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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爬山切忌不专心 小姑娘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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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阿娘,你瞧,落雪了!落雪了!”
一个红通通的花布棉袄团子撞开了门滚进了妇人柔软暖和的怀中,两扇木门吱呀得晃动着,飞絮似的雪花便裹挟着风钻了进来,可倏忽间便被屋中烧的正旺的火炉消融得一干二净。妇人放下手中的针线,将怀中的棉袄团子摆正,心疼得搓了搓那冻得通红的小手。
“怎生这么冰,快去烤烤火,去去寒气。“
“晓得啦。“
棉袄团子蹦跶到火炉边,炉子里木柴被烧得发出噼啪的细响。
“阿娘,阿娘,近些时日怎么不见阿燕姐姐?“
“阿燕?瞧我这记性,怎的忘了。“妇人连忙从衣箱中翻出了几叠旧棉衣。”红儿,你且将这几件旧棉衣送去你燕姐姐家,还望她不嫌弃才好。唉,这冬日苦寒,如今又落了雪……”妇人忧虑地望向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再抱几捆干柴去才行。阿燕祖母也不知能不能……呸呸呸,我这时说什么丧气话。“
妇人将棉衣递给红儿,又悉心地裹紧了衣领,笑着拍了拍自家孩儿的脑袋:
“去吧,路上慢些走,别摔着了。”
“晓得啦。”
话音刚落,红儿早已一阵风似的掠出了门外。
红儿打娘胎里就和阿燕亲,还在襁褓时,只要阿燕在,红儿便不哭不闹,咯吱吱地朝着阿燕笑。阿燕家的路红儿闭着眼都能找到,路过村西边的大槐树右拐便能瞧见个绛紫色木门。
“阿燕姐姐!阿燕姐姐!红儿来找你啦!“
红儿人未到声先至,往日里阿燕听见后便会笑着出来迎她,今日却没见动静,只听得呼呼风声拍打着大门,显得尤为冷清。
“咦?“红儿轻轻敲了敲木门,门没落锁,呻吟着开了道缝,红儿便探了颗脑袋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衣物被收起了,家禽也被锁在舍中,屋子门窗紧闭,却不见人影。
“阿燕姐姐!阿燕姐姐!你在吗?”
“咳咳,是红儿吗?进来吧。”
里屋里传来一声苍老孱弱的回应,微弱到好像快要被风吹散。
“燕奶奶好。”
红儿推开里屋的门,屋里昏暗一片,充斥着腐朽的味道,只能依稀瞧见床上一个瘦弱的身影。燕奶奶在红儿的印象里是个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端庄严肃的老人。红儿便有些拘谨,怯生生地开口道:
“燕奶奶,我娘让我送几件棉衣来,还有一捆干柴。“
“劳烦了,放在桌上便好,咳咳,红儿帮我捎句话给你娘。“
“燕奶奶您说。“
“多年来多亏您家照拂,我祖孙俩谢过了,恐怕是无以为报了……”
“燕奶奶……“
红儿涨红了脸反倒不好意思了起来,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憋出一句。
“燕奶奶,您屋里也太冷了,我帮您把炉子烧起来吧……”
“咳咳,不必了……留给你燕姐姐用吧。“
床上的身影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红儿,像是不愿多说了。
红儿揪着衣角伸着头想看清什么,可什么也看不清,不由心中一阵失落,只好一步步挪出了屋子,可终究没忍住,在临别时轻声问道:
“燕奶奶,你知道阿燕姐姐去何处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呢?“
“……”
在关门的一刹那,红儿好像听见燕奶奶的一声叹息。那叹息微不可闻,几乎像是一个错觉。红儿最终也没得到答案,不过她转念一想,阿燕姐姐大抵是去镇子上卖草药了吧,先前也总是这样,每次回来阿燕姐姐都会给她带些小点心,不知这次是什么呢,糖葫芦、桂花糕还是米糕呢?
