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宋篇》冰糖粽子

1、双周篇

　　景云三年，十一月，天地间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斩月剑宗临霜阁内，阖目养神的青年攸然睁开了双眼。

　　周不寂再三确认，才确认自己身处临霜阁。

　　"是梦吗？"但为何他的心那么疼。

　　是夜，雪停风止。一道清瘦的黑影如孤鹤之影穿过守卫森严的后山。

　　周不寂踏雪无痕，轻功用到极致，他悄无声息的摸到师父的闭关之所，深吸一口气，动手破解机关。

　　重重机关，幽幽山洞中，鹤发童颜的女子似有所感的睁开眼。她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处并无不妥。

　　"嗯。不对，有风。"新出现的风带着清冽的冰雪味，就像行走在无垠的山间雪花突然而至。

　　"咔哒"一声响，尘封十几年的石门徐徐向两侧展开。她眯眼望去，只见长明灯光映照下一个清容俊逸的身影缓缓向她走来。

　　"师傅，好久不见。"周不寂走到师傅近前，深深的虔诚的跪拜下去。

　　"阿寂。"伸手摸摸已然长大的徒弟头，她湿了眼眶，问道："你为什么会来？"她明明交代过徒弟不要来后山的。

　　"徒儿想念您。"周不寂抬起身子，眸光里有着她看不懂的光芒在闪现。

　　"阿寂，说实话。"

　　周不寂纤长的眼睫动了动，说："前几日的夜晚徒儿睡不着出来走动时在梅林听到掌门师叔和凌师弟在说话。他们说筹谋多年，不知何时才是动手的时机。徒儿本想走，但他们话锋一转提到了您。他们说您无视家族的使命，愧对姓氏，将您关到后山还是看在凌师弟的面子上。"

　　"他们真这么说？"见徒弟点头，她轻笑一声，说："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这般自大。"

　　"师傅。"周不寂轻唤了一声，说："师姐去年嫁人了，姐夫徒儿看过，为人很好，对师姐也很好，过两年师傅就要做师祖了。"

　　"这样啊，那真好。"她微笑，问起周不寂的情况来。

　　"月初我打败凌师弟取得了入世资格，明年便可下山闯荡江湖。"

　　"阿寂今年还不到十六吧，这般早下山，看来他当初承诺我的并没有作数。"说什么会把她的徒弟当做自己的徒弟，终究只是诓她这个失败者的。

　　周不寂无声默认。

　　"阿寂，师傅对不住你。"

　　"不，师傅，没有您我和师姐早就活不到现在了。"他和师姐都是师傅捡来的，没有师傅就没有他们。

　　"师傅，我们离开这里吧。"天大地大，何处都是家。

　　凌霜摇摇头，道："既然阿寂知道了一点，那为师也透露一点给你。"

　　"斩月剑宗的创立并不纯粹，我的师父你的师祖并没有仙去，他隐在暗处，伺机而动。我当年无意中听到他们的谋算，被他们发现。我被娇养着长大，但也知道良知二字如何写。我无法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们也不敢杀我，于是便把我囚于此。"

　　周不寂道："师傅的武功不弱，足以自保下山，但当时我和师姐也在山上，您是为了我们才会身处此地。"

　　凌霜苦笑道："你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快言快语。"

　　周不寂默然。

　　"阿寂，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下山后就不要回来了，他们的谋划已然多年。蚍蜉不可撼树，螳臂不可挡车。你明白吗？"

　　周不寂低下头，苦涩的道："徒儿明白但徒儿不甘亦不愿。"

　　凌霜叹气，说："为师知道。"性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目露怀念，她问徒弟日后的打算。

　　"药谷一向不问来处不拘出身，徒儿下山后打算同他们建立联系。"周不寂抬起头来，说："师傅，你也去药谷好不好？药谷气候温润，适宜隐居养身。"

　　凌霜看看徒弟又看看长命灯照耀着的山洞石面，说："你同药谷建立联系需要时间，为师在山上等你。"

　　"五年，最多五年，若师傅不来，徒儿便回来陪您。"江湖武林最大的浩劫是在二十年后，这二十年间足够他有目的施展有时间来培养好苗子了。

　　"阿寂既然成竹在胸为师便在此安心闭关。"以前她惦念两个徒弟，整日里处在忧思当中，没有好好练武，现在大徒弟嫁人了，小徒弟心中也有谋算，她可以放心闭关修炼了。

　　"师傅放心，徒儿会照顾好师姐照顾好自己的。"周不寂拜别师傅，修复机关，确认自己没有留下痕迹后便如来时一般回了临霜阁。

　　峭壁下雪松簇拥的临霜阁漆黑一片，不似斩月剑宗其他地方有人气有灯火。周不寂回到临霜阁，没有点灯，他就这一点雪光看案几上白日里誊抄的《道德经》。他的目光停留在纸上一点，良久才移开目光。

