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林氏江山（三） 周围昏天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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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昏天暗地，肉眼只能隐约看见身旁的手推车。靖宜原地转圈，她明确自己被野鬼包围，而且是怨气极深的野鬼。
“玉林人士，不得好死……”那句熟悉的口号在知风耳边响起，吓得他直躲靖宜身后。
“大树、小花回来……”
远处传来悠悠的呼唤。林树余乌黑的双眼水汪汪地瞪着林靖宜，满脸写着失望，林靖宜的心不知为何沉沉的咯噔一下，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林树余随即拉着林花茵一把撞开林靖宜，撞得她手中的玉竹糕一块一块掉在地上。这、这两个小孩居然也是鬼？如果是鬼，他们在世的时间可比他们长多了，哪里算是孩子。
知风深呼一口气，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庆阳镇上野鬼的事吗……”
“什么事？”林靖宜的袖子滑出一道丝绸制成的卷轴，在上面比划二番后，卷轴上方腾空而现一把弯弓。
“你要干嘛？他们是好鬼，你不能消灭他们！”
林靖宜甩开抓着她的叶知风，拉起弓弦，说道：“好鬼恶鬼一试便知。”
弓起弦未有箭，林靖宜松开弦，没有箭，这真的是好鬼？
“玉林人士不得好死……”
声音越来越近，一双无形的手似乎顺风箍住知风的脖子，他满头大汗，连呼吸都开始困难。靖宜见状抓住知风，这……这是怕鬼？
“呵呵呵呵，修仙人士竟会怕鬼？”幽暗中传来尖锐的女声，随后杂乱地响起各种笑声。
“怕鬼还学什么修仙，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臭道士！”
“知风，知风！看着我！”
靖宜大声吼道，知风眼睛聚焦地看着她，只见她转过身去，说道：“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有人怕生离，有人怕死别，怕鬼绝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别担心，我来对付他们。”
她瘦小的背影在叶知风面前变得伟岸，这个画面似与当年的叶秋歌重叠在一起，一股暖意驱散了叶知风的寒意。他挺直腰板对着面前的黑暗喊道：“她不是玉林人士，只是途经玉林……”
“呵，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当年黎氏也是这么屠杀我族人！”
一个只有上半身的野鬼突然出现，吓得知风后退几步，看到他这般窘样，四周又响起哈哈的嘲笑声。知风又慢慢地缩到靖宜身后，继续说道：“你们、你们才不会错杀好人！”
“我不是玉林人。”靖宜斩钉截铁道，她不想伤害好鬼，便尝试着说服，说不定还能打听到黎野的下落。
半截身子的野鬼后退，漆黑中有一个常年驼背的大白胡子老头飘来，看似生前被人挖去双眼，勾去舌头，他的声音从腹部响起：“我们确实不想错杀好人，你若能证明你不是玉林人士，我们便就此作罢。”
证明？如何证明？
“血液，只要让老夫闻一闻，我便可知晓你们是何人。”老头似乎是众多野鬼中的权威人物，言后，野鬼纷纷同意。
林靖宜准备在手臂上划一刀，老头摇摇头，指着她身后的叶知风，他们两个顿时僵住，这个老头不简单。靖宜凑近知风的耳朵，小声道：“野鬼最怕日光，我需要半炷香的时间聚能发动拟阳术，你能拖延住吗？”
叶知风重重地点头，再次鼓起勇气走向白胡子老头，他手上的玉扳指在哪里见过？在哪？在哪？
白胡子老头尖利的指甲正要在知风手上划一道痕，知风条件反射地后退几步，解释道：“嘿……我怕……”
“连鬼都怕你修什么仙？”老头呵斥道，两下又飘到知风面前，再次举起戴着玉扳指的手。
“慢着慢着！”
“你想耍什么花招？”
叶知风卸下背上的剑，盘腿坐在地上，如此镇定自若的他倒是让野鬼们摸不着头脑，他是想玩什么把戏？实则叶知风单纯地想掩饰自己颤抖的双腿。
“这几年我在缥缈修仙，要消灭你们这种未修妖术的游魂轻而易举，”叶知风强装从容不迫，白胡子老头举手示意其他野鬼后退，渗透进来的幽蓝光线让叶知风躁动的内心渐渐平静，他继续说：“但我不会这么做。我虽是玉林人士，但对先辈所行之事并不知情，你们今日取我性命，我岂非死的不明不白？如若，我先辈真做出灭门惨案，我叶知风任由你们处置。”
白胡子老头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神情凝重，说道：“好。老夫，就让你见见当日惨景！”
说完，众多野鬼一一闭目，叶知风四周的环境加速浮动，一幕幕杀戮从眼前滑过，尖叫连连，血流成河，再拉近一点便看到挥刀之人正是黎氏。
