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汝说爱莲》连舜

13、第十三章 玉食

　　“柳执事，此番你告老还乡去得匆忙，也没能为你准备些什么。”
　　“县主自知老仆有隐难言，为亲王，为见府，老仆倾尽半身，指望县主好生……”说着说着，跪在地上的老执事哽咽起来，从旁端出一个包袱举过头顶。
　　柳梦霜压下身来接过，有些发沉。
　　“这些年来老仆一直守着它，时时擦拭。”
　　一顶银霜孔雀冠在正好的午后阳光下烁着光，轻盈的羽翼被抚弄，牵动尾羽与阳光相嬉。
　　“里面一定有县主想要的东西。”
　　“柳执事……”
　　“吾等愧对县主。”他沉重一拜后再不敢看她，拄杖退去。
　　目光在冠底游移，她随之从里抽出张泛黄发旧的信纸，有些东西你一眼就能看出，就像她一眼看出这是当年见子琅发誓要娶她的信，而第一句就是：
　　见字如面，霜儿……
　　不舍得用力捏住，她怕，一用力，就碎了。
　　她将信纸凑到鼻前嗅了嗅，是一股玉兰花香，也看见了冠底一节枯枝，已无了花叶。
　　咯哒一声，门又被推开了。
　　“见家主母好气色。”
　　听见这尖利的声音她便知道是谁了，也不抬眼，只当是遇了只无足轻重的蚊子，连拂手都是多余。
　　“是哪位情郎的信啊。”
　　“芷清，送客。”
　　“呀，芷清，你家娘子喊你呐。”
　　“唔！呜噜——”她被反剪了手怼进房来，嘴里还塞团破布，而执行的正是新进的小厮。
　　“放肆。”
　　“对呀，芷清太放肆，还不快让她跪到主母面前。”主母二字被她刻意咬重。
　　“放了她！”
　　“你的话，可不算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渔意，当朝圣人乃是李姓，那日那几尾鱼中正有一条是鲤鱼。”
　　“娘子好眼力，既如此为何要装聋作哑。”
　　“你那脏污的手葬送我孩儿的性命还不够，还要将我的另个孩儿送入宫中，你以为我会由着你胡作非为吗！”
　　“这主母的位子坐久了，瞧娘子都糊涂了，这娘子坐上妃位对见家可是大有益处。”
　　“收起你的假好心。”蹙起的眉已将她的双眸敛进眉峰。
　　女人默不作声，坐上了榻，将手放到摆了冠的案台上：“哪个女人不想要这样一顶冠子呢。”
　　她想要去触碰，冠子却缩后了一寸，随即又扯出一抹笑来：“娘子——我倒是好奇，你们的当初。”
　　“将她放了。”柳梦霜并不理会她的询问。
　　“娘子这是和奴家谈条件呐，那当然得摆出点诚意。”
　　柳梦霜看向跪在地上的芷清，她已然将眼泪呛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她淡淡一笑，让人摸不透情绪：
　　“那年我十六，见郎也是那年中了进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因而得以与同期被父亲召见，……那日我在打千秋，他从花园经过，一眼便瞧见了我，本以为就此别过，哪知他又刻意求见父亲得以与我相会，递予一封信，说待他功成名就便来娶我……”
　　看到女人攥起了拳头，她暗暗地笑了：“那时众多求亲都被我推却，一心求父亲允许，我说：女儿此生非他不嫁，终于一年过后，我十七，他二十，高头大马，八抬大轿，洞房花烛，此生一人，他许诺给我的，一个都没落……知道我的喜好，便种下满园玉兰，折枝插于我髻，直言花不及人，连这园名茹琳二字，也是我之一半与他之一半相交。”
　　嗓子很痒，像有柳絮撩拨，但她克制着不咳，她知道自己说的那些都是女人不曾拥有的，只要将她节奏打乱便能扳回一局。
　　“高头大马，八抬大轿，洞房花烛，呵，”这些他都对她说过，“此生一人，娘子，你倒也是信啊。”
　　“咳，咳咳——”她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把住案角，生觉要把肺咳出来。
　　“哟，还不赶快将汤端上来，娘子，奴家吩咐后厨炖了碗菌子汤。”
　　她想把那碗拂去，却是没了气力，指甲擦过碗身，手又耷拉下去。
　　芷清见势想冲上来，立马被小厮按住，他不过拿钱办事罢了，不拥护谁，有钱便是主。
　　女人将碗端起，凑到柳梦霜嘴边：“娘子，喝呀。”
　　柳梦霜紧闭双唇，用最后一丝气力咬紧牙关。
　　这时门外传来响声。
　　“娘子，你猜是谁来了，是你心心念念的见郎。”
　　而窗正透出一个与他身量差不多的人影来。
　　柳梦霜瞳孔一缩，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牙关一时泄了气力，容那汤汁流进些许。
　　女人得意地笑着放下碗。
