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在上》害呀

1、第 1 章 时序初秋，

　　时序初秋，日头升至当空之时，丞相府偏门奴仆整肃，缓缓将一辆四驾马车迎入府中。
　　四马通体漆黑，踏在砖石上的蹄子坚实有力，须臾便已行至内院。前头引路的管事回身行下一礼，眼色轻瞥，小厮便即刻上前在马车侧旁躬身跪下，以供足踏。

　　管事这才恭敬道：“路上辛劳，家主于内堂恭候多时，还请县主移步金身，稍事歇息。“
　　马车旁扈随一路的嬷嬷满意一笑，撩起毡子边角轻声唤道：“县主。”
　　话音落下，只见内里弯腰探出一人，正待下来，忽得身形一滞。嬷嬷暗暗拿眼神警示她，身影旋即动了。

　　地上的小厮只觉背上略过一阵轻风，未如何受力贵主已然下了马车。
　　他悄悄仰头望去，却只望见一众仆从的背影浩浩荡荡走向内堂，心下不由失落。

　　勿说是他，屋里的几位俱是引颈以待良久，此刻听到脚步声，座下纷纷搁置手中茶盏起身相迎。

　　到底是圣旨亲封的县主，纵然全天下都知晓这名号只为替公主试婚而封，但为顾天家颜面，丞相府不可失了半分礼数。二来此次试婚关系相府嫡子终身大事，阖府女眷皆对公主择定的人选颇为好奇，连一贯厌烦这等场合的嫡姐儿也跑来凑热闹。

　　是以嬷嬷方踏进屋中，便感受到相府中人殷切探究的目光，宛如在观赏笼中扑腾的雀儿，饶她在公主身边十几年见惯脸色，依旧被看得头顶发热。
　　反观身边这位，神色自若淡然，耳边的乌金坠子竟纹丝不动。
　　她转开眼暗舒口气，不枉她耳提面命，还算个能撑场面的。

　　堂下寂静非常，不过一息功夫，各房姨娘们打量的眸子不约而同露出几分失望。

　　待请人入了上座，主母顾氏温和笑道：“县主多有劳累，敝府简陋，擅自替县主择了东南僻静处走过门，不知可妥当。”

　　她文邹邹说了一长串，汝鄢细细听着，大致只能听懂“东南”与先前在宫里记住的“走过门”。
　　所谓“走过门”，大体是试婚前需沐浴焚香三日，权作拜堂仪式，以示对佛缘的尊重。

　　汝鄢记着宫里的教诲，多说多错，何况她仅学会几句常见的官话，只能微点头，金冠穗子在额前晃了晃，道：“多谢夫人。”
　　她在讲话上头无甚天赋，几个字咬得似孩童学语，语调古怪。所幸在座的都对她的来历有所耳闻，心下发笑，面上却四平八稳。

　　站在一旁的刘嬷嬷扫了扫周围，不经意问道：“不知衙内可来了？”
　　顾氏很有准备，柔声道：“差使上出了些许差错，白日恐怕赶不及回来。”

　　刘嬷嬷听罢心中有些计较。虽说是试婚，其中到底牵着公主的脸面，相府这位嫡公子身为未来的驸马，说不来便不来了，是不喜安排的试婚人选，还是不喜公主？
　　然顾氏口指皇差，圣上并没有因此事放人休沐，她岂能逆了圣上的意，思及此只能岔过话头，笑笑作罢。

　　寒暄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汝鄢言语不通，女眷们矜持着说道官话，对着她犹如对牛弹琴，绝大多数交谈由刘嬷嬷代为应付着。
　　陪着用过饭，顾氏见时辰差不多，客客气气找了个托词，便吩咐小厮引着宫中来的几位下去休憩。

　　众人四散，嫡姐儿周瓷捻上一块桂花糕，嚼咽着随顾氏往正屋走，一头忍不住忿忿：“宫中挑的县主为何生得这般黑？官话都不会讲，莫不是随意挑了个宫女来折辱相府……”

　　勿怪她这么想，县主这个封号在满地爵位的京城实在够不上什么，历年被宫中指来试婚的女子皆能得到这么个封号，因着这段时间拢共不过二三月，常常被世家们戏称“三月县主”。而个中人选，全由宫中考量抉择，时而是宫女，时而可能是庶出公主，左右不过看驸马家世下菜。怎的到了他们相府，挑得这般怪异！

　　顾氏瞥了瞥她鼓鼓囊囊的脸，淡淡道：“此人出自?北草原，乃圣人微服时六公主亲自认下的义姐，身份倒也不算辱没相府。”

　　左右不像正经嫁娶，能对容貌品性挑挑拣拣。刚才她细观那县主，除开肤色深了些，五官底子该是不差的。
　　蔺儿若喜欢，以后可以抬了做妾，若不喜，按礼充作奴婢即是。
　　顾氏不以为意。

　　周瓷却瞪大眼，“义姐？”
　　“她就是那个被六公主救下性命的义姐？！”
　　当初京中私下纷纷传言，六公主在草原救下一女子，皇帝欲纳其为妃，结果被六公主硬生生搅黄了去，原来就是她。
　　“圣上的眼光真真独特……”周瓷就差将“皇帝瞎了”四个字写在脸上。

