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汝说爱莲》连舜

32、第三十二章 鹰泣月

　　“前面就是九里坡。”沙畏延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倒不是只有九里长，而是有九里高，前些年大雨把这冲了一通——估计会有些增减罢。”
　　“看着倒是挺好翻过去的。”成金柱看那平滑的山坡说道。
　　“翻过去，之后的地势会愈发险了吧。”连舜身上的伤虽然好得快，但是生产队的驴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怕了？”沙畏延心想这小子怕是把那地形图给记下来了，故意笑着问道。
　　“不。”他只是摇头，怕也不会站在这了，抬头看那交错的枝丫，阳光照射下来。
　　这是多好的天气啊……
　　“待陌都里的之前再不晓得战事，现如今也晓得了吧，还记得咱走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舞吧。”
　　“哟，没些个钱，你还惦记这些。”
　　“……惦记还需要钱么。”
　　这次潜行路上大家都是轻装上阵，不生明火，尽可能隐匿声迹，但还是免不了有几个要窃窃私语。
　　这样好的天气谁不想放松警惕。
　　“这次上面是让咱引敌兵到昆山，等这些不熟路的蛮荒人进去就出不来咯。”
　　“虽说那昆山三面包围跟露馅馒头似的，但那豁口也不好堵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这支队伍似乎注定了做拨千斤的那四两，一切就如上头计划的那样实施着。
　　到了傍晚他们终于翻过了九里坡，但是还得继续前进，背靠山坡对他们其实也是一种不利，越往前才能越给自己撤退的余地。
　　山林里乌鸦不归巢，站在残阳剪影般的树之间。
　　“给他们尝的甜头够多了。”
　　黑发男人吮起牛骨哨，清扬的哨声穿透了树林，山坡里应声鼓起了个个土包。
　　漠北副将也不是个傻的，蛇之所以能出动也是因为它想用最微不足道的蛇尾来打对方的七寸。
　　陌都军队一向以迅捷著称，但是单靠此是不够的。
　　夜里在某处山坡两侧，漠北军预备亮出了他们的獠牙。
　　“长官，我想要一根长绳。”连舜感受到四周满是伪装的寂静。
　　“那也拿上这些铃。”仿佛明白他在想什么，沙畏延如是说道。
　　“无妨，铃声会惊敌。”他只是摆手。
　　“这……金柱你也跟上。”沙畏延不晓得他在卖什么药，只是往成金柱手里塞了一把铃子。
　　连舜领到绳子便把鞋脱了走进树林。
　　树木悄无声息地由几根长绳联系在了一起，它们被系在一股绳结里，“铃。”他向成金柱伸出手。
　　两人匿在阴影里，“听。”连舜只作噤声状。
　　“怎么，不埋伏？”成金柱看着他往回走疑惑道。
　　“都在这了。”他伸出绕了五指线的手掌。
　　“出动。”罗莽老早让多组士兵各方向前进埋伏，这边铃声一动，他便随向派出一支冲锋军。
　　“咻！——”火光在远处的夜空转瞬即逝，恰证明了这一点。
　　连舜斩断绳子紧跟了上去，这招招都是险棋，却也见效极快。
　　倏地，他听见了什么，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人的感官都是最灵敏的。
　　是哨声，没错的，直传上身后的山坡。
　　不好！
　　他扭头向山那边跑去，身边的战士都在厮杀，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了，将长矛掖在腋下，胡乱地舞着才勉强破出一条路来。
　　当他走到坡脚下，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脚。
　　漠北人粗浊的呼吸喷在他的脚后跟，那么热，那么凉。
　　他没时间犹豫，拧起眉头，手起矛落，矛头便刺进了对方的手腕。
　　“呃！”战场上，倒下了，手废了，离归去也就不远了。
