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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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往后撤了一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啪”的清脆一响伴随着雪沫飞溅。
“小、莲、花！”她笑眯眯地看向他。
看那眯缝的眼，他反倒笑不出来了，喉结裹着不祥预感滚动了动。
“噗——”
“啪、砰——”
这场恶战之中他成了她的靶子，只是让着她，绝对不是他作为目标物太大了。
雪天里没什么人愿意下楼，脚生上冻疮可练不了舞，因而雪地上几乎只有俩人的足印。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这么酣畅过了！
筋疲力尽瘫倒在雪地上的两人划动四肢，看向那抛光了似的穹顶，一阵松快。
唔，果然叫小莲花还是太拗口了嘛，没有气势。
少年偏过头去，那被寒风刮红了的脸蛋儿和鼻尖，布了细细密密的汗，反倒有种通透，见她皱着眉，摩挲起下巴，以为她在想什么大事。
“在想晚上吃什么？”，“你说我叫你什么好呢？”几乎是同时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回过神来，又是相视而笑。
“名？嘛……”
“对呀，一直叫小莲花也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哪里奇怪了，他心里嘀咕起来。
“草木作履，载车而行，小莲花，啊呸，你离潭之后就不以草木身份存在了呀，那就把草头去掉，以连为姓，怎样？”
“好。”
“名的话——用舜吧。”因为他，是一瞬间就出现的呀，她用手指在他的脸上一笔一划书写，还没落下最后那一竖，便被少年捏住了，轻轻柔柔地捂上，哈起气来。
“喜欢。”只要是她，就喜欢。
“那就好。”会说话这件事，其他杂役并不知道，她的小莲花，啊不，是连舜，只对她开口，但见了其他杂役对他喊“喂”，她也总归是不舒心。
“起来吧。”他就势要把她拉起来。
起身时她牢牢把眼前人框进眼里。
她一直觉得这幸福来得不太真实，像做梦一样。
“如果我做了多余的事……还是应该告诉你的吧。”少年在心里念叨。
他欲言又止。
她懵懵懂懂。
目送她入阁他才离去。
打着牙战回房换衣，却听得楼上有人下来，“流年师姐，怎今个自己下楼了。”
“陈棽梳洗用的水里结了薄冰，冻去了。”
“想来是疏忽了。”
被唤作“流年”的女子不予理会。
冻去了？她可太知道那滋味了。
她窝在榻上看向门。
是错觉吗？好像有目光扎过门上的纹漏，冻得她不自觉一哆嗦。
脚步声远了，熄了。
她开了门，却见一女子站在不远处。
那种熟悉的威压探步而来，她只是对她示意一下便转身要走。
“怎么，做了坏事就要溜？”
“嗯？娘子在叫我？”她环顾一圈，又将目光落到眼前人上。
女子一步一步走来：“刚说的话，听见了？是你，在陈棽水盆里做了手脚吧。”
“陈棽？何许人也。”小人儿被问得云里雾里。
“阁里仆从可不多，我不信你不认得。”
“仆从？娘子你的仆从受了冻，倒先想着别人的过错？”棽，仆从，她依稀忆起什么不好的经历。
“你这——一报还一报？”她避开小人儿的话头，铁了心把帽子扣上去。
对上一个心里揣着答案的人，旁人多说也是无益。
“涌泉相报。”完全反应过来的小人儿心里唾弃着这阴招的下作。
“小东西，恃何傲。”她懒得管仆从之间的无脑互殴，对，“仆从”，哪怕陈棽和小人儿都已是舞姬。
她像见了一条蛇，那蛇红艳艳的信子不做出攻击，却在警告着下一秒。
“身正。”
“正？见家小娘子，你挺得再直，你的身份正吗。”
