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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听说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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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苍梧那个百日筑基的天才疯了!”
“什么什么?百日筑基的那个剑修?她不是是云霄长老的小弟子吗?怎么好好的就疯了?她怎么疯的?”
“不知道,只听说她筑基后就不继续修炼了,只全世界疯跑,听说要找凝魂草,好像要复活什么人……”
当关于越婉的遥言日益喧嚣的时候,她终于从东海采到了一株凝魂草,返回了苍梧山。
那些与她有关的谣言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但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关心。
无视了师父复杂望向她的目光,越婉只正经地将此次去东海除妖的事简单地向师父汇报。刻意略过采到凝魂草的事。然后低头等待师傅的问话。
“阿婉……你……要继续努力修炼啊。”
师傅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告诉她要努力修炼。或许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在遭受狼妖侵袭而尸横遍野的越家村里,捡到了唯一的幸存者的师傅,看着正抱着年轻男子尸首在哭的幸存者,便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说回谣言,越婉身上的谣言其实有很多。当然,这也跟她苍梧云霄长老最小弟子的身份有关。这些谣言真是五花八门,但越婉从不理会,除了不关心,也因为这些谣言里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她决定修仙是为了复活某个人。那个因保护她而被狼妖杀死的她的丈夫。
越婉在二十岁以前的人生都是顺风顺水的。
出身富农之家,温饱有余。加之父母恩爱,虽只有她一个女儿,但极尽爱重,家里的大事小事也都会征求她的意见,从没有如村子里其他人家对待女儿的那般态度。可以说,越婉的前半生是泡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
然后在十六岁那年,越婉捡到了温长生。
初见他时,年轻男子身受重伤,蜷缩身子靠在一棵大树下,但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剑。血将他原本的白衣都浸染成了红衣,看得出来他曾强撑着移动了几步。白晳俊逸的脸庞被冷汗浸湿,他紧咬下唇,脸色青白。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越婉救了他,把他带回了越家村。可是年轻男人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叫做温长生。
“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温长生。”越婉至今都还能记得的是他告诉她这句话时,脸上的温柔神情。他的目光专注坚定,仿佛要传递些什么。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身上,他就像越婉在话本子里读到的神仙公子一般,美的不真实。
温长生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无处可去。他就在越家留了下来,平时就去田里帮忙或者上山打猎,以此作为住在越家的补偿。
越婉又想起了温长生第一天下田的场景。他本来就不像会干农活的人,一天下来也的确如此。回到越家后,温长生的身上衣上都是泥巴,自然也包括那张逡朗的脸庞。越婉不由得在那偷笑。然后就被温长生发现了。
他也不恼,还过来递给了她一束花,蓝蓝白白的,是田里最常见的野花,只是被用野草很细致地包了起来。看的出来他的心意。
越婉抬起头有点痴傻地看着他,她的脸红红的,也将温长生的脸看红了。
“田里看到了,觉得很好看,就摘下来了。”然后又急急地补充道:“我知道这花很常见,我就想让越姑娘开心。当然,如果越姑娘喜欢花,旁的东西也告诉我,我给越姑娘弄来。”
温长生也果然说到做到。此后的每一次,他出门不管做什么,在回来时都会给越婉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后山摘的还带着露水的满山红,有时候是从镇子里买来的梳子或胭脂水粉。他们的感情就在这样的相处中一天天加深。
在越婉十八岁时,温长生入赘了越家。
虽然婚后一年,越父就因病逝世了,可温长生也从来没有改变对越婉的态度。也许正因为温长生完美的不真实,才让越婉如此念念不忘。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乐极生悲,不外如是。
在越婉二十岁的时候,变故发生了。一只巨大的狼妖袭击了村子,它是为了向温长生复仇而来的。
越婉从来没有想过话本子里的神仙妖魔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她更没有预料到她温文尔雅的丈夫在失忆前竟然是个修仙者!
当年的温长生学成后下山历练,在路过的一个村子里见到了正在残杀村民的狼妖,初出茅庐,自是意气风发。温长生与其大战。到底年轻,虽学有所成但到底敌不过已有五百年修为的狼妖。只将其打伤,自己也被重伤失忆。四年过去,狼妖养好伤便来寻仇了。
越婉看着温长生——她的丈夫,看到他一抬手一把长剑便应召破空而来。正是她当年救温长生时看见他紧紧握着的那把。她看着在月夜下温长生与那狼妖的激战,他熟练地使用剑法仙法,就好像这两年还是认真修炼,没有丝毫松懈一般。一招一式全是她看不懂的。
越婉后知后觉:温长生已经恢复记忆了。
后面的事情越婉有些记不清了,温长生好像确实打败了狼妖,但狼妖心有不甘便用全力打出了最后一击,只是那一击不是对着温长生而是对着她的。越婉记得温长生向她飞扑了过来,然后,就是血,漫天的血。
越婉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那么多的伤口都是刚才与狼妖打出来的,而最深的一道几乎将他的身子劈成了两节。
一切好像又与四年前她捡到温长生的场景重合了,只是这一次,越婉没办法再救他了。她只能无力的抱紧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哭着让他不要死。
“别哭……娘子,再嫁吧,找、找个对你好……”这是温长生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越婉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自己的无力。
越家村惨案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苍梧山的云霄长老奉命来探查。他对越婉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与本座有师徒之缘,你与道有缘。”
“修仙……有可以复活人的仙法吗?”
