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房子》贫穷小书生

35、支教 我来

　　我来销愁所从事人力工作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我一直对主任很敬仰，他就像是一块完美的碧玉，不染尘滓，温润剔透。当年如果不是主任施以援手，我此时可能是在闭塞偏僻的善仁村里给丈夫做饭洗衣，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那是在我还读高中的时候，主任来到善仁村进行暑期支教。其实村里人对大学生支教一事并没有什么好感，一方面，他们的教学方式各不相同，与原有的教学体系不能衔接，常常导致我们手足无措。有些人甚至只是来度度假，根本不会认真备课；另一方面，如果不是他们，我们也不会知道原来没装在瓶子里的水不能喝，原来人的脸上也可以作画，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好吃的，这些贫富差距和偶发的炫耀眼神让我们常常抬不起头；最重要的是一开始孩子们都以为支教老师们会留下来，但是事实上大部分支教老师在短暂的任教期满了以后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来来走走的人多了，大家也就麻木了。

　　但主任不一样，他和我们同吃同住，认真地给我们编纂教材，到了晚上也会留在学校里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离开了也与我们这届学生保持着联系。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完美，他的腿是跛着的，但恰恰因为这种不完美又让他变得十分完美，容易亲近。当时村里的女孩子都喜欢他，我也不例外，但大家都默默地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因为我们知道这份感情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再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父母早逝，从小就靠着自己打点零工挣钱，根本交不起城里昂贵的学费。摸着那鎏金字体的入学通知书，幻想着进入大学后美好的生活，我哭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村里只有我一个大学生，姐妹们比我还着急，想尽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了卢主任。主任那会刚毕业，兜里也没几个钱，二话没说就先帮我把第一学期的学费交了。

　　刚到学校那会，我想过报答主任，可我身无长处，长相也不出彩，只有一副处子之身。可主任一言不发地帮我把衣服穿上，拍拍我的头说：“没事的，钱你以后挣了工资再还我就是了。”那一刻，我又是羞又是愤，不由得掩面痛哭。我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但我内心又期盼着点什么。我好希望自己能有所专长，让主任高看我一眼，能对主任有一点点用；我好希望自己能勇敢一点点，再勇敢一点点，而不是永远地抬头仰望着他。

　　再然后就是我顺利入了学 ，拿了国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毕业后就在销愁所从事人力工作，替主任操持着一大堆杂事，也拿着不错的薪水。

　　“一年一度的销愁所公益活动又开始了。今年的主题有什么啊？”一个男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徐明旭，笑骂道：“一天到晚不好好工作，就知道四处乱窜。”

　　徐明旭红着脸说道：“吴主管~公益活动也是很重要的本职工作呀。”

　　“今年有法律援助、巡回法庭法官辅助和支教三种。”我把善仁村支教加进今年的公益活动确实有点私心，自打上学以来我就很少回去了。善仁村的乡亲们当年帮助我那么多，我也想着力所能及的回报一些。如果主任想起以前的过往，说不定能捐赠不少钱财，村里孩子的生活也能好一些。

　　“那我选支教吧，我喜欢小孩子。”徐明旭签完字，便跑出门去了。我猜他是跟胡淑儿汇报去了。徐明旭这个孩子长得很可爱，有时候特别憨，但关键时刻又很圆滑；看见美女就两眼放光，整天围绕着胡淑儿打转，但又有自己的底线。这种别扭的性格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确实很有意思。

　　“吴主管，我也能报名去支教吗？”胡淑儿又敲响了门。卢主任刚把胡淑儿领回所的时候，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一样，每次说话前都是强逼着自己控制好情绪。他俩郎才女貌，实在是太登对了，让人不由自主地羡慕嫉妒。但在我心里，又只有这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主任。几天交往下来，我逐渐发现胡淑儿十分单纯，不谙世事，主任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放心了不少，但更好奇主任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以，在这签名吧。”我笑着拿出了报名表，余光瞥见法恒站在后面踯躅不前，便招呼道：“小师傅也想去支教吗？”

　　“是，行善很重要。”法恒点了点头。胡淑儿是简单，法恒是老实，也许是受到“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影响，坚决不肯说谎话，有时候到显得不知变通了。他虽然害羞，言谈举止却自然大方，说起法理来头头是道，而且小小年纪极有自制力，让所里的成年人们为之汗颜。

　　我是这次支教的带队者，到了出发当日发现队伍里又多了一个叫理查德的外国牧师，此人十分稳重睿智，有点儿让人琢磨不透，此行或许还带些传教的意思在里面。

　　善仁村在深山里面，下了火车还要坐汽车和牛车。卢主任早就来过这里，因此并没有惊讶。徐明旭倒是被颠得七荤八素，头昏脑胀，叫苦连连。

　　“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修好路吗？”主任问道。

　　“太偏远了，人口又少，也没啥特产，没有开发经济价值所以一直没得到重视吧。”我答道。

　　舟车劳顿，终于来到了村里。村长看见我和卢主任十分开心，拉着我们的手不放。想起这么多年一直没回过村里，我心里有些内疚，看着村长脸上的皱纹，眼眶有些酸楚。

　　村账带着我们回到了我的家。令我处于意料的是，本来以为要带大家过几天苦日子，但原本的泥土房竟然翻修成了砖瓦房，房间干净整洁，分区合理，厚厚的砖墙带着种历史感。

　　“这些年可辛苦你了，年年给我们寄些钱回来。你是咱们全村的骄傲，只身一人在外也不容易。我就自作主张从你每年寄回的钱里留下一部分，把你的房子重修了一下，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也能有个像样的地方。”村长的脸上洋溢着开心和骄傲的笑容。