　　连舜搅起长矛往坡上跑去，他急切地希望看到些什么，但又希望那只是虚晃一枪。
　　一个背影出现在他眼前，皮毛大衣的映衬下，粗犷的□□放着寒光。
　　□□手的听力自然是不弱的，耳朵动了动便调转弓头向连舜。
　　来了，来了，又是看看是你的矛快还是我的弓快的戏码。
　　“嘶——”在一定的距离下，箭头保持着它的优势，但好在连舜偏头躲开。
　　如此对方就内这么好命了，一时三下，下下刺在□□手的胸口。
　　皮毛大衣起着很好的保护作用，如果真要致命，起码还得再补上一下。
　　他只好扑上去，和那人扭打在一起，矛头□□已无作用，两人回归到最原始的搏斗。
　　坏就坏在两人力量在伯仲之间，恰是拼力气才可定胜负。
　　连舜哪有那么多时间，一个额头闷上对方，扭身带着两人滚下去，好在他一抵一顿，刹住了，顺势一脱手，那人便不受控制地滚了下去。
　　他甩起脑袋赶紧往回跑，新到手的□□还没把热乎，就上来仨□□手——见一箭未发，他们便知不妙。
　　好在箭在弩上只差一发，他顺势拿那三人练起了手，但是□□的延迟是个弱点。
　　反应再快也难敌过节奏的错综，一只箭头直直扎进他的耳朵，一时鲜血溢流。
　　这流动的绿色反让敌方惊愕着一晃神，也成了他们被放倒的时机。
　　他终于占据了高地。
　　一个大胆的想法炸在脑海，他连上三箭对准了不远处冲来的敌军。
　　——成了！
　　但位置也被暴露，怎么会有拙劣的弓箭手射杀自家军队。
　　而此时两军副将也正在交锋——
　　那罗莽使的是两尺朱雀刀，此刀雀尾作刀，两侧开刃，雀喙作柄，内含玄机。
　　而敌方副将，古铜之色，发舞狂乱，鹰眼直逼人心髓，手握雪鹰泣月刀，虽有磨损，但更见久战沙场。
　　两军士兵自觉相斗，为二将圈出场地。
　　“喝啊！”罗莽低喝着砍来。
　　乒乓两下，二刀相抵，但二人却不打算拉锯，罗莽使上一分巧劲，挣开刀锋，直对对方腰际。
　　那人又岂是吃醋的，一手腰一转刀便抵挡住。
　　如此纠缠有何意思！罗莽右脚往后一撤，借力劈向那人大腿。
　　这次倒是躲避不及，但也只是喇出一道浅口子，宽度大深度小的。
　　那人似乎玩够了防守，一伸手，一刀起，罗莽半边脑袋凉快起来，这头发都被削了半数去——这绝对是故意的！
　　罗莽狠瞪过去，打心里晓得自个儿被小看了，倒后退几步将刀反夹，蓄力冲了过来。
　　那人本以为罗莽是预备将自己扑倒，哪知他斜过身子一脚点在自己脚面，一脚踩上自己手臂，顺势两脚剪住自己的脖颈。
　　他若正向刺罗莽的背不可忽略力量的减弱，但若向后刺去便抵住了背后之势。
　　一个猛刺，罗莽一松腿，给他送来了通畅呼吸的机会，他就势想把人甩下身。
　　但是摔到地上，反应过来的两腿还是钳住了自己：真是狗皮膏药！
　　一股愠怒冲上头脑，他挥刀正刺进罗莽腹部，手上便刺了一下。
　　这起先还是触电般，转而又变成锥刺之痛，什么，他明明刀尖朝上。
　　不对，这刀柄夹带私货。
　　原来这朱雀刀真长两尺三寸，这三寸便是灵活机动的铜雀舌。
　　只一刺入，五瓣金花便开，咬紧人的皮肉，嗦断粗细筋骨，出时温柔，去时敛血！
　　就在罗莽重伤之际，那副将强忍掌穿之痛，又补上一刀，不再恋战，转向山坡跑去。
　　见那连舜上坡，成金柱不敢跑远，只在坡前死守。
　　他本就精疲力尽，却看见有人往山坡处一路冲杀。
　　“山坡！”干哑的喉咙只能喊出这么一嗓子。
　　但是山坡附近的士兵总是稀疏的，见了那副将更是如蝼蚁般，草垛般垮了下去。
　　清兵总归是废些力气的，而此刻箭正从顶上射来，那么密，看来不止一人，只能如蟒蛇潜行一般曲折向上。
　　成金柱剁下一捆树枝，引火点燃往山坡冲去。
　　半山坡上开始吐起火舌，而火光中突地窜出一矛，直怼向他的脊柱，第一下虽躲过了，但之后如雨一般的，他却未能完美躲过。
　　逐渐不支的体力让他的脸挂了彩，颧骨绽开了一道口子。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就在他往火焰中刺去时，又有数箭刺在他的背上。
