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大星我们去抓水母吧》叫我阿七就好啦

2、第二章 林向凡

　　林向凡一路飞奔，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一路跑上楼，身后的声控灯噼里啪啦亮了一片。

　　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动作幅度过大，桌子上的账单掀飞了一大半，林向凡环顾四周，丢下塑料袋就钻进自己的房间。

　　“我回来了。”

　　“回来那么晚，跑哪儿疯去了？不知道家里人等着你拿鱼回来吗？一回来就窝进你那狗窝里，连句话都不跟我讲，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妈妈踢踏着拖鞋从主卧出来，没看见人，火气忽的一声又上来了，塑料袋扯得噼里啪啦响，嘴里骂个不停。

　　林向凡坐在自己旧课桌改成的书桌前，发呆似的听了会儿门外的污言秽语，默默地戴上了耳机。

　　夏天不知不觉就来了，窗外一刻不停的蝉鸣跟妈妈的责骂一样烦人。林向凡小屋里有一扇不小的飘窗，透过窗户能看见小区外的那条巷子，写作业写烦了，林向凡就总喜欢趴在飘窗边看着远处出神。

　　巷子尽头住着一对双胞胎，林向凡不认识她们，却很羡慕她们。双胞胎家境也不富裕，是本地人，爸爸妈妈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小卖铺，林向凡总是偷偷攒了钱过去买吃的。她们的父母都是慈祥忠厚的样子，话不多，可是见了人就要眯起眼睛笑起来，接硬币的手不小心跟林向凡的碰个正着，也是暖和的。

　　两个女孩子每个月都有漂亮的小裙子，两人一样的样式不一样的颜色，高高束起的马尾上总是绑着一只红色的蝴蝶结，大概六点半回家吃饭，女孩儿你追我赶往家跑，她们的父母则是手挽着手走在她们身后，脸上挂着的笑容，是那么温柔。

　　林向凡的目光随着女孩儿跳跃的蝴蝶结飞进渐渐幽深的巷子，好像自己也回到了某个温暖的家。

　　天边偶尔飞过一两只鸟，在万里无云的天空划过一道弧线，隐匿在一座座高楼大厦里。

　　“滚出来吃饭！”某些声音打破平静，林向凡揉揉酸痛的脖子，不情不愿地踱步至餐桌。

　　方一落座，妈妈的声音就重新响了起来，尖利的，带着不耐烦和讽刺的，一声叠着一声翻滚进林向凡的耳朵里，听得他心尖发颤。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高中你就不要考了，你林叔叔厂子里缺人帮忙，今年念完就去打工吧。”

　　林向凡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后者神情冷淡，不疾不徐地往嘴巴里塞了一块鱼肉。

　　“看我干什么？我跟你爸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多年了，家庭那么困难还供你吃穿上学，你应该好好儿想想该怎样报答我们了。”

　　林向凡垂下脑袋静默良久，才从嘴巴里挤出弱弱的一句话来：“老师说我的成绩可以上重点的。”

　　妈妈冷哼一声，继续泼冷水：“哼，重点，重点学费全免吗？就算你去了重点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继续花我跟你爸的血汗钱。”

　　妈妈的冷言冷语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一顿还算可口的饭菜，又在她喋喋不休的辱骂声中渐渐放凉。林向凡不明白，但想不明白就算了，父母身上想不明白的事情多得是。

　　林向凡没胃口吃，只觉得委屈，在听到她说的“败家子”三个字后，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决堤。后来林向凡说起时还调侃，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牛逼，眼泪像滚珠似的砸进碗里，鼻涕泡一次比一次大。

　　小的时候家里的老人是不让在饭桌上哭的，说是眼泪混进饭里吃掉，就要一辈子吃苦。

　　林向凡改不了在饭桌上哭的习惯，怪妈妈总能把趋于温馨的时刻变成一场批斗，对象是才十二岁的林向凡。所以年幼的他时常想，妈妈是不是故意不想让他过上幸福的日子，所以逼得他每每在饭桌上失声痛哭，以此作为惩罚。

　　“林向凡。”妈妈突然平静了，语气缓慢到几乎是一字一顿：“我，们，都，恨，不，得，没，生，你。”

　　林向凡又做了那个梦。

　　姜黄色的洪水倒灌进口鼻，林向凡拼命挣扎，好歹露出半个脑袋，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又被翻滚起来的水花狠狠拍进水里，鼻子里呛了水，混着泥沙的味道，让他想呕吐，又让他几近窒息。水面下明明就是熟悉的街道，如今披上一层洪水，就变成了面目狰狞的猛兽，在水下呼号着，从四面八方挤过来，马上要取林向凡的命。

　　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挥不动，林向凡睁开眼睛看，还能看到太阳，投射出冷冰冰的光。

　　胸腔生疼，极度缺氧让林向凡马上就能昏死过去，他又想喊妈妈，甫一张嘴就只能看见一串泡泡了，他想，该不会自己就要死在这漫无边际的洪水里了吧！孤独地被扔进水底，变得冰凉僵硬，变成一具尸体。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隔了层层泥沙和水障，声音有些分辨不清。

　　“扑通”有人跳下水来，一个模糊的身影快速朝他靠近。

　　林向凡以为自己要得救了，伸手就要攥住那人的衣角，却见朦胧中一张铁青的，满是皱纹的，已经被水泡的虚肿了的脸贴上他的耳朵，在冰凉的洪水里朝他诡异地笑，声音突然就清明了：“阿凡，你来陪我了。”

　　林向凡猛地惊醒，身上已经被冷汗浸湿，淋淋漓漓真的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时间还早得很，林向凡却睡不着了，索性又爬上飘窗，静默地等着这座城市被凌晨五点的闹钟唤醒。

　　城市中的大半灯光都未亮起，灰蓝的天色里混着水汽，让人觉得末日刚刚来临，偶尔一个两个模糊的影子穿行而过，沉寂的街道就多了一丝生气。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做梦了，那些安静平缓的日子里，一次比一次睡得香，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快要忘了，那块儿伤疤就总要被人重新揭开接受太阳烘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