其实那天晚上越婉一直都在思考:温长生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是狼妖来袭时,还是更早一些呢?但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什么?我,去瑶池仙会?”越婉有些惊讶,事实上她也确实应该惊讶。
瑶池仙会,三百年一度,仙界神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可谓是真正的众仙云集。自然也是无数修仙者挤破了头也想去见识一下的神仙打架集会。就连越婉这除了修炼与研习仙术万事不管的人都知道,足已见得其庄重程度。
而苍梧云霄长老,越婉的师父,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自然在这个集会上有一席之地。越婉命好,被师父指定要带她去。
“是,我知道了。”越婉乖巧应下。左右她没什么理由拒绝。
越婉想师父要带上她无非就是看她最近因找到了凝魂草,修炼有所倦怠,想让她去瑶池仙会长长见识,坚定道心。
说起凝魂草,越婉不由得有些烦躁,锁魂术竟无法探测到温长生的魂灵!一般来说这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温长生已经魂飞魄散了,另一种就是温长生的魂魄已经不在人间,要么在仙界,要么还在地府排队转世。前者越婉不愿意相信,后者越婉只能期待不要如此。
“阿婉,你对于转世续缘是怎么看的?”
转世续缘?凡人编写的话本子五花八门。自然也涉及于此。一只狐狸被农夫所救,那么它修炼后就要报恩。怎么报恩呢?自然是成为美女找到农夫的转世以身相许了。一对恋人,仙子与凡人,凡人身死仙子便要去寻找这凡人的转世,与他再续前缘。
当时的越婉无法理解,现在也一样:转世后的那个人,没有了曾经一同创造的记忆,经历,便不能算是同一个人的。你看上他,便是爱上了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越婉只想复活温长生,而从未想过去找他的转世。
“转世续缘?转世已经是两个人了。”
“你的剑……不是你的本命法器,对你的修炼无用,仙会上本尊会帮你寻一把适合你的法器。”师傅突然又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不用劳烦师傅。”越婉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用着挺顺手的,故剑情深……不必了。”
越婉是离不开她的剑的,这是苍梧上下皆知的事。刚来苍梧的那几天,越婉始终不能从那个血夜脱离,也无法接受温长生的死亡。她一天到往都抱着那把剑,吃饭就寝,甚至就寝也要将剑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的伤口似乎在逐渐愈合,越婉也逐渐恢复了理智,但她依然剑不离手。
越婉现在的剑正是当年温长生所佩的那把剑。昔日温长生用它斩杀狼妖,现在越婉用它除魔卫道,还有睹物思人。过去与未来似乎在这把剑上连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听到越婉的话,师傅没有再说什么,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只挥手让越婉退下。
在越婉快走出房门时,她突然听见了几声师傅的低语:冥冥定数,变化无穷,莫要执着,切记放下……
越婉没有放在心上。
瑶池仙会,果然是众仙云集。
“止息上神怎么没来?”