　　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泄出急促的喘息，直接牵连着箭头把铠甲卸下，鲜血一时如柱。
　　虽然不深，但是也经不住两肋中伤。
　　火光熊熊，试探着黑暗的底线，一阵耳鸣直直灌进哈斯铁的两耳，巴普大叔的木剑好像被挥舞起来了，姑娘们，青年们，跳吧，围着篝火跳吧，跳吧——
　　同龄的姑娘都喜欢往辫子里辫彩线，珠链，好像要把家当全戴在头上，但她的辫子里总是干干净净，嫌那些家伙什硌得慌。
　　况且她的“家当”可全都在脚下，她是漠北的女儿，不像那些零散的部族，需要联姻来维持族的生存，相亲的什么从来不考虑。
　　“小拉珠，快回去看看吧，你阿父给你领了个新哥哥回来。”巴普大叔正削着木剑，见阿拉珠走来便调笑起她来。
　　阿拉珠怒起嘴，只是扬起脑袋兀自走进帐篷。
　　骄傲，不可一世的骄傲，这个新哥哥初次见她便在心里留下这印象。
　　但在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达达。”她进门便扑进伊布的怀里，“他是你哪里留下的风流债。”
　　伊布笑着看她攀上自己的腰，握住她伸出的手指，“风流债，这又是你从中原那学来的新词？”
　　“哼。”她只是一哼，满眼都写着“别打岔”。
　　“我是首领从暮东收留的养子。”伊布还没来得及把准备好的说辞托出，少年反替他解了围。
　　不知是养子这两个字让她放松了警惕，还是对“暮东”产生了兴趣，反正他没喊伊布“阿父”让她很满意，“暮东？听说哪里的人头发都是红色的，为什么你是黑色的。”
　　“……应当是天生如此吧。”
　　“既然小拉珠清楚实情了，得叫他一声哥哥吧。”伊布看得出少年的尴尬，拍拍玩自己大胡子的小手。
　　“……不够哦。”
　　“什么不够？”伊布疑惑了。
　　“现在还不够。”阿拉珠从伊布的身上爬下来，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那眼神不像是爱撒娇的小女孩儿才会有的，倒像是一种检阅。
　　转而阿拉珠掀开帐布走了出去。
　　“这……无事，等你们熟悉了一切便都好了。”伊布拍了拍少年的肩头，他晓得，阿拉珠的骄傲是摆在脸上的，哈斯铁则是不露声色。
　　是吗？
　　从那时到当晚都没有发生什么，阿拉珠便开始认为她是个怯懦的。
　　谁晓得，刚被她夜里撇完嘴的少年第二天就出现在帐外。
　　“安好啊，拉珠。”少年应该是不会笑的，不然怎么会一咧嘴就五官吵架。
　　“……”阿拉珠只是看着他，最后走了开去。
　　第三天，第四天，还是一样，哦，第四天他将一把野花隐在背后，可是刚拿出还没来得及让她看上一眼，就抛回来一个背影。
　　第五天，帐外却再无他。
　　她四处张望，终于瞟见他在不远处和巴普大叔一道劈柴。
　　好的好的，他看过来了，这下就要走过来了吧。
　　可是对视过以后，一秒两秒三秒，他只是唾了口唾沫在手里继续握斧劈柴。
　　怎么还不过来呢？她一脚不自觉地在地上碾了起来，这么忸怩可不是阿拉珠。
　　她迈大步子跑去，等她一跑到迎接她的便是清脆一响，烈而炸耳，一根木墩倏地解体瘫倒。
　　“你，你怎么。”她不知怎么的结巴起来。
　　“小拉珠怎么来了？”巴普停了斧子。
　　“我——”什么呀，她还没想好借口呢！看着那光亮亮的斧头，“我也想劈柴。”
　　“哦～哈斯铁，把你使的那把给小拉珠吧。”
　　“看不起谁呢，我要用巴普大叔的。”她说着便要去搬。
　　刚一握到，她便晓得了这实心木不简单。
　　“怎么——”巴普笑着看她，两撇胡子在嘴上飞起来。
　　“忒、忒。”阿拉珠学着他们的样在手掌心也来了两下子，转而又去握把手。
　　可任凭她怎么用力，那嵌在木墩上的斧子也只是挪动了丁点。
　　她脸上涨红了。
　　一只手试探着伸过来用力帮她把斧子拔了出来，当另一只手也去握住把柄的时候，斧子的重量让两人一时重心不稳。
　　他眼疾手快，给了一个前去的力，巴普正要去护两人，手一扒开斧子，却是柴也劈断，俩孩子也倒地。
　　看着四仰八叉的背地王八模样，俩人反倒笑了起来，全然不顾两瓣屁股摔四瓣的酸痛。
