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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石中火,梦中身 ...


  •   我叫白月,也叫白三娘。
      我是元常的妻子。
      我与他相伴近六十年,总共养育了三个孩子,六七个孙子孙女和外孙。他们有的为官一方治下清平,有的戍边守土为国尽忠,还有的嫁得有情郎,志趣相投,成了闺学里最负盛名的女先生。
      我随着他的脚步跋涉过各地,于最荒芜处相扶相携,从偏远的县城,至繁华的州府,一步一步的在京城扎下根来。
      我这一生大多数时光都幸福而安稳,值得讲给人听的事情并不多。岁月一晃而过,仿佛昨天我们还手拉着手去街上看灯,煮一碗飘满蛋花寿面给孩子庆祝生日,转眼间便鸡皮鹤发,吹一点凉风膝盖和肩膀就要疼上好几天。
      是啊,我也上了年纪,白发苍苍满脸都是褶子。元常那老家伙没比我好到哪去,牙齿掉得没剩几颗,一把老骨头走几步路就哗啦啦的响。都这样了他还不服老,每日里拎着鱼竿去金明池边找老同僚垂钓,夏至的时候淋了点雨彻底病倒了,迁迁延延直到今日,担忧得毓儿和珠儿都瘦了好几圈。
      暖阁里炭火噼啪的响,博山炉里飘起沉水香袅袅的烟。窗外黄叶纷落,北风吹过枯枝沙声一片,黄昏枯瘦,晚来天欲雪。
      我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膝头锦被滑落,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伸手去抓拐杖。
      有人将锦被捡起,重新盖住我的腿。
      “祖母再睡会儿罢,父亲和姑姑都在那边守着呢。”
      我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枯泽的眼。他还在那躺着,我怎么睡得着呢。
      丫鬟掀开帘子,毓儿身边的小厮匆匆来报:“老太太,太师醒了。”
      我一下子睁开眼,拄着龙头杖在孙女的搀扶下快速走进里院。
      几个小辈早就围在那里,各个脸上都是一副难忍的悲戚。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抓紧了丫鬟的胳膊方才站得住。
      “怎么样了?”
      医者摇了摇头,帷帐内传来几声咳嗽,我忙扔下拐杖扑过去给他递水,元常倚在床头,笑着摆摆手:“都散了吧,我跟你们娘单独说几句。”
      于是他们都走了,我忍住哽咽,努力平静着覆上他的手:“你走之后,毓儿丁忧也要五年,他官声在外,自不用担心复起的事情,正好借着留京的机会管管几个小子的学业。”
      “珠儿和女婿感情好着,用不着咱们操心,等丫头们再大些,就送到她那教习,肯定错不了。家里的事,以后都交给毓儿媳妇照管,我这个老婆子,就当个甩手掌柜安享清福,再不操心那些繁杂的,你安心吧。”
      元常点点头,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说是不操心,到底还是交待了这么多。你这个性子……哎,都这把年纪,要真能改只怕早就改了。”
      他虚弱的偎在软垫上,深红色的寝衣披在肩头,笑容慈和而安详。
      我忽然觉得他跟往常很不一样,空明澄澈,像是明镜又像是神袛,仿佛几十年里我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我只觉得悲恸万分,一声叠一声的轻唤他的名字,他反过来问声宽慰我:“身后的事,刚才跟几个孩子,该交待的我都交代过了。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你不要太过悲伤,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爱惜珍重自己,知道吗。”
      “你放心吧,我记着呢。”
      元常微微咳了两声,胸腔呼起一段朦胧的痰鸣,他望着头顶纱橱的目光渐渐发散,喉咙里发出梦呓一样的声音。
      “月娘啊,你还记得以前吗?”
      “这段时间,我做了不少梦。梦见了,咱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我还是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喜欢上街边卖酒的姑娘。那姑娘总穿一身红衣裳,梳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说话和善直爽。往那一站,就是那条街的招牌。”
      “我每天都多走一段路绕过去,就为了看她一眼。可我不敢跟她说话,她那样好,一定有很多仰慕者……我那时一无所有、前途渺茫,连她手里的一盏酒都买不起,我有什么资格,让她注意到我,记住我,让她对我笑?”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会嫁得如意郎君,度过安稳富足的一生。她的人生不会跟我有半点关系,但这没关系,只要能看一看她,知道她过得好,我便知足了。”
      “直到那天我做了件蠢事。”
      “那天我本来如同往常一般去学堂,不曾想走到一半天忽然下起雨,我本可以回去取伞,但回去一趟就来不及再绕路了。”
      “于是我就继续顶着雨走,一边走一边笑自己。雨越下越大,等到她面前时,我都彻底湿透了。我这是图什么呢?为了让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我后悔极了,可那是已经走过一大半,原路返回反倒要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去。”
      “我怕她嘲笑我,怕她知晓我的心意,更怕她知道我的心意后依旧嘲笑我。我不敢看她,用袖子蒙住脸走在街道的另一端,巴不得她注意不到我,就这样忽视我、放过我。”
      “然后她叫住我,借了我一把伞。”
      元常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声音愈发的虚弱,我想让他歇一歇,缓缓气力别再说了。他忽然看向我,因病黯淡浑浊了很久的眼睛里散发出光辉。