“上神刚刚渡了劫,现在正在闭关修炼呢。”
瑶池仙会果真不同凡响。越婉听了一嘴八卦,又再心中细细品味着刚才众位仙道前辈的经验阔论,虽然她未曾想过要修炼化仙,但也不由得从中得益。
但是没想到仙会结束后,只是老实跟在师傅身后的越婉却突然迷路了。
这应该是某位上神的住所。她判断到。师傅云霄已是上仙,但威压却完全无法与这里的相比,哪怕现在住所的主人并不在这里,只是残留在空气里的威压便如此令人生畏了。还能够感受到的是空气中蕴含着强大灵气,她的精孔已经无意识地张开吸收了。
本想快步离开,但长在地上的那一大片延龄草却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一大片的延龄草,与曾经在她家里的是一样的。
温长生自从知道越婉最喜欢的花是延龄草后便在屋前屋后种了一大片。待到花期到了,白茫茫一片的花海,他们俩就手拉着手等到晚上坐在里面看星星,说一整夜的情话。
温长生不知的事:越婉喜欢延龄草的理由就只是因为它的花名,延龄益寿,多吉利啊。
越婉一直记得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看到她就说她是个长寿的人。与温长生相遇相恋相持后,越婉突然觉得长寿也并不全是好事,她只想要与温长生相伴到老。于是她开始喜欢延龄草了。
只可惜,在那个夜晚以后,那片倾注了他们全部爱意的延龄草已经全部被狼妖毁灭了。
突然,佩剑的一声长鸣将她从回忆中唤醒。越婉下意识警戒起来,抬头望向来了,然后身子猛然一怔。
“温长生……”
越婉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再次见到自己的丈夫温长生。虽然他变了这么多,但越婉还是在看向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的面容与记忆中不同,更加俊美但却有一种化不开的冰冷,看向她的目光冰冷疏离。他的威压与这里空气里残留的是同一个人的。自来到这里被她刻意忽略的熟悉感也逐步涌上心头。
越婉不是傻子,为什么锁魂术找不到他的魂魄,师傅的话,方才低谈者的话,这一桩桩一件件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温长生就是止息上神。不,更准确点来说,温长生是历劫中的止息上神,他其实本不应该存在!
越婉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与空虚。自他死后的日日夜夜,她如此努力修炼,研习仙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凝魂法复活他,再见他,与他再续前缘。可现在的一切似乎都破灭了。
越婉泪留满面。
浑浑噩噩的回到苍梧山,越婉将自己关在屋里几天几夜不出门。最后还是师傅将她叫了出来:“止息上神想见你。”
见我?也好。做个了断吧。
越婉再次见到止息上神时她还是算得上平静的,只是一见到他就如同上次一般泪水失控,开始哭泣。她曾经有那么多的话盘算着想要在两人重逢时对他倾诉,又或者不用言语,他们对视着就可以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可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步,她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腰上的佩剑也同上次一般,见到故主发出铮铮的长鸣声。可是再长鸣又能怎么办呢?故人已去,眼前人不是故人啊!
“你,过得好吗最近?天这么冷要多加些衣,衣裳,小心着凉。你,你以前就有这样的毛病,当了神以后,身子应,应该就没有这样的毛病了吧……”越婉几乎是抽泣着把这些话说完的。
止息没有回答,他知道越婉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很好,拜了师,也在修仙,你的剑我拿了……”
在苍梧山修习的这一年里,越是回忆往昔,越婉越是不明白温长生为什么会喜欢她。因为救命之恩?因为她的善良美丽?前者太过单薄,后者越婉没有这样的自信。在逐渐冷静下来后,越婉回忆起她与温长生的相识相知相恋,总是觉得太过顺利,就像冥冥中注定的一般。注定温长生要爱上越婉并为她而死。
而现在,一切真相已经揭开,上天已经给她开了一个最大的完笑。这一年来的苦苦追寻都成了幻影,足以让她心魂俱裂。
曾经的情感是真的,现在的上神不是过去的少年郎也是真的。正是因为越婉如此清醒,她才如此痛苦。她能怎么办呢?她什么都没办法。
在说完这些话后,越婉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向止息绽出了一个微笑,如那两年里对温长生的笑一般。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提起剑,走了。
自始至终,止息都没有发声,他看向越婉的目光也与上次别无两样,既温和又疏离。
后记
神界侍奉止息上神的侍女都说,自历劫归来后,止息上神就多了一个习惯,那就是看观天镜。但侍女们不知道的是止息上神观测的地点只有一个贫瘠的小山头。
那里有间小屋,屋前屋后种满了延龄草,只有一个女人住在那。
自从当年一别,越婉就放弃了修仙。她离开了苍梧山,又回到了越家村。虽然因着当年的那件惨事,那里仍然荒无人烟,但越婉还是重新在那里居住。陪伴着她的仍然是那把长剑。
止息日复一日地看着越婉。看着越婉也日复一日抱着那把长剑,坐在家门口,等待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的丈夫温长生。
可是止息没有再去见她,因为止息并不是温长生。
越婉是冷静清醒的,上神止息亦是如此。虽然因为那段温长生的记忆,止息对于越婉的感情是复杂的。他始终很在意越婉,上次与越婉相见,他想补偿她,可是越婉什么也没有提就离开了。这样似爱非爱的情感终究有一日会迎来终结。。
就这么过了几十年,突然有一天,止息上神离开了神君府。他来到了镜中的那片延龄草的屋子前,越婉已经老死了,那把长剑受仙界灵气滋养,不会如凡剑一般生锈,成为她的陪葬品。
侍女们又发现,止息上神已经许久不看镜子了。只是腰间又多了一把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