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不哄 馄饨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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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宫里的老人都知道，朱珧此人，最是轻狂难搞。
这日，皇帝宠妃忽然闹着要吃时蔬佳肴，谴了太监给朱珧带话。
身为御膳房掌勺的朱珧眉头一挑，薄唇三分扬起，是讥诮的弧度。
“去，告诉她，让皇帝亲自来与我说。”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说的就他。
太监似乎没想到这人竟是个刺头。
气得翘着兰花指“你你你……”半刻，一腔怒火还没发泄，便被人架着扔出了御膳房。
“不过是个厨子，呸……”
朱珧是谁？
那可是御膳房第一人，出了名的不好相与。
你问他为什么那么嚣张？
嚣张就对了，他是皇帝的发小。
论辈分，皇帝还得叫声叔叔。
不是皇叔胜似皇叔。
可他也真是个皇叔，这事没多少人知道。
2
当下没多久，皇帝便收到爱妃的哭诉，泪眼汪汪，楚楚可怜，好不吵闹。
一向好脾气的皇帝被她吵得额角点跳，隐忍不发久了，也就有了薄怒。
“你惹谁不好偏去惹他做什么？”皇帝不怒自威，发怒时威慑更深。
“吃吃吃，少吃点又不会死。”
“陛下……”宠妃傻眼了，陛下他……怎么帮的是那个朱珧？！
宠妃已经呆若木鸡，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没反应过来。
女人真是麻烦。
皇帝面色不悦地想着，敛了敛薄凉语气：“以后他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挑挑挑，怎么不挑个好脑子。”
宠妃：“……”
qaq我就想吃个新鲜时蔬怎么那么难？
是夜，皇帝召见朱珧。
朱珧蹙着浓眉细长的剑眉，脸色黑了几分，不耐问道：“大半夜找我，就为这？”
皇帝长长叹息，卸下属于皇帝的威严劲，无奈道：“朕好后悔啊。”
朱珧觉得他有病，毒舌吐槽：“那就少宠几个女人，多看看这大好河山。”
皇帝：“……”
想打人。
皇帝也不怒，愁眉不展道：“今年雪灾太过严重，上报的雪崩地已有十余处，死了上千人。”
他看向朱珧：“皇叔，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在告诉我，我不适合当这个皇帝？”
朱珧闻言嗤笑道：“你是后宫女人附身了吗，整天患有被害妄想症一样，少杞人忧天，有这闲功夫不如多拨银钱赈灾。”
皇帝可怜巴巴，眼神幽怨了几分：“皇叔是不是怕麻烦才不愿做皇帝。”
朱珧好笑道：“陛下，我坐那个位子，名不正言不顺。做皇帝多好啊，谁不想当皇帝？”
皇帝冷哼一声，不满嘟囔：“皇叔坑我那会可卯足了劲，我就是傻才会上你的当。”
信了他的邪，才会接手帝位。
他比起几个哥哥，更不是当皇帝的料子。
“你会是个好皇帝。”
有我在，你会是个好皇帝。
一如多年他说的话一样。
3
“大人，静和宫两位太妃说想吃些清淡的。”
朱珧一听，思忖后道：“行。”
对比之前对宠妃的态度，可谓是截然相反。
先帝驾崩后第二年，太后也薨了。余下妃子两位被封为太妃奉养在宫中，一人自请守陵，还有三人被谴送出宫。
敬太妃与贤太妃，都是性子好的人。
朱珧小时候因为身份问题受过过昭拂，对她二人自然敬重。
做好清淡的吃食，在饭点时朱珧亲自到静和宫给二人送去。
静、贤二位太妃见他亲自来，热情拉着他唠嗑家常，说着说着问起他的婚事。
二十五的人了，连个女人也没有，与皇帝一对比，实属惨烈。
朱珧微笑道：“我就想做个厨子，娶妻这时还真没考虑过。”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可他敏感的身份哪敢祸害人姑娘？到后来能娶的时候，他反而没了那种心思。
静、贤太妃听他这样说，便知他已有自己的决定，便不再多说，问起之前宠妃的事。
朱珧一一作答，没有一丝不耐。
4
夜里，皇帝批完奏折又到御膳房来。
御膳房一直留有厨子值夜，而且为了让朱珧呆得顺心如意，特意在御膳房旁修了座宫殿。
大臣自是不答应，但皇帝也是任性，以“我不好女色不废政务怎么不能做些有意义的事”堵住大臣的嘴。
丞相与几位内阁老臣亦出面认可，这才压住朝堂的异议之声。
皇帝摆手让侍卫们退下，自己进了朱珧的院子。
朱珧早歇下了，他夜里向来不当值，也不爱娱乐，每日到点就睡，生活富有规律。
但皇帝一来，他的小徒便将他喊醒了。
因此见到皇帝的时候，朱珧半惺忪半愠怒，十分不客气对他嗔怒道：“大晚上的你不去后宫找女人来我这做什么？”
被叔叔骂，皇帝欲哭无泪，悲伤道：“皇叔啊，朕没钱了……”
朱珧气笑了：“国库掏空了？”
皇帝摇头：“那倒没有。”
“那你哭什么？！”朱珧只觉得额上青筋暴起，大半夜来挑战他的忍耐是吧。
皇帝撇嘴，越发悲伤：“我担心国库也会有用完的一天，每日看着银子如流水哗啦啦没了，我心好痛。”
朱珧嘴角微抽：“我也帮不了你，每月月俸就那么点，私房钱都没得几个铜钱。”
这个侄子虽说兄弟中最好最合适的，但胜在有仁爱之心，否则当初也不会力排众议推他上位。
只是——
看着如今这般哭哭啼啼的皇帝，朱珧有那么一刻怀疑自己的眼光。
“皇叔……帮帮朕。”皇帝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直直望向他。
