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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李渊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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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渊听相遇在秋天,分别亦是在秋天。
离开的时候,我只带走了一部分东西。其余的大多数都留在了那栋房子里。我尝试着维系一个我还在的假象,好像这样做了,我和李渊听就只是短暂的分离一小会儿。
D国的秋天比故乡更加寒冷,还是早秋的时候几乎已经看不见绿意,只剩下满树飘黄,枯枝败柳。这里的人不爱出门,每每上街只能看到满街寂寥。
从前我并不喜欢出门散步,来到这里以后却爱上了每日午后都到街上去游游。想来是因为过去一年里李渊听常带着我出门,他会推着我到大街小巷上温声细语地叙述那些偶遇的路人或是商贩的故事。我知道那些故事都是他编造出来让我开心的,但每天我最期待的时刻就在那时。一个星期结束后,李渊听会给我一本漫画,漫画里画着他曾经编造的那些故事。
当听过的故事跃然纸上时,图纸上的画像比文字更加具象化。就好像我是那段故事发生的见证人,何况这段故事只有我和李渊听知道。
私心里,我将那些漫画视作一段日常生活中的小浪漫。在离开之前,我特意让关尧把每张漫画整理成册上了塑封,将它带在身边。
在D国上学的日子并不好受,虽然徐巧生安排我进入了他好友教学的学校,让他好友对我多加照拂,但D国的人本就排外,我还是个残疾人。
即使我原本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会时常感觉到难熬。身边的同学以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常常带着微笑在我身边议论我,辱骂我。字字句句戳人心肺,带着满腔恶意。就连课堂上的老师看见我,他们的眼里都会显露出一些鄙夷和恶意。
我总想着忍一忍,忍过这两年就好了,但还是出了事。
我的迁就退让、不计较成为了他们伤害我的武器。
体育课上,在他们集体跑步时一位男同学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掀翻了我的轮椅。我的身体前倾冲到了跑道上,那些跑步的同学由于惯性来不及停下,他们的脚慌乱地踩过我的身体和腿。我白着脸,眼前一片一片全是荒芜的景象。
因为是在操场上出的事,监控范围太大,看不清细节,也就无法判断他是否有意。就这一次掀翻我的轮椅,让我趴在跑道上被人流踩过,纵使我的腿毫无知觉,我也知道不可能再好了,不会再好起来了,我的腿。
徐巧生来医院看我,他带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外国女人,告诉我那是他的妻子,现在也是我的主治医生。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接近三十岁的样子。
我心下了然,这么年轻的医生怎么可能来做我的主治医生。
又被骗了,我想。
这一次是被骗来做他小老婆的研究课题。
“不用看了,治不好的。”我对着那个女人说。
刚才徐巧生向我介绍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但我大脑的海马体始终无法记忆她,也许是腾不出多余的空间来装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许是我下意识不想要记忆。不论何种原因,这个女人只让我感到厌恶。
徐巧生突然严厉地看着我,以一副教训的口吻说:“别闹了,你得治疗,来这不就是为了治疗的吗?”
“是吗?你让我来这真的只是为了让我治疗的吗?”我反问他。
“那不然呢?我花这么多钱让你过来,给你安排学校,给你安排医院,你还想怎么样?”
钱啊,又是钱啊。我沉默不语。
“随便你吧,要治就治 ,要写文章就写,总归是条废腿。”我不再看他们,偏头向床的另一面靠过去,闭上了眼睛。
我突然生出一些悔意,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留在家里和李渊听一起。
那个人一定不会让我陷入这种境地,至少我的伤口只会是那道我给他的命题作文,而不是一些人的恶意。
难道我没想过这一次徐巧生又是骗我的吗?不,我想过的。但我还是想要抓住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万一他这次真的是考虑了我呢?很可惜,我又错了。
我好像在关于徐巧生的判断题上老是做出错误的选择,导致我悬在半空中的心不上不下,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因为这件事,我甚至不敢和李渊听联系。
我害怕听见他关怀的声音,也害怕他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从很久之前,我就发现李渊听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只要他想,他的生活可以过得无比精彩。他不是我,他不用守着某一寸专属的天地,他的天地广阔,会有很多人经过,他会看见更多飞翔的鸟,会闻到更美的花香,也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害怕他现在就已经进入那片广阔的天地,我害怕他已经开拓出了属于他的田野,我最害怕的是他的田野之间有了其他人。
所以,我只能悄悄地在网上关注他的那个账号。
可是他已经很久不再更新。
他的生活里,我的印记正在逐渐消散。
我看着我手臂上的那个牙印,情不自禁地抚摸了上去。结痂脱壳后,它已经变成了我皮肤上的一道疤痕,上面微微凸起的弧度能带给我少许的安慰。
李渊听应该会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他会来找我的,他会来找我的吧?
