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渡》楠得遇元

1、倾盖如故

　　民国二十二年
　　清音阁因班主津渡的名声成了这京师最红火的戏园子，引无数人的追捧，可偏这班主性子怪，一次只那几张票，一月也就只开几次嗓，这票啊，竟是比黄金都难得
　　“今儿您可也是来抢那肖老板的票的？”
　　“可不是嘛，唉，我家夫人独爱肖老板的戏，可我这都连来好几个月了，还是一票都未求得”
　　“唉，没想这乱世，肖老板的票竟还是难求………”
　　“是呐，莫说我家夫人了，就是我都觉着真要能见一眼那肖老板，听他一出戏，这人生何憾呐！”

　　门栏上倚着一少年，不知何时来的，就听着二人交谈，只浅笑，傍晚的霞光映着少年的面庞，影子勾勒出少年的轮廓，傍晚的微风扬起了少年鬓角的几缕青丝，迎着晚霞的少年郎尽显温柔，一派岁月静好，许是听倦了，少年向二人微点了头，便径直向后台走去，礼貌之余倒给人以炫耀的感觉
　　“唉？那人怎可随意出入，难道因他相貌好看？”
　　“您不知道?”一人顿疑“那是王冀宁，善写戏本，是北京富商王老板家的公子，也是这肖老板的竹马，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呢！他如今还是个学生，下了课就只往这园子赶”
　　“哦~原来如此~”

　　老远望着梳妆台前的肖老板，王冀宁笑道：“肖老板可真真儿的风华绝代啊，听闻您一票难求，那今日小生可有幸求得一票啊？”
　　肖念安轻偏过身子“好啦，每日都打趣我，王公子您那次是带着票来的？今日这是又有大作了，我可有幸一品呐？”又拿起眉笔，对着镜子里这位王公子的身影摇了摇头，心道：这弟弟，竟还是孩子心性
　　“角儿，我给你画吧”王冀宁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道，看着眼前的人，肤白似雪，眼似桃花，檀唇轻启，目光向下，确有些娇羞模样，不似女子的娇媚，也不像寻常男子的刚健，却有独属于他的清丽秀美，看着看着，竟出了神，手里的眉笔一直停在一处肖念安抬眸:“发什么愣，我这戏马上开场了，王先生这是要砸我招牌嘛？”
　　听着眼前人出声儿，他这才回过神儿来，笑道：“都怪肖先生太好看了，你看我都看呆了”。
　　肖念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竟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了，虽自小他没少说他好看，可如今这一次他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就像……就…像是有人在他心口呼了一口气，很痒，很酥，很暖…
　　肖念安极力按住这奇怪的感觉，轻声道：“好啦，王先生，别闹了”
　　王冀宁撇了撇嘴：“真是，肖先生好看还不让人说了…还…是~肖先生害羞啦？！”
　　“别胡说！”他立马回道，但转念一想便觉自己反应过大了些，便转移话题道：“戏马上开场了，王先生快让我登台吧”
　　肖念安换上行头，撩开帘子，登上戏台，下面一片喧哗，叫好不断……
　　这些都映在王冀宁眼里，先生本就属于璀璨星河

　　今儿唱的是,是自己最喜欢的戏，望着台上的人，那是伴我长大的哥哥，是从小宠着我的哥哥，那是我的角儿，我的…心上人
　　“哥哥啊，我好像不想只把你当哥哥了”
　　他轻念着，忆着年少时光

