,开关一按,猛烈的水流声盖住回声。他张嘴急促呼吸,等待脑子冷静,水流像刀片般刮过眼睛,他疼得睁不开眼。
关掉水龙头,没有声音了,安静了。
他脚步虚浮,在墙边慢慢弓腰坐下,脸又湿又白,发丝上的水滴砸向地面。
这时,一只误闯的蝴蝶从窗口飞进,他看到了,他反射地想起自己这些年相信死去的人会变成蝴蝶,他笑了一声,没有笑意。他目光一直盯着它,看它一摇一晃地扑棱翅膀,向右飞,向左绕,一直寻找方向。
他不想抓住它。
但他还是朝它伸出手,指尖空无一物。
*
宋薇又听到了熟悉的手机铃声。
往桌上一看,果然又是林总的“柔”。不知怎么,她下意识目光就投给了江漫。
这次他非常平静,不在乎了?
可他又久久地盯着手机屏,唇在无声微动。
她看林总开心地与其他人划拳拼酒,已忘乎所以。这里热闹非凡,极为喧嚣。她看去江漫,人群之中,他那么的寂静。
他静静不动,没去接电话,也没提醒林凉接。
直到手机不再响,他才动身和别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