　　"周行。"傻子！

　　寒夜乍起一抹火光，周不寂一心二用，一边烧火煮粥一边给手臂上抹药。

　　"气味浓厚，足以应付他们了。"伤药抹好再在手腕小臂上抹上足够多的烫伤膏。周不寂确认烫伤膏的气味能遮盖住伤药气味后便放心的熄了火，至于粥放着不管明日早上自有人会处理。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睡却躺着不想起床的周不寂听着屋外传来的脚步声，心中升起果然如此的意味来。

　　以前没注意到，以为凌景是关怀他，现在看来出入临霜阁的都是凌景的眼睛。周不寂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睡觉的模样。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和梦中一样一剑杀了痛快，但不行，这里是斩月剑宗，他杀了凌景固然是心里痛快了但一定会连累师傅师姐的。

　　先饶了你，若你下山遇着我那便是你丧命之时。周行，今年大约二岁了吧。小恒道长也不知有没有被他师父捡回奉天宫。梦里，周行因他而亡，小恒道长英年早逝。梦里，他痛惜剑道之友的离去，愧疚于周行付出。

　　周行，明明我们相处的时日不多，为何你会……想不明白的事周不寂便会随手撂开，等有朝一日想起来再说。

　　既然看见了以后，那么改变便从此刻开始吧。周不寂悄然的睁开眼，对门外的凌景道："谁在外面？无事走人。"

　　"周师兄，是我。"凌景推门而入。

　　绕过屏风，分开珠帘，斩月剑宗掌门的得意门生——凌景垂眉肃目端坐于重重纱帘垂幔的床榻前。

　　"师弟前来所为何事？"周不寂坐起身，隔着重纱床幔重新审视起这个小他半岁的师弟。

　　凌景与师傅有五分的相似，眉疏目朗，五官不笑自威，一笑时宛若春风拂面。因着他像师傅，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周不寂对这个师弟都是当亲弟弟看待的。梦里他在34岁那年千里追杀害死小恒道长的魔教长老意外与凌景相遇，他请凌景帮忙，却看到凌景歉意的眼神，他当时不懂，直到手脚无力，武功暂时才瞬间了悟一切。

　　"抱歉了，周师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让你睡一觉。"凌景如此说，而他则闭上了眼，心里已经把这个师弟列为了敌人。

　　他于朦胧中睁眼后，发觉自己伏在某人肩头，清了清嗓子，他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

　　"你怎么来了？"他是把人甩脱掉才放心的一路展开追杀的。

　　"我担心你。"周行说。

　　他冷哼一声，说道："你来了又有什么用，三脚猫的功夫连我都打不赢。"

　　周行不语，只是将他下滑的身体又往上托了托。

　　身体还是无力，他闭了闭眼，说："你平时很听我话的。现在，我让你放下我。"他的武功虽然没有恢复，但耳力嗅力还是灵敏的。他听得到周行不同以往的心跳声也嗅到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味。

　　我没有受伤，那么受伤的只会是你。

　　周行听话的放下他。两人面对面，脸色都不是太好。周不寂因为连日的奔波整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劳碌色，而周行则是面色苍白，唇色却是极其鲜艳的红。

　　"你，中毒了。"周不寂心中一沉，一向冷静的头脑顿时乱成一团麻。

　　周行轻轻嗯了一声，望向他的眼神有遗憾有眷恋。

　　"你不要管我了，去附近找药谷大夫。"药谷出身的大夫遍布天下，行医治毒乃是他们的乐趣所在。只要上门去，不问出处一律先医治。

　　周行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不言也不语。

　　"周行，你听话。"才说了几句话就没了力气的周不寂软软的向后倒。没有摔疼，因为周行扑过来用手垫住了他的脑袋。

　　"周行！"艰难的动了动手指，想要探一探周行的脉息。

　　周行靠在周不寂的胸口，轻声道："不寂，我想一直陪着你，可惜那只是妄想。不过，你会关心我，我很开心。"说话的语调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周不寂指尖轻触着周行的手腕，感受着身上人逐渐微弱的脉搏，颤声道："周行，别死。"求你了，别死，别离开我。

　　"不寂，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