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你便折那塘边的柳 ...


  •   我叫白三娘。
      媒人来我家提亲。
      我站在里屋墙后,隔着一道青布帘子一耳朵听那媒婆把那元常公子吹得天花乱坠。
      一会儿说那元公子虽然现在家贫,但才华横溢,一看面相就是个封阁拜相的主儿。我要是现在嫁了他,保不齐以后哪天就当了诰命夫人,祖坟都冒青烟。
      一会儿又说那元公子家里人口简单,就一个老母亲还病病歪歪的活不长了。我要是嫁过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当家做主,受不着那媳妇气。
      总而言之一句话,以元常的条件和发展前景,要是我家不同意这桩婚事,就是古往今来头一份儿的大傻子。
      我舅舅点着焊烟坐在主位上,也不多话,只奉上好茶好水在那静静听着。
      但任对方说破嘴皮,回话也就只有那么一句。
      “我家姑娘年纪还小,心智未开,想再在身边留两年。成亲的事情,不急。”
      我站在帘子后急得直跺脚,几次想要冲出去说些什么,我娘剧烈的咳嗽着,从炕边伸出一只手把我死死拉住。
      好不容易等到媒人败兴而归,舅舅清了清嗓子叫我出去。
      我盯着脚尖深深的呼吸着,待潮热的眼眶重新冷却才走出去。
      掀开帘子,舅舅在堂屋正坐,低着头吧嗒着抽烟袋,落雨前青灰色的天光从嘎吱作响的窗缝里洒进来,照上椅子旁那副满是磨损的双拐。
      我忽然什么问题也问不出口了,只觉得阴天的风凉得厉害,走上前去依次关好门窗,拿起矮桌上的单衣,铺开盖在他仅剩一只的膝盖上。
      舅舅抬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茶几叫我坐,我转头看着墙角的蓑衣:“下雨了路不好走,再不出摊,今天便去不成了。”
      “天气不好便歇一天吧,也没什么打紧的。”舅舅向来不怎么笑,此刻只是问:“是不是觉得舅舅这么做不近人情?”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一边,已然回归冷静和现实:“舅舅的酒好,但只靠现在这样摆摊没人知道。家里需要钱去镇子里开店,或者添个能劳力的人口慢慢打拼。”
      舅舅没接话,又问:“你喜欢那元公子?”
      我想要摇头,却执拗的说了声“是”。
      “难得两个人孩子互相喜欢,不如就成全了吧。”身后一阵咳嗽声响起,我回过头,娘不知何时走出来,一只手搭着门框,摆摆手示意我不用搀扶:“阿兄,我听那媒婆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一旦能熬过开头的日子……”
      “你们糊涂啊。”舅舅叹息一声:“咱们能熬,他家何尝又不能熬。”
      “我问你们,那元常要是真像人说的文曲星在世,这一去必会中第,那为什么他非要现在落魄的时候求娶咱家的姑娘,而不是等金榜题名后,好好的择一门能带来官声助益的亲事?”
      我下意识的想要回答“因为他喜欢我”,却被舅舅的问声打断:
      “他糊涂,他道他家里人也糊涂吗?”
      “媒婆的话,不能只往好处听。那元常急着上京赶考,家中剩下个没几日活头的老娘。这时候娶亲,除了找个能立事的替他留下伺候,还能是为什么?”
      我一时说不出话,却又觉得为人子女,孝敬长辈本也是份内之责。
      “这才是其一,进士就那么好中吗?多少人考了一年、十年,考到胡子白了都不中,又凑不齐归家的路费,只能年复一年的滞留在那边。”
      “京城啊,花花世界。权势酒色迷人眼,多少人一去,便回不来了。”
      “再或者他中了,另有书香门第的小姐相中,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你又当如何?”
      “况不说那影子都没有的官家小姐。鱼在水塘里是鱼,等化了龙,看过了江河湖海,还看得上咱们这样的小虾米吗?”
      “万一人家稍有不虞,你就愿意一辈子仰人鼻息看脸色过活。”
      我久久无言,阴风呜咽着从门窗的缝隙中伸出苍白的手爪,外面下雨了。
      “门当户对才是佳偶天成,舅舅不指望你嫁多好的人家,只要对方知根底、堪托付。就算以后真遇上什么麻烦事,娘家也有能力给你撑腰。”
      我搓了搓衣角:“所以,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人心。”
      舅舅诧异的看了我一眼,用力吸了口烟:“不管考不考得中,只要那姓元的最后能回来,舅舅都答应这门亲事。”