      “在梦里我就想啊,下辈子,我一定还要从那边走,我还要淋那场雨,好让她注意到我。到时候,我要先跟她搭话。”
      “我要告诉她,我喜欢她。”
      “是我先喜欢上她的。”

      一片水光中,元常冲着我笑,透过苍老的容颜和混沌的双眼我依稀看到了他当年的模样,他站在江南水墨般的雨中,身姿挺拔如一杆修竹。他伸手抚摸过我的脸:“月娘,别哭,伤眼睛。我先去一步,在来世等你。”
      我紧紧的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元郎,你等着,下辈子我还给你送伞。”
      元常的笑容停滞在那儿,失活成一张传神精美的画像。指尖他回握我的力气渐渐松解,轻得如同一片盖在冻土上的枯瘦叶子。我终于也感觉到疲惫,仿佛一程背负了无数重担的漫长路途看到了终点。
      我或许是太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了。自他病后,我连闭眼都不敢太久,毕竟人一旦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总不知什么时候就是最后一眼。
      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了。我坐上床沿,依偎着元常尚温的身体,他身上夹杂着檀香和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是熟悉的、温暖的。我在其中不断的融化、上升,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如坠云雾。身边一切变得遥远飘渺,朦胧间依稀听得耳畔云板敲了三声,传讯的小厮奔跑过重重檐宇,哭声哀恸。

      “报!老太师与老太太,一起薨了。”

      我叫白月光。
      我怎么睡这儿了?
      嘶,脖子疼。

      我活动了一下头颈,撑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一扭头发现自己身边还靠了个人。
      光头,金红相间的袈裟,斯文白净的脸……有点眼熟?哦我想起来了,中招之前好像是有个佛修试图救我来着。
      这里是幻境入口,危险不知何时还会再来,万一再中招晕过去,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醒。
      于是我果断抬起那佛修的肩膀试图转移,很显然我这练气九阶的小身板并不能扛动一个境界未知的成年修士,最终只能不情不愿的重新坐回去,一边保持对周边环境的十二万分警觉一边提供叫醒服务。
      “嘿,恩人,醒醒?”我拍了拍他的肩,他依旧纹丝不动,于是我继续唤他:“恩人,恩人?恩人起床啦!喂,我说你倒是醒醒!佛修,和尚,卤蛋,秃驴!”
      那人突然睁开眼。
      我一句脏话差点没收住。
      娘的他怎么之前不醒偏偏叫这句的时候醒了,这不是上赶着找骂呢么?
      我瘫着一张晚娘脸试图狡辩,那佛修定定的望着我的脸,暗绿色的眸子上下打量过我,簌簌落下两行泪来。
      我吓了一跳,严重怀疑他刚在幻境中大战洋葱三百回合并不幸落败,否则表情不至于如此悲伤。
      啧啧啧,好一个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可给我心疼的呦。
      咳,白月光你瞎想什么呢,这位是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的恩人,放尊重点!
      虽然人没救成还很菜的把自己搭进去了。
      不过勇气可嘉啊!
      “您还好吗?”看吧,我确实十分尊重他,都用上敬语了。
      佛修显然已恢复常态,笑容温文宽和,不着人间烟火:“已经没事了,多谢……施主。”
      我点点头,松了一口气,按着江湖道义拉开行囊,准备挑点灵材灵宝作为答谢。一阵冷风吹来,我仰头一看天还阴着,于是先顺手递了把备用伞给他。
      他下意识伸出手,顿了一瞬又缩回,转而竖掌念了声佛号:“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缘起性空,施主好意,贫僧心领了。”
      ?
      为什么他每个单字说的都是人话,可连在一起我就是听不懂?我一晃神,那佛修已行了个礼起身远去。
      嗯?这就走了?
      不要答谢?
      好耶省钱了!
      我拍了拍衣服轻松愉悦的站起身,看着他的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了什么。

      “请留步!”他回头向我一笑,我莫名其妙的开始紧张:“要不咱俩留个联系方式吧?这幻境袭击得突然,万一留点后遗症咱俩去药王谷挂号还能组个团,交流一下病情啥的。”
      “元常。”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贫僧,商元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石中火,梦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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