朱珧穿着中衣，披了件外衫，踱步到门前看向寂寥的月，轻声开口说：“倒是有一个法子。”
皇帝眼前一亮，上前问道：“皇叔请说。”
朱珧摩挲着落地隔扇窗的边挺，幽幽道：“皇帝爱妃那么多，‘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懂我意思吧？”
那语气藏着蔫坏蔫坏的，皇帝听明白了。
皇叔让他去宰他的老丈人们。
他微笑摩掌擦拳：“爷懂了。”
得到笔惊天巨款的皇帝就像是得了糖的孩子，一连几日都歇在宠妃们，雨露均沾。
还让朱珧用时蔬做了些她们想吃的饭菜，可把后宫的妃子们哄得开开心心的。
朱珧：不知道为什么手有点痒想屠龙，微笑。
5
朱珧近来又沉醉研究菜谱，御膳房的事务也交由小徒弟管理，皇帝不满他的行为，却也不敢去打扰他。
毕竟这个叔叔，刀功了得之余，剑法也了得。
朱珧想做一道胭脂鹅脯。
《易牙遗意》云： “鹅一只，不碎，先以盐腌过，置汤锣内蒸熟，以鸭弹三五枚洒在内，候熟，杏腻浇供，名杏花鹅。”
杏色类胭脂，又名胭脂鹅。
当然，这是古方做法，他想稍稍改良，做一道适合自己口味的。
他味蕾生来与常人有别，他喜欢的东西未必别人也喜欢。
比如他喜好花类点心，皇帝却独爱豆类糕点。
朱珧挑了只处理好的鸭，开膛掏出内脏，又剁成两半，焯水后另起一锅加料酒及香料煮至脱骨，取骨后又铺入锅中，加清汤、白糖等入味。
食时改刀装盘，以胡瓜相衬，再淋上一层自质的桂花酱。金黄色的酱浓稠醇香，与胭脂之红，蔬果之青相辅相成。
朱珧举起竹箸夹了一块，入嘴便是桂花酱的甜香，而后是鹅脯的柔嫩多汁，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但又觉得缺少了什么。
吃了两块他便放下箸，让小徒弟给皇帝送去。
小徒弟吃惊道：“陛下可是不喜这桂花味道，只怕……”
朱珧“哦”了一声：“也是，那你拿下去分了吧。”
他口腹之欲向来不重，尤其是他觉得这菜还需要改进。
翌日夕饭时，皇帝特意来御膳房寻朱珧，十分委屈哭诉他的冷漠无情。
“皇叔研究出新菜谱也不邀朕尝尝，实在是太过分了。”
朱珧无语又无奈：“你不是不喜欢桂花吗，我能怎么办？”
皇帝瞪大了一双灵动的黑色眼眸：“那做一份不加桂花的。”
朱珧睐了他一眼，冷笑，似乎在说“我给你脸了”。
皇帝大为伤心，退而求其次：“那给朕下碗馄饨吧，朕有些年没吃了。”
6
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经常缠着朱珧让他做馄饨，宫里那么多美食，他偏偏惦记着一碗普普通通的混沌。
后来他做了皇帝，就再也没碰了。
朱珧还是疼这个侄子的，知他想起了伤心往事，便揉了面，剁了肉拌馅，给他捏了两大碗的量。
开水下锅，煮熟捞出放在同时加热的高汤碗中，一个个粉色胖子漂浮在汤中，撒上葱花芫荽，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馄饨便做好了。
御膳房的大长桌上，皇帝扒着一颗又一颗皮薄肉厚的馄饨，吃得那叫一个大块朵颐，丝毫没有一丝帝王之气。
朱珧不免在心中笑，皇帝也不过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正意气风发的年纪，就被他赶鸭子上架，接手了这片江山。
朱珧也曾想过自己当皇帝，这是皇家亏欠他的弥补，他大可心安理得接受。
只是啊，他真不喜欢束缚的生活，当了二十年的朱珧，再去做一个陌生的自己，他办不到。
成为御厨，也是意料之外。
宫里没多少男人，职业可选范围小，挑来挑去，也就是厨子适合他。
至少在吃这方面，没人敢有异议。
就连皇帝也不行。
皇帝吃完两大碗馄饨，舒服地往背后一躺，揉着圆鼓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朱珧忍无可忍喝道：“给我坐好了，皇帝仪表哪去了！”
皇帝显然没少挨太傅骂，背脊一挺，瞬间又端起帝王姿态，神色不怒自威。
朱珧：“……”
算了还是躺着吧。
叔侄又坐在御膳房石阶上说了会话，月沉西时方离去。
朱珧看着那道瘦小的明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眼帘，心底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愁思。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7
朱珧三十岁的时候，又被催了一次婚。
之后每一年，两位太妃与皇帝也都在催他成亲。
朱珧依旧沉醉厨艺，对于他们的关心，他无不耐，一一回应，仍坚决自我。
三十五岁时，他将小徒弟收为养子，传承衣钵。
同年，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四十五岁，小徒弟已能独当一面，小皇帝也羽翼丰满。
他卸下重任，离开了皇宫。
五十七岁，他已游遍天下，成为名扬四海的美食家。
六十一岁，他回到京城，住回老宅长春坊。
八十一岁，朱珧寿终正寝。
他死后一年，长春坊一户林姓人家喜得幺子，取名江珧。
小公子常常做好一桌菜望着皇宫方向发呆，有时也会吃上那么几口。
只是那一碗馄饨，每回凉了也没动过。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不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