      生活需要勇气,信任需要勇气,爱也需要勇气。
      我抖开蒙着酒坛的油布,擦拭掉柜台上的细枝枯叶以及隔夜的水痕。晨雾稀薄,三两枝桃花伸展出粉黄色的细蕊。
      沉睡的镇子醒来,石板路上渐渐有了车声,行人穿梭,货郎叫卖,年轻的媳妇坐在门槛上摘菜,身旁扎着羊角辫的稚童手拿风车追赶鸡鸭。
      临铺的老婶子掀开蒸屉,带着肉香的白烟腾空而起,她招招手喊着我的名字,不由分说的用油纸包了两个塞到我手里。
      我推拒不过,最终道了谢接过,倚回柜台上漫不经心的啃着,微烫的肉汁破开包子柔嫩的外皮划过我的舌头,驱散了清晨最后一抹凉意,雾气散去,阳光普照,今天会是个好天。
      目光落下,我看见街角那人,有一双暗绿的眼眸。
      我的心跳短暂的漏了一拍,随即很快恢复常态,扬着下巴很不客气的问他:“你没有别的事情做了吗?”
      那人怔了一下,走过来向我一拱手:“白姑娘早。”
      “元公子也早。”
      他看着我笑,画一般的眉眼里隐忍着温柔与哀伤,气氛一时间陷入迟滞,我十分尴尬的开始找话题。
      “吃了吗您呐?”
      ……我能收回吗。
      就在我准备捂脸的时候,元常十分上道的回答了一句“未曾”。我如蒙大赦,从纸袋子里掏出另一个包子递给他。
      挺好的,吃点东西把嘴都堵上就不尴尬了。
      明媚春光里,我和元常倚着柜台默不作声的吃包子,来往行人无不注目,见我的目光睇回去,扭过视线吃吃的笑。
      笑笑笑、笑甚么笑,哪里好笑了。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没觉出有什么问题,复又转过视线看他,这一看便再也没能移得开眼。
      “白姑娘……”
      被发现了!我忙不迭抬起视线,板出一张理不直气也壮的脸。
      他向我伸出手,迟疑一瞬又立刻收了回去,转而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这里有。”
      我习惯性的伸出舌尖舔了舔,目光窘迫的划过他的脸:“啊,你也……”
      他下意识的站直身体,颧骨处飞快的染上一层薄薄的桃花色,我和他各自侧过身去擦拭嘴角,不由自主的双双笑出声来。
      “白姑娘,小生昨日去姑你家提亲了。”

      终于。

      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令舅父,没有同意。”
      “我知道。”
      “他说想再让你在身边留两年。”方才的快乐如烟雾一般转瞬消散,他看我的眼神里压抑着深重的不安与痛苦:“我请媒人打听过,这段时间并无别人家向你家提亲。这背后,是否还有不方便说的隐情?”
      “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到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暗绿色的眼睛,耳边又一次想起昨日一家人说过的话。
      若他成婚真的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那他确实需要一位良人。
      谁都可以,并不非得是我。
      我哂笑一声,反过来问道:“若我说没有呢,你还非要在我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成?”
      “是。我非你不可。”他垂眸看我,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会等着我吗?”
      我心如鹿撞,侧过脸避开视线:“舅舅的人品性格我清楚,说是再晚几年,便只是再晚几年的意思。”我怕他多想,忙又补了一句:“他还说旁的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一颗真心而已。”

      元常要走了,我去渡口相送。
      碧波水暖,乌篷船悠悠的晃。几只燕子飞来,衔住细枝软泥振翅远去,轻盈的爪趾在河滩上踩出细碎的花纹。
      我站在柳荫下,远远看他扶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登船,安置好行囊后又
      站回船头张望,我跳起来向他的方向挥手,一声声大喊着“元郎”。
      他闻声转过头,喜悦爬满眼角眉梢,急急低头跟船家说过几句,三两步跳到岸上向我奔赴而来,我站在岸边看着他笑,翻涌的潮水打湿鞋面。
      “三娘,你来了。”
      他站到我面前,白皙的脸因为奔跑泛出潮红,支支吾吾半晌,从怀中掏出块旧手帕,解开层层包裹,露出一只有些着了锈的老银镯子。
      他见我不接,也有些急了。
      “这镯子,我娘的陪嫁,说是以后要拿来传家的。京城太远,以后恐生变故,你愿意……先替我收着吗?”
      “就只是暂存?”他一瞬间红了脸,低头道:“若是能存上一辈子,我自然是乐意的。”
      他自然是乐意的?这叫什么话?我觉得好笑,索性再逗他一下:“你都这样说了,我若再接受,那不就成了私定终身?”
      他果然僵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那你愿意吗?我虽现在什么都没有,可……”
      “我都来这了,你难道还不知道答案吗?”我朝他伸出手腕:“给我戴上。”
      他依言用帕子蒙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温热的传来,与冰凉的镯子形成一条鲜明的分界,我匆匆缩回手,
      解下腰间荷包:“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荷包沉甸甸的,上面绣的了几行翠绿的竹。元常伸手接过,听到里面依稀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他惊讶抬眸,微微皱眉道:“你的耳坠子呢?”
      “哪来的那么多话,马上要开船了,你别在这磨蹭。”我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猝不及防的举动让我们两人俱是一怔,他飞快的放了手,看着我的眼睛细声细气的开始讲道理。
      “三娘,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可这我不能收。”
      “我这次进京,学监那边提供了盘缠,生活不是问题。就算不够,我可以替人写信、作画,我一个男人总不能靠你养着。”
      “事到如今,难道还分你我吗?”
      “就是因为不分彼此,我才不想你为了我不顾惜自己。这些钱你留着傍身,我离开才能安心。”
      “你好好的,我会尽快回来。”
      “可是……”
      他将荷包塞回到我手里,笑容依旧温文:“你若是真想送我什么,就为我折一枝柳枝吧。读书人都是这样饯别的,而且江陵多烟柳,这样以后不管在哪,只要看见柳树,我就能想起你。”
      元常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道理。柳树好养,插在土里就能活,我希望他可以扎根在任何地方,顽强的生长出一个如意的未来。
      “那我这就去,你要等着我。”
      他轻轻点头:“你也要等着我。”

      渡口的人已经开始少了。哨音伴着摇橹声起,渔舟飘摇,鸬鹚振翅飞舞,艄公招呼着开船,他踏上甲板,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中柳枝悠悠远去。
      我追着岸一路跑,直到那小小的乌篷飘摇出我的视线,化作河道尽头一个渺小虚幻的点。
      我没有不舍,也没有难过。
      因为我知道,再相见时,便是余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