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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吉光片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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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内斯托偶尔会想起他的母亲。
一位交战区之外的玻利瓦尔妇人该是什么样?褐发、褐肤、棕眼、枯瘦干瘪,拖着成串的孩子编棕榈袋,三十岁之后去种植园领取丈夫的死亡通知——被收割香蕉的镰刀不小心削了动脉、被除虫药弄瞎了眼睛、被缺少枪靶的护卫队拎去充数——总会有人运气不好,四十岁之后目送能拿起刀的小子去种植园,或者去随便什么地方参军——包括多索雷斯,没有哪个玻利瓦尔城市会拒绝来卖命的穷人。
而乌尔苏拉并不像她们。她美丽、白皙、壮硕——像个离群索居的母象,温和地吃了三天三夜的东西。
她不用去编袋子,也不操心种植园的征召名单,种植园的劳役和军官家庭无关——就像龙门币不能掰成两半换两块木薯,老爷们如果希望手下偶尔代替自己吃枪子,当然不能放着他们的女人孩子埋进香蕉园;在潘乔.萨拉斯戴了上校的帽子之后,这些东西就离她和埃内斯托更远了。
乌尔苏拉会做动物饼干、扩建庭院、种莱塔尼亚蕨,把丈夫每月的微薄积蓄用在最能喂饱儿子和自己的谷物蔬果上,同时抽出一点余裕买下土著游商的手写故事册子,填进埃内斯托每年一换的玩具箱里。
年幼的埃内斯托很喜欢这些册子,无论内容是黄金羽翼的蛇神还是琐碎平和的游记;他每晚都听母亲阅读它们,第二天带着这些片段去教室,乐此不疲地为课后的茶话会增加素材。前者能收获许多惊呼,后者无人问津——有同学嘲笑它们是寡居女人的呓语,但埃内斯托从来都能揍翻当面说这些的混球。
镇上的治安官经常来学校视察,他是个和蔼白胖的老头,对劣质莎草纸上的蛇神传说并不反感,也乐得和军官家的小鬼们聊些别的。这位考迪罗有一个邮局、三个种植园和十三个萨卡兹佣兵,每年用三船香蕉的利润翻修道路、资助反抗军和补充种植园人口——军队打赢的情况下,或许半船利润就能买足数量。
埃内斯托和同学们坐成一圈,听这位治安官描述散播天灾的幽魂和倚仗枪铳的佣兵,沉浸于夸张又详尽的各种情节里——即使被佣兵亲手砍掉的脑袋会说话,大概也不可能吐出比这更生动的描述;反抗军的预备役们带着一肚子的激动接受考迪罗的拍头鼓励,遐想自己上战场的杀敌数量。
尽管这些故事听了得写读后感,对于没法拿枪的男孩们来说,完成它们仍然比背诵历史年表有趣得多——无序、遥远、血腥、永不重复。
“这些数字都能转圈啦,乌尔妈妈。”
埃内斯托想在书上戳个洞,被母亲瞪了一眼,只得乖乖缩回手放弃:“和幽魂打十年,和佣兵打十年,和叛徒打十年,和起义军打十年;治安官在的话再来一遍,换一个还是再来一遍”
他本想加一句‘等写书的死了都不会变’,却被乌尔苏拉的眼神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抱住母亲的手,一迭声道歉:“我错了,乌尔妈妈,我不会丢掉历史课的分数。请不要难过,您快让我也要心碎啦。”
乌尔苏拉看着茫然无措的儿子,从没有一刻这样清晰地辨认出他和潘乔的不同。
“你的父亲并不这么想。”
她低声说道,不知道怎么回答上一个问题,也不想矫正埃内斯托并不算错的想法,最后只是虎着脸教训他:“埃内斯托,让妈妈担心的小混蛋,不要在考迪罗面前说这个,也别和父亲吵这个,你会挨揍的。”
埃内斯托眼看着母亲的脸色重新好起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他都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治安官也没兴趣搭理单个的学生,这个要求再轻松不过了。
但它很快失效了,就在雨季结束后的第一个月。
