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枝甘露》春煎茶

1、初遇

　　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就是一眼万年。

　　甘露从小就怕疼，尤其打针。如今十九岁了，依然被打疫苗吓得死去活来，抱着樱田的胳膊不肯放开。
　　“真的不疼，我上次打过了。”樱田骑自行车带着甘露，语气轻柔。
　　甘露摇头似打鼓，“不行不行不行，我一想到医生手里的针就头晕......樱田，我害怕......”
　　甘露是真的害怕，她到现在还记得高考体检抽血晕过去的瞬间，老师同学都像围观大熊猫一样围过来，理科直男们觉得自己遇到抽血晕过去这种外星人三生有幸的表情仿佛就像4D立体电影一样在她眼前。甘露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三秒钟，她们老甘家并没有晕血晕针这种遗传，说白了，就是自己胆小，心理性抵制打针而已。
　　这能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因为胆小就不打疫苗吧？命还是得要的。樱田下午有课，送她到疫苗接种点后就去教学楼上课了。甘露怀着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感，视死如归般看着眼前的红色大堂。
　　疫苗接种点叫梁堂。
　　嗯，梁堂梁堂，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凉，甘露腹诽。
　　时值五月，头上是A城三十五度的烈日，脚下是热的发烫的水泥地，右侧种满了高大的木棉树，挡住了大半阳光，隐在树荫下的梁堂看起来确实有点“凉”味了，如果它周围的温度也能令人凉快的话。
　　甘露属于最后一批受种人——因为不敢打，一拖再拖就成了最后一批。
　　不过也有好处——接种人少，不用排很长的队，省时间。
　　门口站着几个志愿者，指导受种人填写信息表，梁堂有很多志愿者，都是来自A大不同院系不同年级的本科生，里面有几个甘露面熟的人，随意打了声招呼就进去等候室等候接种了。
　　等候室空调很足，光线有点暗，所幸今天打疫苗的人不多，不然在这里等半个小时，甘露恐怕会睡死过去。
　　十分钟后，一位志愿者引导甘露向接种区走去。
　　接种区的志愿者大多数都身着白大褂，忙碌又紧张的大堂晃得甘露眼睛有些恍惚，再加上对打针的恐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迷茫间听到有人对她说去一号机那里登记，甘露定神看了半天才看清靠着大白墙的五台台式电脑，上面贴着红色的数字一到五，一号机最靠边，只有一个人在登记，她排在了那个人后面。
　　登记完就要去接种，接种点被蓝色帘子隔开，显得神秘又压抑。甘露额头出了一层冷汗，脑袋里充满“嗡嗡嗡”的杂音，此刻她觉得蓝色是世界上最讨厌的颜色。
　　思绪被清朗的声音打断。
　　“同学，交一下表。”
　　甘露把手里的信息表递过去，看到了台式电脑后的志愿者。是一位很干净的男生，黑色短袖，寸头，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是眼睛很好看。
　　甘露觉得他很不一样。
　　是很特别的不一样。
　　也许是衣着不一样，清一色白色和蓝色中突然看到黑色，心情都好了很多。
　　“带身份证了吗？”他说话很轻很淡，嗓音像人一样干净。
　　甘露摇了摇头，“没有。”
　　她有点窘迫，打疫苗忘带身份证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她，“没关系，报一下身份证号码。”
　　甘露没听清，微微弯腰，侧过头问，“什么？”
　　“报一下身份证号码。”他直起腰，微微提高了音量。干净磁性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到甘露右耳，好像炎炎夏日吹过的一缕清风，吹散了几小时的狼狈紧张。甘露右耳微不可见地红了，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细长的睫毛，垂眸“哦”了声，也不知有没有掩盖住心动。
　　夏日蝉鸣地很勤，大堂里穿梭着忙碌的受种人和志愿者，嘈杂声不绝于耳。但一号机两位的对话却缓慢又轻淡，女生缓慢地吐出一串数字，男生垂眸，手指穿梭在键盘上。很久以后，甘露回想起这一刻，都会觉得一切的开始是因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如果自己没有偏头，没有问“什么”，快速结束这场对话，也许就不会有后来许多年的纠缠。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甘露在转入蓝色帘子前回头看了一眼他，从此永远记住了今天的他——2016年5月24日，梁堂一号机前，黑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白球鞋的他。

　　“黑色短袖，蓝色牛仔裤，白球鞋......”樱田抿一口冰激凌，“信息有点少啊，应该找不到吧......”
　　“还有五月二十四号在梁堂做志愿者。”甘露认真地望向樱田，眨巴眨巴眼睛。
　　樱田失笑，“我还是比较好奇怎样的人能让你喜欢。”顿了顿又道：“志愿者信息不公开的，你不当面要微信，事后找人可不是海底捞针嘛。”
　　甘露摇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有这样的勇气，而且当面要微信这种行为过于冒失，还是算了。
　　算啦，有缘自会相见。
　　之后的几天，甘露的生活好像开了快进，期中考试即将来临，铺天盖地的DDL朝她砸来，每天十二小时恨不得当成二十四小时用，行动点在宿舍、教学楼、食堂、图书馆四个地方来回跳跃。生活浓缩成一个字——忙。
　　甘露学的是金融专业，几乎每天早上都有早八。七点钟准时起床，刷牙洗脸奔向食堂吃早餐，循环的生活略微有些枯燥，这个年级的男生女生大多数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比如她的三位舍友。
　　“他妈的我真是服了，全中国就A大上课时间最长，我他么每天忙得要死要活的！”碧思两只脚搭在桌子上，嘴里叼着牛肉干，刷着某音。
　　“就是说嘛，上学期还好，这学期真的忙到死，我感觉全身都没力气了呀。”心怡是典型的南方妹子，嗲里嗲气地附和。
　　景悦人只有一米六，性格却不是萌妹子，她属于......假高冷，甘露只能这样形容，因为她觉得真正高冷的人应该不会社恐。景悦在熟人面前恨不得把“生人勿进”四个字打在脸上，其实在外人面前很拘谨。此时她正吹着头发，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
　　甘露其实和许多十九岁的女孩不同，她很喜欢这种平静又略微忙碌的生活。酒吧男女的生活过于嘈杂，她不喜欢；无业游民的生活又过于简陋，她也不喜欢。就这样忙忙碌碌，平平淡淡，她觉得好极了，再加上大一没有就业压力，空闲出来的时间可以看看书，追追剧，还有比这更幸福的生活吗？
　　没有了。甘露心想，她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绩点再高一点。
　　甘露和舍友的关系很好，但她交知心朋友始终持“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准则，只会和像樱田这样志同道合的朋友交心，很少参与到三位舍友的长谈中。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会觉得真正的原因是自己是理科生，其他三位舍友都是文科生，也许文理差异使得她与她们并没有许多共同话题。她打开手机蓝牙，带上蓝牙耳机，与课本外的世界隔绝，开始专心刷高数题。
　　现代人，只需一个耳机，就是两个世界。
　　这天下午上完课，天气灰蒙蒙的，下着毛毛雨，A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空气湿度很大，这个天气出门头发都会变得潮湿。甘露因为赶时间吃饭，下课之后扫了单车就疯狂往食堂冲，她喜欢微雨天骑车，细小的雨点拍打在脸上，整个人都凉快起来。
　　A大是A城的首府大学，已近百年历史，校内古树参天，很有热带雨林的味道，甘露在路上飙车，古树行人像虚化的影子向后倒去，忽然，擦肩而过一个黑色的影子。
　　她脑中一闪而过什么，按下刹车，转头向后看去。
　　不是他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