尖利的指甲刮过她脸颊的绒毛，冰冰凉凉，让人汗毛不由得立起。
见家小娘子！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再次听却是凉得彻骨，她从何晓得，这半封闭的红阁信息闭塞，总不会从前与自己相遇过，这个想法把她惊呆了，不敢细想。
呵，九岁终究是九岁，流年傲睨着微微颤抖的小人儿：“不管你背后有谁撑腰，我都会——”指甲被隐隐使力擦过鼻尖，一条红痕立现。
她得逞地笑着自以为会看到一张怯懦的脸，而那脸上浮现的却是……
心脏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小人儿转身上楼去，木质的地板发出沉闷的碰击声。
“小灵瑶。”
“怎么了。”看着从后环住她腰的手，灵瑶问道。
小小的脑袋抵着后背，一下一下地摇头，她的心里好乱。
“不急，慢慢说。”她又开始了手里的针线活。
良久，背后传来了黏黏的话语声。
“金鱼、腰带。”
“金什么腰带。”
“金鱼腰带。”
“什么腰带。”
“金鱼腰带啦。”她气鼓鼓地拍了拍灵瑶的背。
“知道啦，画给我看哦。”灵药微微侧过脸去。
笑了就好。
……
“小……舜。”
“是我。”
“什么是你。”
“那个女侍的水盆是我擅作主张。”他看那呆滞的脸，明白她在想什么，又举出了一只缠了细长红绳的手指。
“谢，别人耍阴招是下作，但用不光明的回击，不也是走进他们的行列吗。”她不想知道他如何操作，也佩服于他的心思细腻，但是不想见他堕落，哪怕一点点也不可以。
“好。”他也隐约猜到了她会不满。
月光下的手指披上了一层瓷白，细细的红线像那沁出的血线。
“我……我好怕，身份好像被发现了，你知道的，原来……”她不敢细说，怕隔墙有耳，也是心慌，截断了话语。
“别怕，我在。”他把团在手里的红线递给了她，“我会护着你，永远。”
她不知道这红线是从哪搞来的，但是他能在水盆上动手脚，这应该不算什么。
他捏出线头示意她，她便心领神会将它攥住，你一拉，我一扯，小小一截红线在两人手里轻轻拉扯，拉动了谁的心弦。
打更声再度响起，红布从阁顶降下，轻轻柔柔却没斩断红线，它匿在雪地里。
细细小小的不灭火星在冬夜里，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燃烧起来。
……
“红阁里对新年的庆祝总归是象征性的。”
“这叫象征？”——
在她眼前的是血红的纱帘，朦胧了内壁，假山流水才是最离谱的，这大冬天，姬少司是从哪运来的清澈活水，量之大令人咂舌，洞眼里穿插竹管以便排水流水。
淡淡水声，盏盏清酒，碟碟佳馔：
曼陀样夹饼，饼缘破裂处半液状夹心欲流未流；
单笼金乳酥，扑鼻的酥香比那笼屉还能证明它的刚出炉；
剔缕鸡，软枣糕，橘皮汤，炙羊肉……从众人眼前依次流过。
而那樱桃饆饠，更是具有迷惑性，她拎起一只，如胶冻晃荡，一入口，一阵凉丝丝蔓延了口腔，再是甜而不腻的口感与樱桃肉独有的酸甜交织，表皮澄明恰好与酪韧柔相兼，润而不散，层次丰富。
把酪樱桃和饆饠融合，这厨师是天才！
同时某处，姬少司情不自禁揉了揉鼻子。
嬉笑声，脚步声，拍掌声交杂在一起，又被如珠琴音熄灭。
每个人都屏息聆听，心头似有枫叶随风飘浮，一扬一抑，没人舍得有大动作，怕乱了氛围，哪知早已结合在氛围之中，眼前恍有枫叶相离相聚，互相拥抱又互相推开，最终落红满地。
小人儿循着将逝的尾音看去，姬少司正低头欲将琴抚定。
是炫耀吗，在众人的喝彩和注目中，他好像看向了她，淡淡勾起了唇角。
……
杂役要忙前忙后，虽不被限制入场，但也是没时间加入，少年半蹲着看她变魔术似的从袖兜里掏出一只饆饠，“啊——”的一声对上了一只朝上的掌心。
两人都情不自禁笑了，什么嘛，投喂小动物一样。