这般想着,红儿又欢欣雀跃起来,她一蹦一跳地走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串串深深浅浅的小脚印。
今年的雪,真漂亮呀。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要更大些。
阿燕费力地攀住树干,抬眼瞧着曲折险阻的山路,行至半山腰,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打着旋儿,迷乱了双眼,让人瞧不见尽头。飞鸟从林中惊起,被雪压弯的树枝上抖落一阵雪雾,有零星洒落在了阿燕的帽子上,发上,衣领上。阿燕停下脚步,口中呼出几团白雾,她从随身带的包裹里拿出一块冷得发硬的面饼,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面饼像是冷硬的铁块般滚到肚子里,却让阿燕虚浮的步伐飘忽的灵魂再次被压到了地面上。她向下压实了帽子,又搓了搓自己发红的鼻头,继续踏上前程。上山的路变得更难走了,她必须要加快脚步了。得在日落前,不,一定要在日落前赶到山上去才行。
不知祖母在家中是否安好。临别前,她已将所有能想到的所有能做的已经尽可能的收拾妥当了。门窗全都关紧了,祖母的身体如今受不得一丝寒风。油灯也放在了祖母的床边,可以供三天烧的柴火提前准备好了,就连干粮和水都备齐在了灶台边,可供祖母随时取用……
不对,阿燕懊恼得拍拍脑袋,她该将一天的食物放在祖母屋中才是。祖母如今病得那般重,便是起身都难。
她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记了。
不行,她得早些回到家中。阿燕顶着迎面凛冽刺骨的风雪,咬着牙又加快了几分步伐。可雪越积越深,越积越深。她来时的脚印顷刻间就被覆盖得一干二净,而迈向前的脚步只能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缓慢。阿燕,阿燕,快些走,再快些走。祖母还在家中等你,祖母的病已经不容耽搁了……
可是为何她的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阿燕用力锤着自己的双腿,想让被冻得几乎麻痹的双腿使上点力气,可脚底却突然却突然打滑,整个人控制不住向后跌去。
不!不能倒下,山路陡峭,她这一跌不知会滚向何处,生死难料。
阿燕费尽力气扭身向前扑去,死死地抓住身边的一切,可茫茫雪地,光秃秃的一片,竟无一处能抓牢。阿燕的双手深插进雪中,手指快要冻僵,可她不能松手。天翻地覆间,她终于抓到了深埋在雪中的一根藤曼。
阿燕脱力的躺在雪地上喘息.
就差一步,她便要从山坡上滚下去了。山间的嶙峋的石块被盖上一层雪的外衣,遮住了狰狞的面孔,可若是她滚下去,哪一块都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
“燕儿,下雪后就别进山了,知道吗?”
“为什么呢?”
屋子将寒冷隔绝在门外,香炉上升起几缕青烟。阿燕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她像是一只餍足的猫儿枕在温暖的双膝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
“因为燕儿会滑倒的。”
“才不会呢!”
阿燕嘟囔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了挥。
“阿燕可是,可是很厉害的!”
“好好好,我们燕儿最厉害了。“
阿燕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终于抵抗不住沉沉睡意。
好温暖啊,娘亲……
娘亲,娘亲!
阿燕猛然惊醒,酸痛如潮水般涌上了四肢,入目是漫天的雪花,和苍白而高远的天空。阿燕挣扎起身,她竟累昏了过去,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也不知是自己的滚到了何处,阿燕茫然四顾,大抵没有偏离太远,可远眺山顶,依旧是遥不可及。
被冻僵的指尖后知后觉的传来痛楚,原来已是血淋淋一片,也不知是被树枝划伤还是不小心抓到了尖锐的乱石,阿燕撕下衣角的布条仓促地包扎住伤口。
日色渐晚,已近黄昏,残阳为雪山上披上了一层金缕衣,如同一位冰冷高洁的神女慈眉善目垂看世人,呼呼风声不绝于耳,远处偶有飞鸟盘旋而上,山顶上似乎出现了若有若无的金光。
神女!
是神女!
传言是真的!
祖母的病有救了!
阿燕的眼睛里重新迸发出光辉,她拿起木杖,朝着金光处前行。
……
“山遥遥,雪茫茫,仙山峰顶隐神殿,神女垂目怜世人。”
“雪山真的有神女吗?”
药炉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从壶嘴里不断冒出滚烫的热气,满屋都充斥着苦涩的味道。
阿燕透过小小的木窗,呼吸着窗口透进来的冰冷空气,看着满院的飞雪喃喃自语。她出生在雪上脚下,自幼便听着人们对雪山神女各种传言。有人说,雪山神女住的宫殿巍峨万丈,贝阙珠宫。还有人说神女吸风饮露,有呼风唤雨,颠倒日月之能……
神女,当真有那么厉害吗?
如果,如果真的有神女的话,阿燕双手交叉放于胸前闭目祈祷着。
神女啊神女,求求您垂怜,让我娘亲快些好起来吧。阿燕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只愿阿娘能够康复。
神女啊神女,您是否可以听到我说话呢?如果您能够听见的话,阿燕乞求您……
“阿燕,阿燕,你在哪儿?“
“娘亲!”