　　全然不顾胡子跳舞的巴普，那颗心终于是落地了，上战场他都没这么怕过哦。
　　“俩小王八蛋。”巴普哭笑不得地挥起手佯装要打他们。
　　阿拉珠忙拉起少年跑开去，一路上咯咯笑着。
　　少年看着拉住自己的手，也放声笑起来。
　　他们穿过树丛，趟过小溪，躺在一片草地上。
　　终于笑得没力气，“你没有对我说安好哦。”
　　“什么？”少年假装不懂。
　　“我说，今天你没有，来对我说，安好。”阿拉珠侧着支起半身来。
　　少年也坐起来，看着她：“是吗？”
　　“是的，说安好。”他这几句把她说不懂了。
　　“安好啊，小拉珠。”少年站起来，将右手掌放在心口，稍稍欠身看她。
　　阿拉珠见此愣了一下，猛地脸红，忙也站起两掌相叠回礼。
　　突然正经的两人看向彼此都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你行的礼我从来没见过呢。”
　　“暮东人对贵宾都是如此行礼，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我们来说，太阳就是心脏，但是心脏又是我们的太阳。”
　　“所以就把手放在心口呀。”
　　“……你是不是讨厌我。”
　　“唔，表现得很明显吗。”阿拉珠有种做错事的感觉，“但那只是一开始啦。”
　　“那为什么，之前没有回过一次安，是我太唐突吓到你了吗。”
　　“扑哧——”听到这里她终于绷不住了，“你知道你每次问安的五官像要离家出走吗，我每次要花好大力气才能……”
　　“呃……”他暗自庆幸，本还以为是她再也不会接受他的暗示，如果她不愿走出一步，他走九十九步也无益。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取笑你的，不对，我不是……”见他顿了一下，阿拉珠立马道起歉来。
　　“无事无事，不是讨厌就好……”他说着声音弱了下去，转而从怀里掏出一把花来。
　　“呀。”看着已经蔫哒哒的野花，阿拉珠用手拢起它们，用手指轻轻点点它们的花瓣，“……小花里说不定也住着小精灵哦。”
　　“摘下来，小精灵们又要找新的住所。”
　　“对不起哦，小花们。”少年听此说道，“我日后再也不摘了，领你去寻花田。”
　　就在这几句话间，她就已编好一个花环套上了少年骨节分明的手，“她们还可以在哥哥的手上继续漂亮哦。”
　　少年眼里闪过一线亮光。
　　“哥哥，我要把这里种满葵花，种到山尖上，种到山的那头去。”
　　越来越多的声音要趁这一两刻挤进他的脑子里，心里，可是还有那么多的东西，一两刻哪够哇！
　　“啊！——”他嘶吼着挥起长刀，想像往日那样划破浑浊的空气，可在外人看来只像一个醉汉耍打狗棍。
　　血汗把头发糊在额头上，他看不清，也没力气去撩开。
　　不对，有什么把额头那块快麻痹了的肉给撩开了，是刀锋！
　　他最后一次虎起背，顺势将刀刺进了对方右腰侧的铠甲。
　　但明显对方也有防备，有什么锋利的，毫不客气的，直直捅进了他的心脏。
　　那人捂伤逃开了，他却倒下了。
　　捂着心口倒下了，终于可以甩开一直想要摆脱的长刀，将手捂上心口，红色糊住了他的眼，红色从他口中涌出。
　　他没敢闭眼，他要替他的小拉珠好好看看这火样红的葵花。
　　和其他人一样倒在这个不知名的树丛里，没人晓得他原先的名字叫什么，只晓得他是漠北高原统领的儿子，哈斯铁。
　　怎么会有人，到最后脸上都那么平静淡然，甚至是满足，就像回家了一样。
　　“将军！——”有人这么喊着。
　　“快走！”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连舜忙去寻找声音的主人，发现了蹒跚的成金柱。
　　他将□□交托给战友手上便护送着成金柱离开。
　　两人往树林深处走去，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但是可以感觉的到的是成金柱的身体愈发沉重，之后几乎完全压在自己身上。
　　逐渐发轻的声音让他察觉不妙，“金柱，别睡，别睡。”