暴雨冲刷了玻利瓦尔的南部,淹掉佣兵团的同时也重创了种植园。香蕉园向河里倾倒瀑布一样的积水,夹着四处飘荡的腥味和铁锈味,持续了半个月才停。
乌尔苏拉得了败血症。
这个白象一样的妇人衰弱得很快,从头发脱落到手脚坏死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治安官送来了很多没见过的慰问品,埃内斯托不眠不休地在一旁看顾,但她还是像锯掉根系的加拉巴木,在潮湿闷热的雨季悄无声息地消逝在泥土里。
上校夫人的葬礼有很多人出席,一些是上校的同僚与下属,其他则收过乌尔苏拉的饼干和盆栽。金发的年幼佩洛淹没在千篇一律的安慰里,木然地听从白发神父语气怜悯的吩咐,无知无觉地挥动铲子,填下掩埋棺椁的第一与最后一铲土。
葬礼结束之后,他趴在光洁的雪花石台上,呆滞的像被羽蛇神石化的祭品,打心底企盼随便什么幽魂佣兵逛到墓园,一斧子结束他冰冷无力的状态。
他如愿听到了一点陌生的脚步声。
埃内斯托没心思抬头,只是蜷缩着贴紧边缘锋利的墓志铭,闭上张得酸痛的眼睛,真心实意地希望落下来的武器不要太钝。
“这里不是断头台,小家伙。”
陌生人说话和走路一样缓慢,这让他想到扁篓里鹰嘴豆壳摇晃的动静,细碎、平淡、喑哑。治安官雇佣的天灾信使一年才来一次,乌尔苏拉就用它们预报雨天的到来;年幼的佩洛喜欢它们发出干燥的声响,它带来了第二天更多的玩耍时间。
这一点相似活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挑衅,他感到无比痛苦,又没有力气说话,只得睁开眼睛瞪过去。
“!”
羽蛇神啊,祂真的送黑袍的幽魂来了。
墓碑旁的黑色人形——如果那是个人类,而不是撑着黑外套和奇怪面罩的幽魂——瘦长干净,双手揣在口袋里,没防备地逆光站着——埃内斯托能轻松绊倒一个这么站着的成年人,而他见过治安官的源石法术单元,很确定这个人口袋里面没武器。
“即使你有足够支付给我的报酬——假设你刚刚在期待我是个猎取头颅的雇佣兵。”
黑色面罩下干燥平和的声音停了停,像是对最后一个词感到有趣,一点轻微的呼气声随即代替了这句话的句号。陌生人伸出一只手——被黑手套裹得密不透风——怕冷一样顿了片刻,没什么精神地垂到金发佩洛幼崽的手腕附近:“在我打算动手之前,你就要失温致死了——倒是个自戕的好法子,这么想见到伊西泰布?”
埃内斯托的脑袋一片混乱,花了很久才想起绞刑女猎神的故事,下意识反驳道:“你胡说!乌尔妈妈说过上吊的战士才能看见女神!”
“是吗。”
包裹在布料里的手仍然一动不动,陌生人稍微低下头,大概是正脸位置的头盔部分对上了埃内斯托的眼神:“我没听这片领地的人提过,或许你愿意多说一些?”
埃内斯托盯着眼前的手,它修长、瘦弱、缺乏力度、像一只渡鸦的尾羽,无害地浸在即将消失的夕阳里。他嗅到了荆芥和月桂的气味,它们曾充盈在家里的窗帘和棉被里——乌尔苏拉喜爱植物,深信这些细软的枝叶受到玻利瓦尔红土地的祝佑,可以保护他远离源石与疟疾。
迟来的泪水浸满了埃内斯托的眼睛,年幼的佩洛拽着陌生人的手盖在脸上,纯黑的手套覆住了浅碧色的眼珠,只余一点隐约的水色在指缝间闪烁,像重新亮起的星辰。
陌生人没有抽回手或是脱掉手套,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或许是因为手臂举着很累——他大概连石磨都举不动,埃内斯托想——索性顺着佩洛幼崽的力气俯身坐到一旁,袍子似的外套窸窣作响,仿佛一只黑鹭拍了几下翅膀。
这点声音混在自己的抽噎声里,让埃内斯托逐渐不太想哭了,他放开陌生人的手,撑着石碑并腿坐起来,把湿漉漉的大半张脸挡在膝盖后面,无精打采地向对方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不该这么没礼貌,还扯着您哭。”
“这没什么。”
陌生人的脸藏在黑色头盔里,但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他摘下外层被沾湿的手套,露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动作舒缓地揉了揉年幼佩洛的头发:“孩子总会有些特权,我不介意你现在使用它。”
