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待日晞 ...
-
连舜不知道阿拉珠口中的“会与陌都人为敌”是想法的改变还是行动的执行，但哈斯铁之死彻底将他的，他们的“太平”打碎。
“往前走，穿越平原，越过山脉，就是陌都。”阿拉珠递给他一个水囊，神情淡漠。
连舜看向那没边际似的平原，转头看着她和她的侍从，半晌只说出一个“好”，便暗暗攥紧拳头向远处走去。
但是二人却没有转身就走，侍从蹲坐在森林的阴影里，烈日下的阴影格外浓厚，把黑袍的他同化。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阿拉珠看着连舜远去的身影，对侍从说道。
“不知道拉珠心中所想。”侍从回应。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侍从的身上，他蛇一样的目光死死咬在连舜的腿肚子上，她晓得，连舜会被分为几块，如何分，分成如何已在他眼里安然落地。
“你让我想起了哈斯铁熬鹰，”阿拉珠张大了嘴，眉毛微微颤着，最后却只是舒出了一口气，“那个傻瓜才十四岁的时候就钻进装了海东青的笼子，那么大一笼子只装了一羽，想想就知道绝非善类，等它熟悉了自己的气息后又去解开它的眼罩，要不是那天戴了铁护腕，估计他引以为傲的手都得被啄伤，他盘坐在那里，那只也好奇地和他对视，一人一鸟互相熬着……就算你十步杀一人，他也不是什么侠客，你也不会是。”
她瞧见了黑袍亮出的冷锋，冷冷地说道，转而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弓，在他待发之前瞄准了连舜。
就在阿查惊异的目光中，一支红标箭划过浑浊的空气，饿狼示出獠牙挑衅似的啃到离连舜后脚跟仅一脚掌的地方，果然到嘴的肥羊不可能轻易放生。
连舜在军中训练出的高度机敏使他在箭至半空时就已察觉，适当的调速才得以与阎王打个照面又说再会，至于你说这是阿拉珠“准头不好”，还是连舜有本事，这样的局面当然不是一方能促就的。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在闷热的平原上下一波冷汗了。
把最可疑的人留下，这样的事不只有阿拉珠做过，但同样的一收一放，姬少司与前者各有用意。
阿拉珠嘴角一勾，似笑非笑，转身向山里走去。
“带上你的箭，我们去见见哈斯铁的好兄弟。”最后这三个字几乎是在牙齿间摩擦碾压了几番。
陌都皇宫。
“大家。”老太监田毋谄媚地朝李圜笑着，手里的铁杆却难耐地在沙盘上蠕动——底下的臣民谁也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圣人第几次把土地输出去了。
“随你吧。”李圜眼皮也不稀得抬，靠在榻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但皱起的眉头忽地又舒展了，他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果然，这宫中步伐淡然稳健，独有李瀚。
“皇兄。”李瀚只稍稍作揖，便又不急不慢地走到沙盘附近。
“二殿下。”田毋看到李瀚只是笑着。
“看来为弟今天带来的东西还比不上这沙盘新鲜呐。”李瀚并不理他，绕着沙盘走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将手撑在桌边。
“哦？皇弟又带来什么新奇玩意儿。”李圜听此便坐起身来，手肘支在膝头，打量着李瀚。
“不如皇兄替为弟想想好的法子，把这与沙盘结合在一起。”一颗骰子躺在他的掌心。
“怎的，这颗骰子是从哪颗脑袋上削下来的。”
“这是为弟游历之时所得的一颗骆驼骨骰子，一旦落地，必现冥冥之中注定的指向，但——”
“但如何？”
“只可使用一次，一用是福所倚，再用便是引祸端。”
“既是如此，那骰子所落之处便是天选之地了。”李圜接过骰子翻来覆去打量。
“可以如是说。”
“既神妙至此，可否让老身一看。”骰子已经田毋的手便被仔细端详，一边用余光扫着二人，转而一挑眉，满脸堆笑。
“田总管这是想亲自试试？”李瀚看着田毋的脸色，但又朝向李圜，“天选之地”当然是让天选之人来选，“皇兄，这天选之地自是注定，所投着是何人都无妨，不知皇兄何意？”
“可。”毕竟他输了。
“谢大家，就由老身来替大家挡厄。”这话一出田毋自然要表现，他可不信这小玩意儿能是什么厉害东西。
轻轻小小的一颗，在他竹节一样的指头里跟盘狮子头似的，倏地往前跌落，但奇了怪了，这骰子在离手的那一刻莫名有些不听使唤，跌落后有在沙盘里骨碌碌地转了半圈，就在二人以为要掉出去时，立马停下。
难道，这里头还真有些……
田毋虽然一副详看的样子，但还留着神注意其他二人。