　　“村长，我…”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一直以为我为村里做了不少好事，没想到村里人一直将我挂在心上。

　　“不说了不说了，这么一大帮人，收拾好了下午去学校吧，也见见你的好朋友们。”村长见我快哭了，赶忙安慰道。

　　午饭后，我们一行人员来到学校和大家打招呼，孩子们并没像我小时候那么羞涩和怕生，而是打打闹闹得露出那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特别是看到有一个外国人，更是聚在一起“观赏”，理查德顿觉十分尴尬。

　　学校总共有3位任课老师，分别是刘晓军校长、丁小青老师和董梦玲老师。丁小青像个男孩子，一头短发，性格开朗，竟还有肱二头肌，教体育课和理科；董梦玲和她恰恰相反，恬静柔美，心思细腻，教文科和英语。两人都是支教过后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主动留任的，在这里已经呆了两年多。

　　孩子们都知道我是从这个村里走出去的，因此都对我很好奇，我简单的和他们聊了一下学习和生活方面的情况。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向我打听卢主任和胡淑儿的情况，其中一个赞叹道：“胡老师好美啊，跟最近很火的一个叫李晓娜的明星很像！”

　　接下来几日，众人都在山里认真教书，学生们都听得入了迷，下学的时间也逐渐变晚。丁小青和董梦玲两位老师和大家的关系也十分融洽。董梦玲老师把野菜做的香甜可口，众人纷纷称赞，看来是没少尝试。村里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不多，丁小青和董梦玲两位老师天天找我们打打扑克，嘴角一直上扬着。

　　大家嘻嘻哈哈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第二天就要离开善仁村了。

　　夜里，我想找徐明旭聊聊这次支教的感受，却发现他并不在屋里。“这孩子，一天到晚四处乱蹦，山里不比城里，迷路了都没人能救。”我一边埋怨着，一边四处寻找。

　　山里的夜晚漆黑寂静，只有沙沙的风声和微暗的月光伴着天上一闪一闪的寂寥的星星。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徐明旭的身影，我只得向村外走去。空气凉如水，群山黑黝黝，点点灯光离我越来越远，万事万物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只有连绵起伏的山的轮廓线是清晰的。

　　“唔~”旁边的小丛林中传来了人的低吟声。

　　“明旭，是你吗？”我有点儿紧张，轻声问道，里面的人并没有回答我。我轻轻拨开树枝，向里走去，只见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坐着一个低头盘腿而坐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去，天上的月亮明晃晃的，黑色的纹路在静静流淌，它大的像一个车轮，彷佛伸手就能摸到。在月光的照射下，树成了银绿色，草成了银白色，地成了银黑色，所有的光芒缓缓流向那个人的身体里，形成了条条透明的丝带。那个人彷佛是一只贪婪的饿兽，不断将周边的生机吞进肚子里，他身下的草坪已经枯萎了一片，死亡的气息还在向四周蔓延着。那个人突然张大了嘴深吸一口气，周边生物的身体里突然流出了点点光芒，向他嘴中奔去！

　　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上，久久不能回复清明。

　　“吴主管，吴主管，你没事吧。”徐明旭关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缓了一会儿，喘着粗气答道：“没事，就是有点晕。”抬起头，只见一张形如槁木的脸在我眼前。他的两颊深深陷了进去，脸白的像一张纸，两只眼睛没有一点神采，浑身阴气恻恻，弥漫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啊！啊！”我大惊失色，仓惶的后爬了好几步。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徐明旭阴笑着，伸出鹰爪般干枯的手，一步步向我走来。

　　没想到，我今日竟命绝于此。当初知道他有异能，所以招他入所，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没关系，主任一定会为我报仇雪恨。我闭上了眼，紧张害怕的泪水从眼角滑过。

　　“噗哈哈哈哈~”徐明旭突然大笑了起来。我困惑得睁开眼睛，只见他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平日的样貌。“被我诳到了吧！平日你那么严肃，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徐明旭一边笑一边将我拉起。

　　“你找打啊！”我气急败坏，什么访谈也懒得问了，只想赶紧回屋。

　　回到屋里，我左右难安，徐明旭可怖的脸一直萦绕脑间，盖上被子也还是觉得发凉，竟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我们收拾停当，启程上路。胡淑儿东张西望，嘟囔道：“说好的来送我们，怎么没来？”我拉拉她的手，安慰道：“两位老师兴许有事呢。”

　　牛车一晃一晃地上路了，众人都依依不舍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小山村渐渐远去。

　　“等等！等等！”一个女娃子气喘吁吁地奔跑着追来，是班上的学生。

　　“停！”我叫停了牛车：“别跑了，怎么了？”一丝不安突然涌上了心头。

　　“呜呜呜…”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师们快帮帮忙，村里出大事了。董梦玲老师，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