　　连舜不敢说死这个字，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战场醒来看到的是战友的尸体，无神的双眼，张而无声的嘴。
　　他只要一张嘴，铁锈气就灌进颅腔。
　　他把他背在身上，这比在军营里脚绑沙包走慢得多，他只知道往前走，想走到光明。
　　不，哪怕是安全的黑暗也好。
　　“渴。”
　　听到这个诉求，他的心里终于燃起一点希望，“快了，快了，前面就是湖。”
　　其实这地方顶多下雨的时候积个水洼。
　　可今天是夜空也清朗的好天气啊。
　　耳边是咕咕的乌啼，树枝也在静默。
　　就这么走啊走，就在他以为永没尽头的时候，金柱有开口了：“桃，等我回来。”
　　他知道他口中的桃是谁，金柱和他说过，只要等战争一结束，他就退出军中，回去找他的青梅，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
　　他说他是个俗人，没有博功成名就的念头，能回家，能有家，就好。
　　前面终于豁然开朗，月光刺眼。
　　这是一个矮矮的断坡，风很清凉，可是人却不只他们两个。
　　“一命是要还一命的，你们陌都人如此，漠北人也是如此。”有个刀疤脸，似乎是个领头。
　　其下几个围拥过来，他们套着陌都人的铠甲，不难明白为什么能安然出现在这了。
　　感觉身上松动了许多，成金柱挣开了他的手，从矮坡上滑落下来。
　　“哈，本来，不想这么，狼狈的。”
　　乌红的血斑斑块块洇在破碎的铠甲上，有些碎片都已经嵌进了肉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连舜终于明白背上的重量是如何渐渐减轻的了。
　　月光照在成金柱的脸上，更像是他虚浮的脸苍白了月光，“来啊，来啊！”
　　他四仰八叉瘫在那，四肢像是重新拼上的。
　　“我就在这，哪也去不了了。”
　　这句话不单是说给漠北人听的。
　　连舜不肯走，他撑起还剩半截的长矛，克制着颤抖。
　　“走啊！”成金柱咬紧了牙，抓起一把黄沙挥去。
　　漠北人自然是反感这种婆婆妈妈，用陌都人的长矛齐齐怼向成金柱的腹部，窟窿，盆大的窟窿。
　　而矛头再度对向了连舜，他想要反击，结果被追上的人捅上了腰。
　　“绿色。”那个漠北人惊愕未过，便被矛头捅穿了。
　　连舜只能跑，哪怕拖着沉重的身体，绿色的血和红色的血在黑暗里混杂在来时的路，他感觉天旋地转，脚在那跑，脑子里却在膨胀，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黑暗，都是黑暗。
　　……
　　酪黄的两颊明目张胆地散了几颗雀斑，棕黄的长辫像肆意生长的藤蔓，灰粉色的唇瓣一开，笑声便从虎牙下擦着闯出来。
　　“哈斯铁，小时候那么黑瘦黑瘦的，是怎么长成那么高大魁梧的。”阿拉珠背着手在田埂上跳着走。
　　“还不是拉珠一盘一盘烩饭填出来的。”男仆在一旁搭腔。
　　填这个词用得巧妙，毕竟阿拉珠也不是多会做饭的厨娘，发现烩饭做得还不错时，直接闷头钻研想要成烩饭专家。
　　至于新品鉴赏，这边可以宣布哈斯铁是头号小白鼠。
　　“你看那里有只乌鸦！”阿拉珠往远处黑梭梭的物体跑去，却发现是个士兵。
　　“……这是……”男仆紧随其后，发现那人所着不是漠北人的装束。
　　“还有呼吸。”阿拉珠解下水囊想去撬开他干瘪翘皮的嘴，但是无果。
　　水只是横流在他的脸颊上，她便含了一口水俯下身去，转而又是鼓着腮帮子抬起头。
　　“阿查。”她递过水囊，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男仆无可奈何地也蹲下身去。
　　“好多疤。”阿拉珠扯下裙角的布料捂在还带着点湿润的疤痕上，“把他带回漠北吧。”
　　“收留这个人……”男仆看出了阿拉珠的意愿，站在那犯了难。
　　“阿父那我倒是不怕，就是怕过不了哈斯铁那关。”她十指相叉，小帐篷似的支在下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