没有李渊听陪伴我的第一年里,我尽力熬着那些破事。再有同学到我耳边喋喋不休时,我开始了反抗。其实D国的这门语言我早就在四年前学会了,我不仅听得懂,说得也很好。
那些同学震惊于我语言的流畅时也对我言语的粗鲁感到不可置信,在他们的印象中,我这样的人总是软弱可欺的,总是不敢抵抗的。我不过一个光脚的人,有什么不敢抵抗的,之前的隐忍不发不过是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是他们不该一而再地挑战我的底线,他们撕了我的漫画。
那是我这段外出的日子里唯一的藉慰。
我有一双无用的腿,可是我还有手,还有嘴。
我用最粗俗不过的语言酣畅淋漓地骂了一场,我用我的手操控着轮椅和他们打了一架。确切地说,是他们想打我,我避让时让他们自己产生了肢体冲撞。
不论从那种角度看,我都只是一个受害者。
学校的老师和领导都知道我只是一个再柔弱不过的东方姑娘,我无力的双腿不可能支持我参与任何学校斗争,凡是牵扯我的都是因为别人正在欺负我。
欺负我时,那些大人视而不见。但当这些人内讧牵扯我时,那些大人也知道与我无关。
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即使那些人在之后骂我骂得更加厉害了,我也觉得畅快。
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相反的,我十分善于为自己筹谋。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去算计他们,谁会想给自己徒增生活的负担呢?
后来我们也来来回回交手了几次,这些人已经明白我占据着先天的优势,他们所瞧不起的正是我每次脱难的关键武器,别人的怜悯就是我最大的保护伞,他们知趣的不再找我麻烦了。只是很可惜,我的漫画再也回不来了。
每到夜晚,看着那些被我努力拼凑后仍然充满裂痕的漫画,我的心里就止不住的难过。
我连李渊听送我的漫画都留不住,我还能留住李渊听吗?
我带着这份不确信的期盼等待着,等待着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到来。
那一天,我会给李渊听打个电话。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经过了两年的独立生活,他是否还愿意到我的身边来。
他的自主愿意,对我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没有什么期盼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潇潇洒洒,一晃而过。当有了一个等待的目标,每一天的度过都显得格外吃力和艰难。
我很努力地在那所不欢迎我的学校念书,很努力地接受徐巧生小老婆的研究和实验,一次次听到不悦耳的声音,否定的回答,就为了让我的世界变得充实一些。这样一来,我能想起李渊听的时间就会减少,我心里的不确信也会淡去几分。
出乎意料,那位医生好像真的想治好我。只是每次都没能得到好的结果。我对她改观了不少,勉强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叫丽兹。
荔枝啊,徐巧生最喜欢的水果。他们还挺般配。
两年过去,我顺利升学。
我拿到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的office,选了我感兴趣的心理学专业。
国内高考的那几天,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给李渊听打电话,最终还是在高考结束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就算得不到一个好的结果,至少我们过去那一年相处得还不错。
李渊听应该还记得我。
我有些紧张地听电话里的拨号声,接通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东西都忘了。
我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喂,李渊听?”
他应下了,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和那夜的烟花何其相似。
“高考结束了,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呀?”我想笑着问他,装作不在意,可实际上我的手心里隐隐透出了些薄汗,我还是在意的。
“最迟一年,我一定会去找你。”他坚定的声音传来,好像我们没分开的那一年。
我稍稍放下心来:“那我等你。”
真好,过了两年,他还记得我。我笑弯了眼睛,一整天的心情都十分愉悦。
丽兹来为我做例行检查时,我甚至破天荒地和她聊起了天。
“你怎么和我爸认识的呀?”我好奇地问她。
“徐是个不错的男人。”她轻笑着就说了这一句话。
我不置可否,知道她不想和我继续聊下去,就没再自找没趣了。
做完检查,依旧是那个没有治疗可能性的结果。这两年我早已习惯,在今天更不会影响我的心情。丽兹看着我,叹了叹气。
我最讨厌别人为我叹气,尤其是这种半生不熟的人。我匆匆忙忙地把她赶出去了。
我叫来了关尧让她帮我寄一个国际快递。
在填写地址的最后一刻,我有些迟疑。这个快递一旦寄出去,就说明我完全信任了李渊听。他真的值得我信任吗?我犹疑地签下了最后一个字,看着这个快递,我本来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不堪。
我真的要寄走这个快递吗?
想起刚才李渊听坚定的声音,我想我也该为他坚定一次。
我寄出了那个快递,里面装着我从李渊听房间里偷拿出的一片枯叶。我把那片枯叶做成了标本,做成了一只蝴蝶的形状。
我希望我们的未来就像蝴蝶一样可以在花丛中自由自在。
当然,最好是我们都能像蝴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