　　侍奉的奴才们听了偷笑。
　　顾氏觑她一眼，见她一派抖机灵不识错的模样，额角突突直跳，沉声呵斥：“你当真越发不像话！圣上也是你能置喙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人皆是圣上的子民。你平素耍机灵便罢，大事上也口无遮拦！”

　　几个奴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周瓷的桂花糕捏在手上，当场怔得说不出话。
　　顾氏揉摁额角，不去理会她，吩咐她的贴身婢子道：“带小姐回房去，好生抄几遍论语再出来。”

　　周瓷难以置信，好半晌才通红着脸道：“……您是我娘亲，我同您私下说道说道又怎的！何况京中以白为美，本就是事实，我说了实话为何受罚，平日哥哥捡了个侍卫的差使胡天胡地，倒不见您罚他！”说完叫屈似的一剁脚，飞奔而去。

　　婢子连忙紧跟其后。
　　远处隐隐传来泣声。
　　顾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身。

　　身旁的嬷嬷见状劝慰：“小姐年纪尚小，生性单纯又与您亲近，自然无拘无束了些，与在外不能相提并论，夫人消消气，仔细身子要紧。”
　　府里千宠万宠，还当她稚儿，可再过几年也到出嫁的年纪了。

　　顾氏叹口气：“先时便不该惯着她。”
　　“瓷儿的性子和六公主越发像，我是怕她往后也变得那般骄纵跋扈，相府不似皇宫，不能护她一辈子。”

　　有些想法她未说出口。那县主的人选，论年岁身份，本应定下庶出的八公主，去岁宫里宫外早已心照不宣。突然换了捡来的义姐，想必是六公主在皇后面前讨来的，不想试婚的女子太过出挑。
　　其善妒之心，可见一斑。往后成了婚恐怕与蔺儿难相与。

　　顾氏思及此，回转到正屋方坐下，便遣人传来清风苑的小厮问话。
　　“衙内今日去何处了？”
　　小厮不假思索道：“回夫人，爷一早便进宫去了，说是处理公务——”

　　顾氏点了点头，缓缓喝了口茶，须臾才道：“你可知府里谁做主？”
　　小厮毕恭毕敬：“回夫人，府中自以相爷和夫人为尊。”
　　“知道还敢扯谎，你便没有想过扯谎的后果。”

　　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却似五雷轰顶，惊得小厮脊背僵直，在地上拜伏下来：“夫人赎罪！早上爷出门时，确实往宫中去了，午后……奴才听着……应当约了陈公子去郊外演武场……爷特意嘱咐奴才们不可外传……”

　　自个儿身上掉下的肉怎能不了解他的想法。顾氏先头已猜出七八分，不觉怒火中烧，抚了抚胸口舒气，支住额挥手打发道：“念在今日府中有喜，将功补过，你速去将爷带回来，今日若带不回来，你也毋需回府了。”

　　*
　　京中富有盛名的流花街。

　　陈虞的视线自街旁卖脂粉的女郎身上收回，一面呷了口茶一面翘着腿笑道：“大喜日子与我在茶楼消磨，你母亲怕是又要给我记上一笔账。”

　　坐在窗棱边擦剑的少年低着首漫不经心道：“这些年落在你头上的烂账甚多，不差这一桩。”

　　陈虞“啧”一声，“我替你背锅，你如今倒顺理成章起来。外头传我陈虞污糟不堪，却将你捧得似天上神仙，好生叫人不爽利。”

　　“你既贪图名声何不散了你的红颜知己？”少年这才笑吟吟看过来，端得是朗眉星目，“月初红香院的两个姑娘扬言要嫁进陈府，是也不是？”

　　陈虞扬眉，丝毫不以为耻：“人生得意须尽欢，我和她们情趣相投碍着何人了？今日若不是你巴巴地找我比剑，我已在别处逍遥快活百倍。”他说着挠了挠下巴道：“你当真不回府？圣旨都下了，你能躲到几时，莫非那县主长得似洪水猛兽？”

　　陈虞饶有兴致地笑笑，以当朝六公主善妒之名，确有可能。

　　周蔺本已将此事抛诸脑后，听他提起擦剑的手顿了顿，脑海里一时浮出一副模糊的画像来。那日母亲拿着那县主的册子来给他相看，当时只觉皇命难违，无甚意思，匆匆瞥了一眼，现在哪里还记得真切。

　　他听说还需焚香三日，躲来茶楼图个耳根清净罢了，府里的人迟早找上来，回府后自然免不了……

　　试婚……

　　怎么个试法儿……

　　前头母亲安排的通房和教习嬷嬷全被他不耐烦打发走了，此刻事到临头，周蔺竟有种两眼一抹黑的紧张感。

　　额角青筋突突显形，他抬眼瞅着面前“身经百战”之人，正犹豫怎得开口，门外突然一阵急响，“爷！！不好了！快随小的回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