　　初见他是个夏天的傍晚，那年肖父来京办事，因两家是世交，故而肖父每次来都是在他家落脚，也会与父亲彻夜长谈，这次来，还带着一哥哥来，那人瘦瘦小小的，跟在伯父身后，很害羞，也很……可爱
　　“我这孩子打小就这样，不爱跟人说话，就是跟我，这父亲，他也说不上几句，这次你嫂子带他出来见见人，试着改改这性格”肖父对着王父无奈道
　　王父豪爽一笑：“这你可来着了，我这儿子啊，啥本事没有，就这张嘴会说，讨人开心，让我侄儿跟着他一块玩儿吧，兴许有些作用，让我侄儿变得活泼些。”
　　王冀宁轻声道:“父亲，您能不能别坏我名声，这可是我第一次见这哥哥，你竟这样说我，哼!”
　　“这孩子~~”两位大人被这话逗乐了，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那哥哥好像，笑了
　　晚饭过后，王冀宁便拉起肖念安去参观他的家，走过花园，王冀宁突然停住，道：“咳咳，那个，额…不要听我爹爹瞎讲，我有好多好多优点的，你可以慢慢发现哦，对了，爹爹让我喊你哥哥，但你看着倒像比我小呀……对了呀，你叫什么啊？还没问你名字呢……”
　　肖念安一时语塞：“你…太多…话了，我…叫…肖念安，丁酉年七月初八生”
　　“啊哈，我叫王冀宁，我们这名字倒像是亲兄弟，念安，冀宁~，哈哈哈~~”“欸？我是丁酉年九月初十出生的，啊？~~你还真的比我大，我还想你叫我哥哥呢！唉，都怪我娘，为什么不早些生我”王冀宁撇了撇嘴，似乎满是遗憾
　　“其实，你要不…不愿…也可叫我名字的，不打紧的”肖念安顿顿道
　　“真的？那我叫你安安？念念？肖肖？老肖？哈哈哈好多啊，算了算了，我轮着叫吧，嘻嘻”
　　王冀宁带着肖念安在家里逛着似是觉得有些无聊，便领着肖念安去街上逛逛，肖只管跟着他，不知为何，在肖念安的心里，眼前的小男孩好像很亲切，好熟悉，让自己没有理由去拒绝或者远离他，就这样，他在前，肖念安便跟着，出了王府，王冀宁一回头拉住肖念安的手“肖肖你刚来，这晚上的北京城可热闹了，你跟紧我，我带你去夜游北京城！”
　　“好~”
　　初夏的夜，微风中还带着些暖，不燥不热，正是最舒爽，这古城的夜，华灯初上，熙熙攘攘，一片繁华胜景。
　　忽闻得一片叫好声，随之断断续续的咿咿呀呀的声音，让肖念安不由得停下脚步，不自觉循着声音走去。王冀宁正给肖念安寻着好吃好玩的玩意儿，回头就看见肖念安跟失了魂一般向梨园走去，急忙追上，道：“肖肖，你去那儿干嘛，那儿可无聊了，走，我领你去玩儿好玩儿的。”
　　“很无聊吗？我想去看看”
　　王冀宁自幼长在北京，母亲又爱听戏，尤爱粉戏，家里不少有戏可看，但他的性子，让他坐那听一下午咿咿呀呀，才子佳人的故事，他哪受得住
　　肖念安不一样，生在多是说书的洛阳城，加之自小性孤僻，不喜出门，只关在房里，看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这戏曲的新鲜倒让他眼前一亮。
　　“好吧，我带你去看看。”
　　二人买了票，在位置上坐下，台上正唱着《四郎探母》，正是“坐宫”一段。
　　………………………
　　“啊，公主，你道本宫，当真姓木名易么？”“哎呦！这不成笑话了吗，谁不知道………”
　　…………………
　　台上唱得正入高潮，台下肖念安听得更是细致，沉浸于戏中，望着台上人
　　王冀宁却并不感兴趣，这段他已听过不知多少遍了，但看着身边的人看得入神，突然觉得那戏也不是很难听，他就这样，一面听戏，一面看着身侧的人“刚没发现，认真看着的肖肖真好看，瘦瘦粉粉的脸，聚精会神的眼睛，倒叫我移不开眼了。”
　　……………
　　“公主去盗金鈚箭，好到宋营拜慈颜，扭转头来叫小番！”
　　………………
　　随着杨四郎下场，底下便开始一片叫好，肖念安也喊“好！”王冀宁这才反应过来，结束了
　　“呀，这都好晚了，肖肖，我们回家吧，他们该担心了”
　　“好，回家”“你这孩子，把哥哥带哪去了，都急坏我和你伯父了”王父责骂骂道
　　“伯父，您…您别责怪他，是…我…我听戏，听得久了，就耽搁了”肖念安低着头，站到王冀宁身前，轻轻说
　　“你呀，行了，孩子都好好得回来了，你也别说冀宁了，没事儿就好”肖父呼了口气，劝王父道
　　“这时候也不早了，让孩子们先休息吧”王母在一旁说道
　　“行了，行了，去睡吧”
　　肖父房中
　　“肖肖，跟父亲说说，今天出去碰见什么好玩的了”肖父轻抚着肖念安的头，柔声道“爹，我…我想学戏”
　　“学戏？嗯？”肖父疑道，但见肖念安满眼期待与坚定，这世道，戏子总不被人正眼相待啊…,这…算了，罢了，孩子喜欢，难得遇见想要的，由他去吧，再不济，我护着就好了
　　“好，父亲答应你，明天就带你去梨园看看”
　　“真的？”肖念安一脸不可置信，却是心满意足
　　“当然是真的，好啦，睡吧”
　　“嗯”
　　“肖肖，你起床了吗，今儿我再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打开房门，肖念安看着王冀宁满眼笑意对着他，迎着初升的朝阳，很暖，很明亮
　　“我今日要去梨园，你可愿同我一道？”
　　“梨园，要要要！我要跟肖肖一起去”
　　这梨园的班主正是王母的熟识，又见这孩子颇有天赋，又乖巧，便收了这徒弟
　　“肖肖，你如今是我叔叔的徒弟了，那每日我都陪你来这儿，好不好，我想看肖肖演戏本~”王冀宁似恳求一般说着
　　“好，可是太麻烦了，我以后日日都来，你若有一日不愿，便就可不来”肖念安犹豫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乐意跟着肖肖，嘻嘻~”
　　这样，王冀宁每日就陪着肖念安来梨园，一待就是一天，每日，王冀宁就望着肖念安排戏，陪着他吊嗓，带他置办行头，时时刻刻对着他，还时不时问他：“渴了没？累了没？要不要休息啊？我这有水果肖肖要不要吃？”
　　这混世魔王像变了一个人，细心又贴心，把这哥哥捧在手心里照顾着~
　　初夏的晚霞里，两少年相遇。
　　初夏的晚风中，两少年相识。
　　暖风拂过少年的发梢，不留痕迹；
　　吹动少年的心，悄无声息。
　　有的好友可能穷尽一生，却，再见亦如初见而有的人即使只一眼，便，恍如一生挚友
　　那年那天，初夏的夜晚，北京城的华灯见证了两少年的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