是娘亲的声音,娘亲醒了!阿燕惊喜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朝里屋跑去。
妇人斜倚在床边,脸色少有的染上一抹红晕,看见来人,笑着招了招手。
“娘亲!”阿燕扑进妇人的怀中,泪水簌簌地流了下来,“娘亲,您都昏迷三天了,阿燕,阿燕差点以为见不到您了。”
妇人一下一下地拍着阿燕的背,柔和地帮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顺着气。平时在外人看起来那么镇定稳重的小姑娘究竟还是个胆小的孩子啊。
“阿燕。”
妇人抬起阿燕的头,抚去阿燕脸颊上的泪痕。
“不要怕,娘亲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
皎洁的月色洒在了厚厚的雪上,阿燕躺在娘亲的怀中,嗅着娘亲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味,听娘亲讲述着古老的传说。
“传说,雪山上居住着一个神女,一直默默庇佑着她的子民……”
“几百年前,有一个猎户的母亲得了重病,猎户便从日出到日落一直爬到了雪山的山顶长跪不起……”
“后来呢?“
阿燕聚精会神地听着。
“后来啊,神女被猎户的孝心感动,赐下可以治愈一切的雪莲花……”
“娘亲。”
阿燕拉住娘亲的衣袖,黑如点漆的眸子盯着妇人,一字一句地发下誓言。
“阿燕也可以为娘亲求得雪莲花!”
“傻姑娘,这不过是个传言罢了。”妇人失笑,拍了拍阿燕的发顶。“而且,娘亲可舍不得阿燕吃这种苦……”
……
明明,明明娘亲已经快好了,为何病情突然加重。
“阿燕,你要去哪儿?“
祖母拉住阿燕收拾包裹的手。
“我要去雪山求雪莲花!“
尚且稚嫩的声音里写满了坚定。祖母看着双目通红的阿燕一时哽咽,将阿燕拉入怀中。
“傻孩子,哪有什么雪莲花……“
“不可能,娘亲说过的,只要求得雪莲花,就一定能救回娘亲!祖母你让我去,我要去雪山……”
阿燕挣扎想要离开,可滚烫的泪珠却落在她的肩上,烫的她一哆嗦,阿燕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祖母苍老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你娘亲她,她已经走了……”
……
天边的最后一丝余烬也消失殆尽了,夜色笼罩大地,雪已经停了,而风却随着越发猛烈,阿燕感觉自己像是执拗地挂在树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随时都会被在风中飘落。
双腿已经感觉不到知觉了,疼痛、寒冷、饥饿好像所有的感官好像都已经消失了。阿燕像是被一根线操纵的木偶,只知道不断地前行、前行。
山顶就快要到了。
已经近在眼前了!好像伸手就能够触碰到的距离。阿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一步、两步、三步……三千零四步、三千零五步……她终于爬上来了。
往下望,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往上看,是近可摘星辰的穹顶。
阿燕重重地跪在雪地上,虔诚地跪拜。
“神女,求求您,救救我的祖母吧!“
她颤抖细微的声音顷刻间消散在了风中。
“神女!求求您!救救我的祖母吧!“
阿燕高声喊道。
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神女!求求您!求求您……”
阿燕奋力地嘶吼,额头不断地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响声。
滚烫的、鲜红的血迹在洁白的雪地上蔓延开,绽成一朵血色的花。
可人类是多么渺小啊,她的声音在山间,在天地间就好像一只小小的蝼蚁在呐喊,可谁又听得见呢?
阿燕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光现世,没有神女降临,没有天降治愈一切的雪莲花。
她早该知道。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母亲已经被疾病掠夺去生命,她只剩下祖母一个亲人。她寻遍所有大夫,早已无药可医。甚至,祖母自己都……
即便是求神问佛,她也想最后再试一试啊,她不想放弃啊……
阿燕单薄地身体伏在雪地上,因为痛哭而不断抽搐着,快要无法呼吸。她的信念,支撑着她走到现在的那根线,啪的一声断掉了。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四肢开始逐渐不受控制,好像随时要昏倒。夹杂在风声中她渐渐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在嬉笑嘲讽着。
“真可怜啊,这个凡人。”
“不过是痴人,真以为神女会出现吗,不过都是凡人的一厢情愿罢了。凡人的生命弹指一瞬,如此渺小,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
“回去吧,回去吧,神女不会见你的。”
“回去吧,不然你也会死在这里的。”
是谁,是谁在说话?明明这里空无一人。
阿燕侧耳想要听清,却又听不见了。可当她以为不过是自己的臆想时,那些声音又叽叽喳喳地冒出来,近得就像在耳边,就像是一群她看不见的生灵在围着她四处打量。
“瞧瞧这个凡人,身体是多么瘦弱啊。”
“她受了很多伤呢,可能会被冻死。”
“真是不自量力。”
“既然想要得到神女的垂怜,自然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你能够付出什么呢,凡人。”
我能付出什么?阿燕陷入茫然,她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滔天权势,她能付出什么呢?
阿燕涩声道:
“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哦?你的一切?你的一切于我又有何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