最后小人儿怀抱自酿的菊花酒，半醉着靠到了少年的肩头，好像所有的不悦都能被忘掉。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一切也都被一双眼看尽。
冬天，是短暂的。
雪已消融，腰带也绣好了，和从前一样的花样，和从前一样的转圈，回头却已不是当年人。
“舜。”小人儿扯着少年的衣角，“我要出去一天，去看，去看阿娘。”她打听得消息，见家要在玉莲寺祭母。
他知道她心里是苦的，只是抚了抚她的脑袋。
“哎呀，要长不高的！”她猛地跳了三下。
在抽条儿的估计最怕一切“长不高”魔咒。
“春桃，简单梳洗一下，看着精神些就好。”见月枝坐在镜前，一脸憔悴。
“是。”
一月的金心大红开满了玉莲寺。
夕寂方丈洒扫着庭院，飒飒的冻枝残叶拂地声被脚步声打破。
“方丈。”
他一回头，变笑了：“小见施主。”
一身黑裙的她半匿在茶花树后，“方丈，给我三炷香，祭母。”几乎是哽咽这说了这些。
不闻窗外事的方丈也呆了，但也很快就调整过来，“好。”说着他放下扫帚，引她入堂。
叩拜之后，她跪在蒲团上，凝视慈眉善目的佛像，是那样默然，能听到她的心声吗？
香火弥漫包围着她，她合上眼，双手合十，昨晚的梦境，是那样的虚无，她走在了树林间，林间路不宽不窄，是前人踏出的痕迹？她不明了，但是一堵高墙出现在她跟前，红墙黑瓦，门洞那样高，高得空洞，赫然有三个斑驳了的烫金大字：
白莲寺
谁知道踏入其中会有什么呢，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好奇不是吗，何况这是梦，穿越过墙后她便进入了无休止的循环，穿梭在山林不断观望一座寺庙，进入它，逃出它，进入，逃出……直至梦醒。
“方丈，我已归去，世间不再有我。”
“柳施主有托，我寺会是施主的避所。”方丈虽已出世，却也品得出她话里有话，只叹当年，夕阳满地，啼笑女婴，李代桃僵，九年忽过，物是人非。
再睁眼跨出门去，她自以为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却见得见月枝。
两人俱是呆在原地。
一人喜。
一人悲……
“夕夕。”少女往前一步。
“别过来。”小人儿四下望去，满是防备。
一时苦涩溢满了少女心头。
“信我。”她顿住了脚步，只是这么说道。
“……”
“别怕，他们在其他处，你还活着，还活着，就好。”她的声音颤抖不堪，不只是激动，还是愧疚。
“对，我还活着，但再也不会回去了。”
什么再也回不去了？是什么呢……
“我不过问。”见月枝咬起泛白的嘴唇，它微微泛起红来，“但让我知道你好好的。”
她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她，小人儿却跑开了。
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她没注意到地上的不明物体，扑通一声，栽了，好不丢脸。
哎呀，方丈下次不要再乱扔扫帚了呀，她吃痛着爬起来，浑然不知鞋脱开了脚。
“夕、夕——”背后压抑而焦急的刺音挠上了她心头，可她只能往前跑，不敢回头，怕一回，她就……舍不得了。
见月枝捡起了鞋子，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帮她顽皮的妹妹捡鞋。
也不会想到，会在这一天，急红了眼。
更不会想到，那昂扬向上的树枝围起的叶丛，披散的乌发掠过，啪嗒一声掉落了一朵金蕊红花，她的不在意，却成了别人的惊鸿一瞥。
“殿……”
那人撇了撇手。
“是，郎君。”
那如血溅在地上的茶花，散开了瓣，生亦是灿烂，去，也是有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雪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