　　一小口，只是一小口，便是头晕目眩，凭仅存的意识去抠喉咙，一阵咳过后，鲜血喷洒上了孔雀冠。
　　“唔！呜呜唔！”芷清拼命挪动膝盖，却被狠狠踢了一脚，下巴直接磕在地上，酸楚蔓延整个脑袋，她看着柳梦霜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从喉咙里挤出悲鸣。
　　“……咳唔——”，她已经出现了幻觉，现实与幻想被揉碎了撒在她的眼前，忽明忽暗，她握住那节枯枝试图将窗户顶开，可只是一挥，就已经将她的所有气力全部耗尽，她瘫躺在她，血沫从她的嘴角呛出，不会的，不会的，窗外不是你，她的眼皮已经忽闪忽闪了：
　　“子琅哥哥，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霜儿……这玉兰花都不及你半分美。”好像又回到了那年，茹琳园中，白玉满树，而少女羞涩，酡颜是清香外的第三抹绝色。
　　“我等你许久了。”
　　“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玉兰花，好香啊。
　　子琅哥哥，我等你许久了……
　　现在她谁也牵不回了，她是主母，她是县主，她是少女，她从千秋上下来，悄悄地趴在门洞边，看着当年的少年郎。
　　曲着的臂弯将手中的枯枝送进了发髻，它是第一枝，也是最后一枝。
　　微阖的眼眸盛的，是笑意。
　　……
　　芷清和小厮都吓呆了，俱不做声，女人打开了窗户，九月的玉兰枝头盈盈，玉洁冰清，有那么一阵风吹过，吹散了花瓣，零星几片飘散入室，一片，落她眼上，轻轻柔柔，松动着。
　　“松绑。”
　　“好、好。”
　　“……唔，你这女人不得好死！”芷清终得解脱，支撑起跪麻了的腿向她扑去，被一掌打翻在案。
　　“好死？我可没求过，从未。”
　　芷清吃痛地趴在案，看向柳梦霜，不死心地伸出一指去探鼻息，人还有着余温，鼻息却已是无了，她呼吸一窒。
　　还有家主，家主在！她冲出门去：“娘子被害！阿郎你可要讨回公道哇！”
　　而那所谓的家主，不过是替身罢了。
　　“她傻了，你也傻了？”
　　“我定让全府人知道你的歹毒。”
　　“这就是县主身边人的格局？未免太可笑了些，你快喊啊，快，让天下人都知道。”
　　“你真当我不敢！”
　　“敢又如何，你真当有人信你，那老执事为什么走的，你不可能猜不到。”
　　芷清冒出了一身冷汗。
　　“你要是不想要好死，或者，呵，你阿娘在何处我可是知道的。”
　　“薛华。”一声低沉男声响起。
　　“见家主来了，今日退朝倒是……”
　　男人略过了她，径直向房内走去。
　　女人只是冷哼一声便走开去了。
　　见了横陈在榻的妻子，他呆站在那里，没有喊，没有哭，良久，坐在榻旁，用手刮了刮她的腮，他感觉得出来，已经开始僵硬了。
　　他将唇贴在花瓣上，轻轻落下一吻，顿在那，闭上了眼。
　　“假深情就大可不必了。”芷清已经豁出去了，她不是没见过他俩亲昵，却是第一次感到恶心。
　　男人没有说话，将额头与她相抵，只抛给外人一个背影，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
　　红阁书房门口，小人儿等不及别人通报了，她在门口踱来踱去。
　　“小蟋蟀你吵到我眼睛了。”
　　她也并不管他，焦急得揉腮帮子。
　　终于房内没了声响，木芳走了出来，一脸凝重。
　　“怎么了师姐，没事的，我承受能力很好。”
　　“红阁以后要添双碗筷了。”
　　“好吧……啊？真哒，谢谢师姐。”
　　“莫谢我，谢做主的人，倒是没见得你这么有善心。”
　　“谢阁主！”脆生生的喜悦纳入了姬少司的耳中，他揉了揉太阳穴，微微一笑。
　　“你可别忘了晋升预备。”木芳嘱咐着。
　　“忘不了，忘不了。”她也来不及多谢，忙跑下楼去，她要找她的小莲花，这么久他等急了吧。
　　刚下楼便碰见端布料的灵瑶，“你不是说不舒服吗，这么闹腾，喏，你的布料。”
　　“哎呀，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啦好啦，谢谢小灵瑶。”她美滋滋地接过黑不拉几的布料，笑得跟朵花似的。
　　嘿嘿，她的小莲花。
　　一瞬间，她感觉有了依靠，独有的依靠，绝不会抛弃她的依靠，哪怕现在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这一点，她还是那么执着地坚定着心里的感觉。
　　今个儿，又是崭新的一天呢，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在悄然变化，她感觉，充满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