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房子》贫穷小书生

33、牛蛙

　　“纤云四卷，群星暗淡，天空清净，将星位移。将星入命者能文能武，分野来看，应当在三晋大地。”卢骏祥手持望远镜夜观天象，喃喃自语。

　　自从他决定将长生殿斩草除根后，便一直留意天文星象，锁定了将星所在后便多次刻意前往三晋出差，最后终于在五府山找到了法恒。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多亏了徐明旭，他自带吸引人间高手的体质还真是人间至宝。

　　法恒没辜负卢骏祥内心的希望，身体痊愈后便在销愁所展露了手脚。他和胡淑儿不同，完全不需要卢骏祥催促，每日修禅打坐练功毫不懈怠，走得比律师晚，来得比律师早，风雨无阻，和在五府山上没有任何区别。有时候法恒和卢骏祥论完道，心中有所感悟，便会进入“定”的境界，一动不动地一坐就是一整天，惹得过往的律师在他的小屋门口驻足旁观，有时还有人打赌这次法恒能入定多久。不过法恒也很好奇，卢骏祥一个道教人士，怎么对佛理了解的这么透彻？

　　所里的厨子看小师傅讨喜，专门买了一套厨具，学做了一手好素斋，每日给他单独开小灶。素斋耗费功夫，做得十分精致，令人眼馋，但大厨看得十分紧，胡淑儿想偷吃都屡屡失败。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法恒。李律师每日看到他就长吁短叹，原因倒也很简单：所里突然多出一个禅房，客户们自然感到好奇，便会进去和法恒聊天。法恒精通佛法，这次下山又是来历练的，对世间百态都充满了好奇，因此尽心竭力地答疑解惑。客户一进往就会待个半晌，不少人出来后便是满脸喜气洋洋，一扫阴霾，有的甚至直接取消了案件委托。非诉受到的影响不大，诉讼团队的收入可是大打折扣，以至于李律师后来都不敢带客户回所里。但防终归是不可能全防住的。类似的情形出现了十来次，李律师坐不住了，忍不住向吴冰抱怨。

　　卢骏祥知道后，只是对吴冰说了一句：“咱们是销愁所，不管是以何种方式，既然解决了大家的问题，该付的钱还是得付的。”吴冰心领神会。有些客户一开始还想赖帐，吴冰淡淡说道：“小师傅为大家排忧解难自然是不收费的。但所里供养小师傅还是有成本的，我们已经是减半收了律师费，如果您觉得小师傅的开导不值这些身外之物，那以后就别再叨扰小师傅了。”客户一听哪敢冒这个险，便都赶紧交了钱，打款速度比正常委托都快。

　　法恒受到五府山的精心栽培，汉藏两种佛道都修行了十来年，藏传佛教修行的是密宗，汉传佛教修行的是华严宗。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几位主持轮流授课，法恒已经打好了地基，剩下的就是潜心参悟。他一直背负着五府山的期望，从未想过自己要什么，如今下了山有了更多的选择，但自认无论今后走了哪条路，都一定会堂堂正正做人，努力弘扬佛法，不让师傅们的栽培付诸流水。

　　与此同时，赵承业终于从戒毒所“刑满释放”了。出了铁门嗅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过去的半年恍如隔世，现在蓝天白云，道路宽广，自由的感觉真好。想起毒瘾发作时受到的折磨，赵承业决定今后无论如何不能再沾惹这种东西。那些害他误入歧途的狐朋狗友听说他回来了还想再次拉他入伙，都被他臭骂一顿挂了电话。赵承业非常感谢徐明旭，如果不是他，自己只怕还是在虚无缥缈的幻境中虚度光阴。他在戒毒所里除了戒毒，也琢磨了今后的发展方向。赵强给了他一百万元人民币作为戒毒成功的嘉奖，他打算将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在课业之余干出点事业，到时候做徐明旭的大客户，然后对他呼来喝去，那个场景想想都美滋滋。

　　好友们听说赵承业回来了，组局给他接风。席间，赵承业吃到了一盘鲜美嫩滑的肉菜，越吃越香，口水都止不住的充盈了口腔，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肉啊，之前没吃过。”周金龙“嘿嘿”一笑，说道：“这是牛蛙，也是近日才火起来的。我一开始心里有些膈应，但吃了一口发现牛蛙的味道太鲜嫩了，吃起来滑溜溜的，酥脆的皮也让人食指大动。”说完，他又夹起一块肉嗦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赵承业想了想牛蛙的样子，突然有点反胃，放下筷子埋怨道：“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呢。牛蛙一般都是像这样辣炒吗？”周金龙一边吃一边说：“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可以石锅、泡椒、炭烧、黑椒耗油、香辣、剁椒，总之呢，你要是有兴趣，咱们换馆子连续吃上个十来天，吃他个遍都不会重样。”

　　晚上赵承业躺在床上思索着，突然觉得这是个商机啊，这么多人喜欢吃牛蛙，如果能开一家专门做牛蛙的店，将所有口味一网打尽，肯定能赚一大笔钱。他把这个想法和周金龙一说，两人一拍即合，当晚就隔着电话开始网罗场地、人员和原材料。

