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城与花都 江城的深夜 ...
-
江城的深夜是巴黎的清晨。当我沉睡时,你已踏晨光而去。
飞羽大厦A座,25层。
“依一姐,听说总部要派一个法国老外来咱们设计部,你不是从法国回来的嘛,到时候跟他交流肯定不在话下。”
宋小婉穿着一件简单的背带裙,简单的梳了一个丸子头。我虚眯着眼睛,记得上周她还穿着呢子大衣,浑身暖洋洋的样子,身上散发着独属于年轻女孩儿的朝气。
江城与巴黎不同,江城的春天很是短暂,一不留神,棉服就被短袖取代。
“公司到时间会安排专职翻译的。”
我看着小婉的眼睛,淡淡的琥珀色,跟他一样的琥珀色。
不想再将话题进行下去,我借口还有工作,匆匆离去。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江城到美国罗得岛州求学,每周都要打工赚生活费。现在回到江城,依然每天公司、出租屋两边跑,忙碌却也自在。身边的姐妹都在各个城市安了家,有的甚至抱了娃。为了还高额房贷,我每天晚上在超市打折的时间段都得和大爷大妈抢特价蔬果。
记得那年的巴黎格外的热,我和他不愿从小阁楼里出去,挤在小床上,缠绵缱绻,像两条濒死的鱼儿渴望水一样,渴望着对方的温存。他总是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动情的看着我,然后喘息着伏在我耳边,用法语叫我的名字,说爱我。每一次,都等着耗尽了气力,才严丝合缝的抱着,一动不动,任汗水打湿床单,洗了又换。
我推着购物车发呆,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巴黎的塞纳河畔。
明明是陈年旧事,却清晰如昨。
“到底还买不买啊,后面还好多人等着呢!”我老脸一红,连忙道歉,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扫码,结账,扭脚,然后一瘸一拐仓皇而逃。
………………
江城的相亲角是全国闻名的,我的老妈方女士每天都要去给我物色高质量男性。
其实,我一直觉得“大龄剩女”这个词跟我沾不上边,但自从回到江城,老妈隔三差五安排的相亲局愣是把我逼出了尴尬综合症。原来,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在我妈这个年纪,我已经上小学。
《晚婚》这首歌里有这样一句词:我从来不想独身,却有预感晚婚,我在等,世上唯一契合灵魂。
“等不到你的soulmate,你老了死了,我就和众姐妹继承你的财产。”姜文文是我在美国大学的室友,去年和一个美国精算师结婚,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好啊你姜文文,我肯定比你活得长!”如果是视频电话,姜文文应该能看到我咬牙切齿翻着白眼的模样。
………………
方女士给我极力推荐了一个男人,受不了她三番五次的催促,硬着头皮,展开了我第一次相亲之旅。
“许小姐,听说你是从美国留学之后去了法国,为什么不直接回国呢?”林医生和我是第二次吃饭,上次吃饭我和他大聊医患矛盾。他算是一个很不错的相亲对象,分寸拿捏妥当,谈吐非凡。
“大概是因为我小的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我很想去普罗旺斯看看薰衣草花海,却没想到去了巴黎。”我切了一小块菲力喂进嘴里,见他盯着我看,不自在的抿了一口葡萄酒……难道他也看过古早偶像剧一帘幽梦?
显然说谎不至于让我面红耳赤,但我也不能说我为了一个小我六岁的男人远赴巴黎。
要说这个林医生,用我妈的话来说,就是实打实的金龟婿。年纪轻轻就是江城某三甲医院的普外科主任,幼年丧母,将来不必为婆媳关系烦恼。
“许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买了两张默剧票,不如吃过了饭一起去看吧。”
我正喝着红酒,差点没控制住出糗。
向晓阳,我的前男友,就是一名默剧演员。
舞台上是法国默剧大师菲利普·比佐,晓阳曾带我去看过他的作品《三十年无声岁月》。
我讨厌这种回忆过去的感觉,却又期待自己还有更多关于他的回忆留存于心。
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在巴黎的黄昏时刻漫步,偶尔相顾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
晓阳我小六岁,我们的初识是在网络。他想学中文,而我想要赚钱,顺理成章,我成了这个17岁法国少年的中文老师。
我们经常在网络上分享趣事,他说要和我上同一所大学。后来,他真的来了,我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演出很快结束。秋天入夜微凉,出了剧院,我裹了裹身上的风衣,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许小姐,我送送你吧。”林医生打开车门,他开着一辆大众。我和他的家并不顺路,甚至可以说距离很远,开车也要一个小时左右。
“上车吧许小姐,别跟我客气,这个地段这个时间网约车爆满啊。”心里默默点头,我礼貌的扯扯嘴角,上了车。
车窗外人影飞过,他们有的牵着手,有的抱作一团,有的勾肩搭背。我忽然觉得这座我熟悉的城市于我而言是这么的陌生,而我是如此的孤独。两年了,我好像没有走出心的围城,依然在原地徘徊着。
交房前,我租住在一家老旧公寓的顶楼,没有电梯,天花板因为漏水被泡的软掉,经常落我一身的灰。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与我作伴的是我的猫波卡,一只蓝双布偶弟弟,它与寻常布偶猫不同,不爱叫,不爱撒娇,总是沉默着,对我也爱答不理。
一路上偶尔能感受到林医生从驾驶座旁的后视镜投来的目光,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间过的很快,还没反应过来,听到几声犬吠,是大门口保安大叔养的大黄,到家了。