埃内斯托有很多理由来反驳这句话,他已经和种植园的生手差不多高,也能揍翻冒犯乌尔苏拉的半大混球们——有几个也嘲笑过他是个没断奶的小鬼头。但荆芥和月桂的气味还在身边,黑色头盔下的声音也听不出轻视,这让他短暂地迟疑了一会,还是沉默地接受了它。
傍晚的风声簌簌掠过墓园,火蓝色的天空霞光漫布。等埃内斯托呼吸平缓之后,陌生人扶着石台站起身,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算是一点好为人师的提醒:称职的佣兵大多不屑于头颅收藏——看来你相信了考迪罗的那些杜撰——会渴求它们的只有暴徒和庸才。前者沉迷于痛苦,后者只懂得折辱,哪个都不能带来宁静的死亡。”
陌生人的语气平淡和缓,吐出的词句够让治安官砍好几十个脑袋撒气——埃内斯托只见过督察官这么不在意后果,那时他随手扔掉了不够密集的香蕉串,拍脑袋增加了两成供奉金的份额。
但这两种分量显然是不同的。
埃内斯托想,却说不出长篇大论来证明它;在发现这个事实之后,他沮丧地承认了陌生人的强大,毫不怀疑这个人能打败考迪罗——即使他看起来身无分文,而后者有很多种植园和枪。
年幼的佩洛于是想起了那个无疾而终的提问。
“先生,如果您说的特权还在,我想向您寻求答案。”
埃内斯托没有听到拒绝。
于是他开始描述一个晴朗的午后、一轮周而复始的战争,和一张沉寂悲哀的脸庞。年幼的佩洛知道香蕉树无处不在,父亲追逐战场,而故事里的敌人来自所有种族;他想过驮兽踏碎自己的肋骨、源石技艺刺穿自己的心脏、乌尔妈妈参加自己的葬礼;潘乔的血肉变成了家里的薯米,埃内斯托也很乐意这样回报母亲。只是在很少的几个瞬间,他背诵着不断重复的年表,仿佛深陷衔尾巨蛇的胃囊,将在无尽的循环里被融掉最坚硬的颅骨。
年幼的佩洛曾向母亲提问,而这个问题化作了无形的刀刃;他无法理解这柄刀为何存在,只能再也不把它朝向乌尔苏拉。
埃内斯托仍然遵守着那个约定,但他想得到一个答案;这个回答或许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只要它出自这个无尽循环之外。
年幼的佩洛通用语水平并不算高,遇到很长的句子总会卡壳,或者不自觉地用玻利瓦尔土语代替。但这些并不影响它们被唯一的听众理解;即使他在十五分钟的单方面倾诉里保持了沉默,埃内斯托也确信陌生人听懂了自己的提问。
他们途经数十座陌生的刻字石碑,路过高低不平的无名土丘,在这场倾诉落下尾音的下一刻,看到了村落的边界。
“埃内斯托——如果可以这样称呼你的话——我感到了你对我的信任,这让我十分荣幸。”
陌生人在一颗橄榄树旁停下脚步,他的通用语标准得过分,除了平缓干燥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个人特征可供窥探,让人无从猜测这个黑袍子的出身,只能专心于对话本身:“我想乌尔苏拉女士并不为你和父亲的不同而感到痛苦,只是难过于你或许会陷入一场漫长的跋涉,而她与潘乔都无法与你同行。”
“关于你想要知道的答案,很抱歉,我也仍在追逐它的微末踪迹。”
陌生人蹲下身,抬起手摸了摸年幼佩洛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因为长时间走动有些高,这让埃内斯托不自觉地向后蹭了蹭:“但这段旅途并不是毫无收获,如果你愿意保持通信,我很乐意将它们全部分享给你。”
值班的看门人远远地看到了他们,懒洋洋地拉开了村寨的大门,催促的角笛声随即响起。
埃内斯托不想结束这次对话,但陌生人很快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一个无声的鼓励。
好吧。埃内斯托想,就像这个黑袍子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大概也可以轻松地找到自己的屋子,然后漆黑的渡鸦衔着信封落下,送给自己金色的羽蛇鳞片。
于是年幼的佩洛露出了雨季之后第一个小小的微笑,张开手抱了一下仍然半蹲着的陌生人,转身跑进了还未关闭的村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