叶知风在片刻之间清醒，发觉自己已汗出浃背。这样的杀人魔竟会是五陆七大仙门之一的掌门？难怪之后黎氏不再入道修仙，否则将遁入魔门，永世不得为人。
白胡子老头被剜去双目的眼眶落下泪水，微光中传来阵阵抽泣，所有的鬼都在流泪，他们本不再回忆这一幕，如今为了手屠仇人，他们选择再次面对悲痛。
叶知风深切地感受到他们的痛楚，这种痛紧紧地揪住他的心脏。回想起书中描述，卿氏登帝位，封黎氏为开国大护法，世代享尊，擢升贵族。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屠夫，最终竟在万民景仰中安享晚年、，该死！该死！该死！
“收回你的泪水！我们不需要仇人的同情！”林花茵跳出来，她死的时候只有四岁，还未见过高山流水，还未品尝人间烟火，还未自由地沐浴着阳光，可她就这样死了，所有的冷暖顿失，这一切这一切都是玉林人士害的！
叶知风擦干眼泪，说道：“杀了我，你们会变成恶鬼，我的同伴便可以让你们烟消云散，而玉林人士还有千千万万，这……真的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白胡子老头猛地捶地，这确实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可是他们的怨恨又要何处发泄呢？
见到白胡子老头有所犹豫，身后一个野鬼低声喊道：“我们时日不多了，能杀一个玉林人士便杀一个！”但是所有人都不再向前。
“你们有何生前遗愿，我帮你完成。”
叶知风伸手想扶起白胡子老头，一手抓空，才想起他是鬼，只剩虚无缥缈的残念所形成的身躯。
“我们……并不是因为仇恨才弥留人世…….”林树余说道。
“大树！”白胡子老头呵斥道，林树余握紧双拳，反驳道：“也许，也许他们可以相信呢。我、我总觉得那位小姐姐很亲切，他们或许是好人！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小花！”
林花茵咬着下唇，不愿点头，也不否认。
“两百多年了，这两百多年来，我们都没有见到殿下的尸魂……”林树余正要说出什么时，只见叶知风身后散发出巨大的白光，白光瞬间扩散，周围的一草一木，一凳一桌全部清晰呈现，恍若白天。
林靖宜抓住叶知风的手，喊道：“快跑……”
声音戛然而止，白光并没有使游魂野鬼消失，他们背靠着背，在场的几百只鬼魂清晰地向前飘来，不断地发出“你骗我”的低鸣。
“哈哈哈哈哈，老夫差点也相信了你。”白胡子老头冷冷地嘲笑道，“你们是初学的道士吧？不是所有的鬼都怕太阳。我们之所以不在白天出没，是怕惊扰了镇上的百姓……”
林靖宜确实是刚入道，她立马瞥向入道好几年的叶知风。叶知风只得委屈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虽说上山几年了，可他也没学过这些基本知识啊。
“杀……”
这一声令下，只闻百鬼嚎叫，数百只野鬼从四周袭来，林靖宜不再浪费解除拟阳术，光点逐点逐点消失，黑暗再次笼罩了整个天地。
林靖宜衣袖中飞出缎带，几次旋转，将近身的野鬼一一捆住，她还未曾超度过野鬼，从前听闻小姐提及，今日正好一试。知风见她口念只字就知是超生诀，立刻打断道：“靖宜！不行。我答应他们帮他们完成愿望……”
林靖宜一分神，陆陆续续的野鬼如疾风穿梭，化身几道灰色的利器，对准她的双臂来回划开。靖宜垂下出血的双手，缎带一松，被捆住的野鬼再次获得自由。知风急忙查看林靖宜的伤口，还好划开的口子不深，他们确实不想伤害无关人士。知风奇怪的是野鬼们不再发动攻击，他们幽幽地望着靖宜，白胡子老头靠近靖宜，神色激动。
月光再现，众多野鬼凑近林靖宜，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她不知所措地后退。其中一女鬼用颤巍巍的声音说道：“别、别怕……你……姓甚名谁……是何人士？祖籍何方？”
靖宜与知风对视一样，回答道：“在下林靖宜。青丝馆……的家奴。不知祖籍。”
知风见她面色难堪，知是难以启齿之事，便打断道：“她绝不是玉林人！”
白胡子老头摇摇头，不知是哭还是笑，说道：“我可以很肯定，你身上流着的鲜血……是我们大周林氏的血脉！”
林靖宜和叶知风脸上写满疑惑，不等他们开口问道，白胡子老头继续说：“你可曾听过林子君？”
靖宜满额汗珠顺着脸颊滴下，手上的伤口渗出血丝，表情凝重地回答道：“幼时，母亲曾提及祖上林子君被仇敌追杀之事，所幸得青丝馆先辈庇护，林家唯一血脉得以幸存。为报恩情，我们林氏愿代代侍奉青丝馆。”
周围的野鬼低声啜泣，白胡子老头满脸的泪痕被月光照得泛光，他用力地锤地道：“他真的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上天并没有赶绝我们林氏，他让我们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后裔！还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
