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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行尘无定(二) ...

  •   纪小仙来沪已有一年多,在上海唱得大红大紫了。

      上海是最爱捧角儿的地方。上海人爱新奇,爱看机关布景,最爱看色艺双绝的美人。

      有个名词叫“捧角家”。对于长得漂亮的男演员来说,诸如在上海最红的荀慧生,他的戏迷多是太太小姐们,往台上扔首饰的不计其数。还有的在台上扔一个纸包,里面写着姓名年龄酒店房间号。这就是最疯狂的捧角家。

      更出奇的,要在捧角家的“家”字上,添一个“女”字,即“捧角嫁”是也。

      对于女观众而言,可能捧着一个男角,捧着捧着就嫁给他了。荀慧生的夫人即在此列。

      而女演员面对的困境更多,被捧着就嫁给了男戏迷的屡见不鲜。不过很多都是做姨太太。杜月笙的夫人露兰春、孟小冬,都曾是上海滩的名角。年岁渐长,而唱戏要面对的实在是太多了,虽然看着光鲜,却总会被人看不起。怎比得上安安稳稳地嫁人过日子?这就是另一种“捧角嫁”了。

      北平有这么一句话: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韩家潭。

      下九流,譬如女支女、戏子一类人,都只准住在宣武门一带,不准流动到其他地方。“卑.贱”二字,是刻死了,拿不下来的。戏饭,就是气饭。学戏的时候受气,出来唱,就更受气。

      纪小仙从来都知道戏饭不好吃。

      但无论是从生理角度上看,她终究是一个女人;抑或是只把她当做一个活着的人看,她总是会委屈会脆弱会痛苦会迷茫的。

      纪小仙临场回了黄二爷一出压轴戏,她没来,只得临场换人。可是一换人,座儿们不干了。大轴还没上,座儿们就“抽签”、“起堂”了,剩下一出武生戏没人看,全退了票了。

      纪小仙在家趴在被窝里哭了一夜,谁知道那入秋的新被掉了颜色,早上起来脸都绿了,洗了半日。

      纪小仙临场回戏,上了报纸。陈默群看道是头版头条上写着“纪小仙拿糖临场回戏,小赛玉救场遭遇倒好”。

      陈默群只瞥了一眼,没当回事,把报纸放下了。

      顾慎言进来找他签字,也瞟了一眼:“哟,您也看见了?别提了,我昨儿就在乾坤剧场!杨行长不是捧纪小仙嘛,买了三排的红票叫我也去捧场。我寻思反正纪老板的票也难买,就去了。谁知道她临场回戏,换了人。我也不懂戏,还想坐着看一会儿呢,结果被那些退票的观众给挤出来了,被踩了三脚!”

      陈默群也听笑了:“小赛玉是童伶,小孩子们一起演,倒还好。压轴戏,她是压不住的。观众退票也正常。只是不知道纪小仙为什么回戏?”

      顾慎言凑近了说:“洪八爷,您知道吧?”

      “他?”陈默群诧异了一下,“这里面还有他的事?纪小仙有这么大力量,连青.帮的人也给得罪了?”

      “那倒不是。”顾慎言摇头,“洪八爷有个侄子,成天也是斗鸡走狗的。听说纪老板前几天散了夜戏出来,就被他给一把抱住了。纪老板挣扎之间惊动了巡警,可是巡警也不敢管呢。也就照例掏了五十块钱就算完了。”

      “本来好几家小报记者都写好了文章,被洪家花钱给压下来了。所以也没多少人知道。”顾慎言抱着胳膊说,“你说这洪八爷也真是的。坏了青.帮多少规矩,说起来他还是咱们同僚呢,只会给咱们添麻烦!”

      陈默群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洪八爷在青.帮比别人体面,他侄子就更了不得了。”

      顾慎言挑拨完毕,还找补了两句:“唉,纪老板也是怪可怜的,一个女人家在上海滩闯荡,不知要受多少气。行了站长,那我就先走了。”

      顾慎言离开之后,陈默群等到了下班,才往纪小仙家里去。

      谁知却扑了个空。

      莲子告诉陈默群:“姐姐去剧场了。昨儿不是回了戏嘛,今儿补上,还唱《春秋配》。您这会儿去,还能赶上看戏。”