　　过了几天，赵承业到一家牛蛙养殖场参观。养殖厂老板一看赵承业公子哥儿似得穿着打扮，十分热心地介绍着自己厂里的设施和环境。来到一个冷冻库前，老板说道：“这里面有点儿冷，您等我一下，我去拿个外套给您。”

　　等了许久老板都没来，赵承业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自行进入了库里。冷冻库里十分干净，地板是绿色的塑胶，白色的冷冻柜摆成了一排排，井然有序。赵承业哈了一口气，一团水气从口中喷出凝聚成团后逐渐飘散，温度确实很低。他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整个冷冻库清冷寂静，在这样的环境下，应该没有生物能够久存。

　　“哗啦”。踢翻东西的声音传来。

　　“啊！”他顺着声音看去，冷不防地吃了一惊，只见一个巴掌高的衣衫单薄的小姑娘从冰柜旁露出半个身子偷偷看着他。赵承业低下身子去观察，小姑娘赶忙藏得又深了一些，只露出了半张冻得发红的脸。赵承业想起了格列佛游记里的小人国，没想到这个物种居然真的存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在两人中间，又退回了原处。小姑娘见他没有恶意，飞快地跑来把巧克力抱走啃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蹭得满脸都是。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赵承业好奇地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

　　“有一周？”

　　小姑娘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里只有你吗？”

　　小姑娘又摇了摇头。

　　“那你的家人们都在哪里啊。”

　　小姑娘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指了指冷冻柜。

　　“什么？”赵承业难以置信，这里是冷冻库，储藏的都是食物，一个可怕的想法跳入脑中。

　　他哆嗦着双手打开了一节抽屉，只见里面横七竖八地冰冻着许多赤裸的身体，他们的皮似乎全都被剥光了，露出了粉色的肉，健壮的四肢被冻得硬邦邦的，一层层地叠在一起。这些身体全都没有头，但从他们扭曲的肢体来看生前一定经受了巨大的痛苦，有些互相拉着手，有些抱着已经残缺的身体，还有些四肢之间仅仅连着一根筋，十分可怖。

　　赵承业心惊胆战地打开了一节又一节，具是同一般景象。他彷佛看到了陪葬或者屠杀的现场，这些可怜的小人在四处奔跑着、逃窜着，却被一把抓住按在菜板上剁去了脑袋，失去身子的脑袋在下落过程中尚且注视着自己抽搐的身体被剥去了皮。

　　“啊！”赵承业惨叫着后退，摔倒在了地上。他的心很慌，有点儿喘不上气，眼前和脑中的画面太过具有冲击力，让他不敢再睁开眼睛。

　　“怎么了怎么了？你怎么自己跑进来了？”养殖场老板一把扶起了赵承业，又是关切又是责备，如果出了什么事，他可是担待不起。

　　“你…你这个杀人犯！”赵承业睁开眼看到他，咆哮着。

　　“你在说什么？”老板被吓了一跳：“冻傻了吗？”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赵承业气愤地把他拽到冷柜前，却呆住了。冷柜里冷冻的并不是什么小矮人，而是去皮后形状像人的牛蛙，一只只筋肉发达，腿部粗壮。

　　老板以为赵承业看错了，好笑道：“大少爷哎，你误会了！这不是人肉，这是牛蛙！这世上哪有这么小的人呢？”

　　“怎么会？明明？”赵承业喃喃自语，然后又发疯似地找起那个小姑娘。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地板上只有啃了一半的巧克力。赵承业失魂落魄地捡起那半巧克力，觉得自己刚才并没有产生幻觉，又想到那个小姑娘的遭遇，如遭五雷轰顶，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老板不停地安慰他却无济于事。

　　离开养殖场，赵承业突然怀念起了那个能抚平一切伤口的微暖的笑容和拥抱。他拿着合同魂不守舍地来到销愁所，却得知徐明旭出门寻人去了，正要悻悻离去却发现所里竟开了一间禅房。赵承业好奇地推门进入，发现里面是一个小和尚，便作了个揖。

　　法恒问道：“施主满脸忧愁，不妨说来听听。”

　　赵承业心中苦闷正愁无处诉说，也不嫌弃法恒年纪小，一股儿脑得倾倒了出来。

　　法恒开解道：“施主一定是在见到牛蛙的身体后下意识里将自己的联想当作了真相。人心向善，万物有灵，这个生意做与不做还需要仔细拿定主意。但必需要提醒您的是，现代社会科技发达，物质丰富，我们稍有不慎就会造业堕落，沦为欲望的奴隶。缘起因果，轮回路险，本性清净，一切现象世界都是无常的，要放下执着心，以慈悲建道德，以出世的心去做入世的事；要面对现实，不要逃避现实，用实践去证自己的信仰。”

　　赵承业内心十分纠结，想着回去再和周金龙商量一下牛蛙生意到底怎么做。

　　赵承业走后不久，徐明旭终于回来了。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起法恒往外跑，边跑边叫道：“救命，救命，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