“这东北向的城池……”李瀚犯了疑惑。
“东北的城池不就临砏，皇弟你游历得连这边缘的地方也忘了？”李圜笑着看李瀚。
“临砏，既然地处边境，那往来的商贸必不少，算是块好地。”李瀚先田毋一步，手自觉地拎出一只小布袋，俯下身来把骰子放入其中，“如此好事，可不能沾了晦气。”
“如此你便领了临砏去，其他零碎的地方若是赏了也不大气。”李圜无所谓地又走回了龙榻。
“微臣，谢过大家。”田毋并不常跪下，此刻倒是一副谢主隆恩的殷勤样，在无人在意处观察者沙盘的桌子。
一个小宫女走进门里，不敢快也不敢慢，瞥见朱红的门框，“拜见太后。”
“圣人又输了？”太后看着眼前小宫女讪讪的表情就晓得她会说什么消息了。
“回太后的，是。”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跪坐。
“输了哪块地？”太后端起茶盏准备继续喝茶，试图平复怒气。
“回太后，”小宫女现在是连头都不敢抬，两只手黏在地上跟沾老鼠的药膏似的，“是东北的，一座城池。”
“什么？！”茶盏重重地在案台上来了一个急刹车。
“太后莫急，论起东北能算得上城池的仅临砏一座，周遭土地零碎，难说是块养人的地，老奴见识浅薄，不知所言可对。”木瓜在一旁应道。
王莨听此，太后的骄矜让她暂时收住了，“圣人是聪慧的，临砏这么块地方交出去若田毋不能治好——群臣自然少不了弹劾。”眉眼虽然舒缓了，但是那细长的指甲还是剐蹭着杯盖，茶水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木瓜见此，又看向地上的宫女，斥责道：“愣着干什么，去看看膳房的炖梨可做好。”
“是，奴这就去。”小宫女听到这里如释重负，但垂下眼皮用余光瞄了一眼太后还是卯着一口气碎步往外走去。
“底下的人越发没规矩了。”王莨扶了扶额头。
“还得多多管教。”木瓜在一旁附和，过了片刻又说，“兰溪那边来信。”
王曦死了以后，她没给母家的，全都从王莨这里要了去，她的生母早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王家的主母却可好好待在府里，至于她膝下的儿子，那个阿斗，王莨就算再看不顺眼也得留着，好作为男丁保住家族的一脉。
世袭的官还不够，还要顺走一个礼部的闲官，占着坑位临月钱，还有就是趁着“职务之便”揩些油。
就别说他的名字了，听到兰溪，王莨的脑壳就胀疼，“你替我念吧。”
“是选秀的事……”木瓜先行扫了两眼，转而四下看去，附到王莨耳侧。
日头正上，漠北平原一处森林，树木围簇的空阔草地上。
砰——男人吃痛地从岩壁上滑落。
“怎样，格达。”阿拉珠拍着手里的尘土。
“阿妹。”格达手支撑着岩壁起身，“你这是做什么？”
“阿妹？”阿拉珠不明情绪地笑了，一伸手，一道虚影在她的手臂上现了原形，“格达，趁我还这么叫你，实话告诉我，那场战里你到底是什么回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哈斯铁这样我也——”
“告诉我！”比起她低喝的威慑，她手臂上正歪着头看着他的海东青更令格达胆颤。
“刀剑无眼，我已经尽全力了，那个漠北的杂兵夺了□□抢占制高点，哈斯铁在火里他以一当二，”说着他有些哽咽，向阿拉珠瞥去。
可明显阿拉珠不吃这一套，稍稍的一抬手，海东青就扑楞一下翅膀，降到了地上，蹑着步子，钢爪一步一步迈向格达，“你看得可真清楚。”
“不，这都是漠北部下告诉我的。”察觉出话里的不对，格达佯装着悲伤回道。
“这么说，作为哈斯铁的护卫，你在他冲锋陷阵的时候不仅没有做任何辅助，甚至不在身边。”
“这，当时情况危急，他冲锋我断后。”
“是么？那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所谓的制高点却只上了一个□□手这件事。”
“这，这是因为……”
“你想说什么，外部的阻挠，地势的不利，还是时机的不对？”阿拉珠看着他还想找说辞的样子，话锋一转，“抵抗陌都后，带着残部归来，格达，你可真是个英雄。”
听到“英雄”两个字，格达的喉结打了个滚，心里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拉珠解开了腰上的带子，这时人们才能察觉出不同来，这是一条牛筋鞭子，往空气中一甩便是呼剌剌地响。
“别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格达。”格达的耳边呼呼作响，扎眼的强光让耳鸣更加尖锐，莽古斯说过的话再次贯穿他的双耳。
“陌都强盗杀害了我部首领的妻子，我的妹妹，”莽古斯用手指指着自己胸膛的样子恍惚重现，“哈斯铁是傻子，所以才一次一次和陌都走过场，他没有漠北人的血性，对了，你不会忘了，他身上流的是暮东的血吧，暮东温顺得像头羊——他部的人死了，他们就算不表现心里总会记一笔吧……”