      陈默群只好往乾坤剧场去。

      她这几日心情不好,演《春秋配》反倒合适。眼睛似是有点肿,但声音依旧甜。黄二爷本来还因为她昨天回戏生气,恨不能不用她了,今天站在二楼只得跳着脚骂:“娘的,还真是非她不可。”

      戏台上姜秋莲被继母拷打,不得不去荒郊捡柴。少年子弟李春发在荒郊送别友人,见此心生恻隐,问明缘故,留下一锭银子周济,即打马而去。后来又生了好些波折,终于成就姻缘。故而名为“春秋配”。

      “蒙君子致殷勤再三问话,

      虽然是男女别不得不答。

      家住在罗郡门魁星楼下,

      我的父名姜绍贸易天涯。

      在家中受不过继母拷打,

      没奈何到荒郊我就来捡芦花。”

      纪小仙今天的嗓音柔而且甜,恰似糯米圆子,又像桂花蜜,缠绵缱绻,惹得台下一众少爷公子发了疯似的叫好吹哨。

      陈默群跟着拍了几下巴掌,冷着脸像是来找茬的。

      散了戏,他的车就停在了戏院后门。纪小仙卸了妆出门,司机一按喇叭,纪小仙就像长了顺风耳一样直奔他的汽车来了。

      陈默群侧着头看她的眼睛,半天才说:“听说你哭了?”

      她不自在的一耸肩:“我爱哭,哭不哭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我听说,洪八爷的侄子下个月过二十五岁生日,请你去唱堂会,还有意娶你做个第四房的姨太太。聘礼是十万。”

      “他家的堂会我是不会去的了。”纪小仙眨了眨眼睛,“他们家我是得罪不起的。即便是我要嫁人,也不能谁送聘礼我就稀里糊涂的嫁了吧?说破天去,除非把我杀了!”

      陈默群又问:“唱戏的日子不好过。要么,来做我的学生。他们也就不敢欺辱你了。”

      “只怕更要担惊受怕吧!”纪小仙连连摇头,“我不会干别的,就会唱戏。”

      陈默群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她:“那么,你想过嫁人吗?”

      男人捧坤伶,总是带点目的。他们彼此都清楚,所以才有的“捧角嫁”。纵观嫁了人的女艺人,不是银行家,便是大商人;不是□□头子,就是军阀,甚至清朝遗老,富绅地主,不是有钱便是有势。

      最要紧的,是能护得住一个色艺双绝名扬天下的女人。

      谁都知道女戏子日子不好过,要看人的眼色,要逢人说好话,没办法,为的是吃饭。

      谁都知道大户人家小老婆日子不好过,没办法,青春已大,梨园行不养老不养小,不找个人嫁了,冻饿街头,那不比给人当小老婆更惨?

      所以女艺人都在二十岁的档口急流勇退,就此结婚生子,再不登台,但愿能得一世平安。

      纪小仙沉吟许久,说:“想过的。但也只是想过。我只是信不过他们。我怕做了人家家里的人,生死都不由自己。”

      陈默群没有再说话,他压抑地扯了扯领带,将长长的腿伸到前座那边去,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那么,陈先生,你又是为什么不结婚呢?”

      陈默群淡淡的说道:“这还不简单?结了婚,妻眷若留在上海,就很危险;若在他乡,又关照不到,又给人留把柄。就不如干脆不要结婚。也免得连累家人。”

      纪小仙很想说,那我不怕,我们凑在一起算了。

      可是她没说。

      陈默群下车的时候一把拽住她的腰:“不就是被人抱住亲了一口么?有什么?你自己的警惕性也实在是太差!”

      司机看着自家站长拖着纪老板往小院里进,隐隐听见站长说了一句什么“下次就往他鼻梁骨上砸……”

      不过纪小仙再也没有砸那人鼻梁骨的机会了。

      听说洪八爷投靠了日本人,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坏事,上海站的特/务就把他给暗杀了,是陈站长亲自带的队。

      至于他那个侄子,本来定好了去日本留学,结果在船上失足落水,没捞上来,可惜了,才二十五岁。

      而纪小仙最近很累。除了唱戏应酬,还要跟着陈默群学搏击、学暗.杀、学跟踪、学推理。

      “我学这些干什么?我又不想做特务。”

      “你以为我陈默群的课是谁都能上的吗?快!这把枪怎么组装!”

      我知道你不想靠任何人。如果我不在,希望你能靠自己,也过得很安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番外】行尘无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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