“谢谢你,林医生,真的麻烦你了,这么远还让你送我。”高跟鞋有些磨脚,我期待林医生早点回去,我好冲回小屋,热热乎乎的泡个脚。
“我能叫你许依一吗,或者是依一?”我和许医生没见几次面,这也太亲近了。愣了几秒,我想着总不能许小姐、林医生一直这么叫着。
“那我叫你林燃吧。”这个名字听着就很温暖。
林医生注意到我不自然的表情,他笑了,蓦地蹲下来,我还来不及反应,脚已经在他温暖的手掌里。
我差点惊呼出声,浑身起鸡皮疙瘩。
“以后不要穿不合脚的高跟鞋了,平时是不是也不常穿高跟鞋?”林燃微微皱着眉头,他仔细查看着我的伤口,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一道疤痕。
“你的疤是怎么弄的?”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我。
………………
记忆总是不会以本体的形式封存于你我的脑中,每一段记忆周围都萦绕着一团混沌不堪的物质,阻碍着你那颗试图窥知一二的心。然而不经意间,一个味道,一个声音,一个你在彼时彼地未曾注意的细节都会像阳光穿过尘埃那般毫不费力的击破尘封已久的记忆。
九岁时,我们举家搬迁到省城,当时爸爸的小饭馆生意很差,全家挤在一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内。隔壁经常传来小男孩的哭声。有一次半夜,窗户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我扒着防盗门往屋外看,男孩儿的脖子一直在冒着鲜血,那血顺着他的脖颈滴在地上,也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裳。我没有哭,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
路灯昏黄,许多小虫子打着转朝光与热奔去。我回过神来,尴尬的笑了笑。
“小时候不小心弄的。”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摸了摸脖子,复又看了看我的脚,我下意识把脚丫子缩了缩。
“我车上有一双新的拖鞋,要不要换上?”
“不用啦,我马上就到家了不是吗?”
“上楼的时候会磨的更加严重,如果你明天还想搭早班地铁的话,还是换上比较好。”
犹豫之间,林燃已经行动。
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双男士凉拖,标签还在,朴素的款式。“那真的谢谢你啦,拖鞋多少钱我转账给你哦。”
简单告别,回家路上,不经感慨,我,许依一,深度社恐患者,实在是太不适合相亲找对象。我一边自我剖析,一边手里拎着高跟鞋,脚上穿着大码拖鞋,走一步拖一步,发出类似清早环卫阿姨扫地时发出的沙沙声,不大却足以引人注目。
迈着沉重的步子到了家门口,正准备掏钥匙,听到隔壁的人家传来声响,好像是在看什么综艺节目,听不太清楚,背景音乐却格外熟悉。
隔壁邻居是上上周才搬来的,听房东说是一个年轻的男生。我现在住的小区算是江城有名的学区房,就是小区上了年纪,院子里的健身器材锈迹斑斑,三不五时就能听见家长操着一口纯正的江城话,喊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
………………
上次和林燃见面后,我们两三个月没有再约。元旦将至,公司越发忙碌,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休假。
周一清早我贪睡了些,着急忙慌的冲出家门,一开门,一束棉花包装精美掉落在地上,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请多关照。”
卡片没有署名,背面是法国画家莫奈的《睡莲》。小时候的我在油画老师的家里见到过临摹品,当时就被深深吸引。它是橘园美术馆的金牌展品。
橘园美术馆位于巴黎中心地带的杜伊勒里公园。刚到巴黎,我就嚷着让晓阳带我去。
“其实你可以等过两天再去,今天先把行李搬到我家,然后和我一起洗个澡。”他委屈的撇嘴,我权当没看见,自顾自查着攻略。
“或许我可以当你的司机,明天开始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前提是你今天要陪我吃饭并且好好休息。”我来巴黎之前,和他已经三个月没见面。莫奈的画和他相比,我还是勉为其难的选择了他。
“不用去公司?”
“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了。我提前从家里搬了出去,租了一个小阁楼,离公司也近,方便每天和你一起。”他盯着我的眼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吻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早已盘算好一切的小狐狸,深感巴黎对我这个老姐姐来说果真是危机四伏。
几天后,晓阳带我去欣赏了巴黎所有的美术馆。
繁星缀满天空的夜,我在阁楼阳台的摇摇椅上吹风,晓阳拿着果盘站在一边,冷不丁的冒了一句:“画和你,果然都是要亲眼见到才比较好啊。”
我憋着笑,仰头看向他,觉得拿现在的他与数年前那个看着我就脸红的男生相比的话,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几个月不见,不错,你的中文长进不少。”我调侃的说道,企图掩饰我的害羞。
“也不看看我的中文老师是谁。”
“那当然啦..”我话音未落,就被他吞了进去,晓阳每次都很投入,眼睛轻轻阖着,眼睫毛浓密且长,让我这个女生都羡慕不已。
被他困在摇椅上,我们双手交缠,感受彼此温度。好一会儿,睡衣不见影踪,两具身子随着摇椅上下起伏。他体力很好,每次我举手投降了都不肯放过。
风在摇它的叶子,草在结它的种子,而当初在巴黎的我那么容易就拥抱了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