“呃。”火热的空气烤得他发昏。
阿拉珠提着鞭子走近了。
“你怎么好意思当逃兵。”
“不，我不是。”拉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但随之放大的是她满脸的阴霾。
“一是擅离职守，二是暗动手脚，三是背信弃义，四是认贼——”拉珠越说越激动，鞭子忽地就抽在了地上，扬起飞尘无数。
海东青降落到格达的头顶，钢爪上粗粝的皮肤磨起了头皮，尖利的爪尖服服帖帖地贴在他的额前，像孩童玩玩具似的，不耐烦地撩拨他的眼皮，让眼球被迫暴露出来。
格达颤抖着，像一只待宰的鸡，“我，”莽古斯说过如果他做了这些，接下来别部的结盟，陌都的吞并都是顺水推舟的事，他格达“会是个英雄”！这一切跟做梦一样，梦醒了吓出了他一裤子的尿。
“话已经说到门口了，你是个愣头青也别把我们当傻子，要不是你有妻儿，我必把你——”
“我一定走得比死了还干净。”格达稳住了脚跟，但嘴角萎了下去，咽了口唾沫。
“你最好是。”侍从用指甲往他脖子上一勒，一条血痕就现了，“你做不到我会帮你。”比起拉珠的失望透顶，阿查的脸上已然满是鄙视，这还不如直接勒出血，那血痕让皮肤给血管仅留了糯米纸一样的保护，让人连咽口水都惶恐。
“出现过就不可能销声匿迹，这几天大伙都把注意力放在哈斯铁上，行事莽撞得像热血上头一样，结束却扭扭捏捏地躲着。”盯着格达远去的身影，拉珠说道。
“观察，他是在观察，除了他自己谁知道他惹下了大祸呢？”侍从阿查引导着。
“他再有邪念也得有人指使怂恿。”阿拉珠心里冷笑着，上过战场的“兄弟”居然也能如此背叛，“他的妻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是把他们留在这里还是放出去，留在这里，他不可能不回来，放出去的确目标大，一有异动就可搜寻，但太分神。”
“放出去吧，我刚刚已经给他下了毒，慢慢渗透蔓延一年到就会毒发，他自然会晓得是我做了手脚，如果没做什么小动作我自然会解，如果不是，那就……”阿查说着说着注意到了拉珠的眼神，便又停下了，是他擅作主张了，但是他不想她看到他们一再伤心，也怕自己忍不住——给那个罪魁祸首致命一击。
两人静默了，也不知道是谁先迈动了步子。
见府。
“从清早到此刻，是要做甚么。”见子琅看着忙碌的薛华不满出声。
“府里的细末零碎，闲置着也是闲置，我都替见郎处理了。”
见子琅见此也是不言语，往厅里一坐，她愿意折腾就折腾去。
“这是我吧。”薛华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幅画。
光是看背面，就够见子琅吃惊的了，那不是他——
“这是给我的画像吗？”柳梦霜欣喜地开展着画卷。
画卷？见子琅心里咯噔了一下。
只有他知道，那画上是薛华。
“画得不好。”他没正面回答。
“是——”柳梦霜扭了扭鼻子，“不好——就差眉梢那颗痣，嘿，这就完美了。”
他眼见着她蘸了墨，在纸上轻轻一点，也“点灭了那颗朱砂痣”。
往日的回忆总是折磨人的，“是又如何。”
“是我就该是全全的我，真真的我，多上这一点墨，不就是画蛇添足吗。”薛华点了点那颗“多余”的痣，笑道，转头又看向见子琅，“见郎这么有心，那就得好好留着了。”
“饭食呢。”见子琅懒得去理那些胡言乱语，只要没亏损便随她去。
芷清从门后端出一个托盘，前来上菜。
“娘子呢？”见子琅眼皮也不抬。
“娘子做功课有些乏了，特嘱奴来说明。”
一碗乌米饭，一碟野蔬，再加一盘见月枝喜食的鲫鱼鲙，便又是一餐。
“是么。”他这女儿分桌吃饭已有些日子，理由也轮了一轮，“叮嘱娘子不必过于操劳，为日后做准备。”
战事平息了有些日子，十月到了，这场紧接着战事尾巴的科举考试也出了结果。
“这篇文章有意思。”李瀚详看手里的卷纸，赞叹道。
“是如何的文章引得殿下如此欣赏？”在一旁整理的季述不禁抬头。
“谄媚殷勤的也有，愤世妒俗的也有，皆落下品，虽说建言献策不在少数，唯有此文，洋洋洒洒，面面俱到……”
“如此乃佳品，但要让殿下说上一句有意思，必有更妙处。”
“此人全篇重墨写就，如刺脊背，独独在纸角用淡墨落下四字。”李瀚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了，“大胆至极！”
“若是淡墨，这数月来必然淡若无形，是有巧思在这里头。”季述接过李瀚递来的纸，透着微光细细端详。
“殿下，就我看，这文章有余力而不发是为藏拙，不为崭露头角而匿于中流。”
“说是参加科举，此生倒像是为进言。”此刻阳光正洒在纸上：
“常欢。”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待日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