“孩子…….你千万不要被我们吓到……”一个脑壳缺了一角的无手鬼女飘来，她慢慢解释道：“我死的时候，子君才五岁。他是我的孩子。当年黎中耀带领大军硬闯宫城，大批屠杀皇室。我将子君装进一个密封的圆桶，扔进通往宫外的污浊之河，我让他活下去，为林氏留存血脉。他……总是听我的……”
靖宜看着痛哭的女鬼，心头一阵揪心的痛，她多想治好那些血淋淋的伤口。
“我们死后被封印在青阳镇上，不见子君尸魂，我抱着些许希望，盼着他能逃离魔爪，如今，算是了结了心愿。孩子，你要好好活下去，为我们、为我们林氏江山。”
女鬼冰冷的手突然抓着靖宜，靖宜分明是感觉到温暖的，“你不要怕，你决不是一个人。只要你找到他……他会帮你夺回这个江山！”
“我……我对这个江山并没有兴趣，何况现在在卿氏的统治下，国泰民安，我……不想徒增战火。”林靖宜满脸泪水，她通过了那只抓着她的手看见那一幕幕屠杀，正因为场面如此血腥，她才不愿看见国破家亡带来的杀戮。
白胡子老头转动自己手上的玉扳指，百鬼一一坐落下来，他开口道：“我们不要把上一代的因果强加在这个孩子身上……孩子，你叫靖宜？我们很感动你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如今我们不希望你夺回江山或是手刃黎氏后人，我们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生活。”
这一切对林靖宜来说太突然了，她从前只感受到小姐给予的温暖，原来这里有这么多人疼爱着她，她能做些什么？她必须做些什么！
“靖宜，天下无人可信，既然你是我们的后人，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要，替我们所有人完成这件事。子子辈辈，直到完成为止。”白胡子老头摘下玉扳指放在林靖宜的手心，“找到他，我们伟大的王，林盛。”
林盛？
叶知风冷静下来，捋清思路，他在易影身上见过这枚玉扳指，易影是地牢中的男人的影子所化的妖，地牢中的男人叫林盛，被黎氏封印在地牢里。
他正要提问时，靖宜抢先问道：“我曾在易影手上看到这枚戒指。他究竟为何而来？你们应该知道黎野是谁的后人吧。”
白胡子老头未料到她这样提问，思索后坚定答道：“我不能告诉你。”
林靖宜望着周围的野鬼，站起身来，说道：“我们此次下山来，就是为了抓住易影，带黎野回缥缈。你们也知道狱都祸害人间……”
“不要再说了，独独这件事，我们都不能说。”白胡子老头示意所有野鬼静默。
“是因为易影是林盛的影子吗？”叶知风说出自己的推理，“易影受伤回到玉林轩，寻找自己的根，林盛，但是林盛是人，妖魔需要蚕食阴气能固本，所以他来到这里借用你们的阴气。刚刚他说了吧？你们时日不多，因为你们把所有的阴气都献给了易影，好让易影用黎野的躯壳接近皇帝，你们孤注一掷，想一次性扳倒卿氏和黎氏。”
林靖宜彷佛看到他的身上散发着微光，彷佛黑夜里的第二个月亮，让人移不开双眼。
野鬼们又骚动起来，白胡子老头不愿回应，林花茵跳出来说道：“有些事由他来做，就不会沾了靖宜的手。”她全然一副大人模样，盯着林靖宜，说道：“突然间得知自己身世的你肯定无法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吧，没关系，这些事，由我们来做。”
林靖宜拉扯着自己的裙摆，显得有些局促，说道：“我不会让易影杀害任何一个人，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五陆七仙门二仙地，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狱都。而靖宜能做到的，就是让世人清楚这段历史，让卿氏、黎氏给我们林氏一个交代。”
说完，林靖宜将裙摆一甩，跪在地上，工工整整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列祖列宗在上，恕靖宜不孝，不能手刃仇人。但我林靖宜在此保证，愿继承大周朝的旨意，凡犯五陆者，必以命相诛。”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打动着被仇恨囚禁了数百年的野鬼们，他们都站了起来，整齐地排成两列。白胡子老头哈哈大笑，太像了，这丫头太像林盛了。
“林盛说，我们是不自由的。生前囚于大周朝的宫殿内，死后困在亡国之仇的牢笼。孩子，我们现在要去追寻自由了，生前的守护五陆的使命就交给你了，你会觉得沉重吗？”
林靖宜握紧手中的玉扳指，一股灼热从掌心传来。她再次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野鬼们的身体近乎透明，像被微风渐渐吹散的尘埃，直至消失殆尽。
“我们都想起来了，我们不是林氏江山的守卫者，而是五陆的战士。”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林氏江山（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