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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淮书亲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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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三月间,草长莺飞,纷飞如雪的柳絮湮没了整个皇城。
数千里外的明秋山却依旧是白雪皑皑,冰封不化,不见任何春意盎然。
那日谢艾罗醒得很早,微微天明时分她就醒了。昨夜整宿睡不安稳,醒来之后头昏脑涨,精神恹恹。
她披了件外衣走出屋子,惊喜地发现院子里头的腊梅居然已经开了。粉色小花点缀在枝头,一团团,一簇簇,分外莹润光洁。
晏淮书最喜腊梅,往年后院的腊梅一开,她就会折上几株摆在他书房里。这点花香伴着他度过许多个籍籍无名的深夜。
距离新皇继位已有一月有余,她算着时间,估摸着他这几日也该到了。
思及此,谢艾罗顾不得外头寒意逼人,径直跑到院子里,特意挑了几株长势最好的梅枝折下。
谁曾想,稍不留神便被粗糙的枝桠划破了手指,血珠子顿时洇洇往外渗。
她垂下目光,静静瞥了一眼自己破皮的手指,不由皱了皱眉。这一大清早就见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看来该来的还是会来,躲也躲不掉!
果不其然,晌午时分,破旧的茅屋外就响起了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般急促,好似从人心尖上踏过,直敲脑门。
谢艾罗提笔的右手顿了一瞬,墨汁在白净的宣纸上留下乌黑一点,眼看着那一笔即将写歪,她手腕一提,及时收住笔。
抬头看向窗外,天光昏沉,大团乌云积压在空中久久不散,似乎就要落雨了。
呵……来得还挺快!
她舒然长叹,再次下笔,这一次没有停顿,无比流畅,终于将最后一行字写完。
“砰砰砰……”
老旧的门板被人敲得砰砰响,沉闷又突兀。
“来了……”
谢艾罗应了一声,快速将信封口糊好。
她径直将门打开,屋外年轻的男人长身而立,一身墨色长袍分外惹眼。
男人也不看她,抬步进屋,扔下话:“只有我一人。”
言下之意是晏淮书没来。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新皇刚登基,他身为丞相兼辅佐大臣,这个时候定然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如何能够抽身来此?
她捏了捏衣裙,笑问:“韩将军可曾用过午膳?”
“夫人不必麻烦了。”韩述在古旧的檀木桌边坐下,沉声道:“在下交代几句话就走。”
“韩将军请说。”她悄然走到男人身侧,默默地替他沏了杯热茶。
这边关上好的毛尖,茶水清绿,茶香四溢。
为着泡茶这点举动,韩述禁不住微抬眼帘,不着痕迹地打量谢艾罗两眼,这个女人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完全辨不出喜怒。
他不免诧异,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谢家三小姐自小聪慧过人,过去外人提及她时,一口一句“才女”,她定然早就猜到了。既然猜到了,又为何如此平静?她当真不怕死?
他受当朝丞相晏淮书委托,扔下京城成堆公务只身来此,委实不便久留,现如今也顾不得深究了。甭管她谢艾罗怕不怕死,明年的今日都是她的忌日。
韩述迅速从包袱里取出几样物件掷于案上,清了清嗓子开口:“晏大人说了,夫人可挑选其中一样自行了断。”
白绫,匕首,鹤顶红。
谢艾罗缓缓掀动眼皮,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三样东西,禁不住在心底嗤笑,当真和宫里的模式一个样儿。
事态演变至今,早就在她意料之中。她是他最信任之人,却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将陈氏夫妇放走,打乱了他的计划,险些让他兵败如山倒。虽然他最后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扳回局面,赢得很是漂亮。但他却是再也容不下她了,不论是整个晏家,亦或是满朝文武都不会容下她了。
“晏大人可还有其他话?”她死死掐着手心,良久之后悠悠问道。
韩述抬眼看她,眼神冷漠,“没了。”
“民女明白了,韩将军且先行离去,民女随后便自行了断。”
“晏大人叮嘱在下,务必要看到夫人饮下这鹤顶红。”
谢艾罗冷冷一笑,“他怎知我一定会用鹤顶红?”
“晏大人说夫人惧痛,必然会饮鹤顶红。”
“不,他错了。”谢艾罗笑容虚弱,呢喃细语:“我如今早已不畏惧痛了。”
万分身痛又何及心痛一分?一个人遭遇过锥心之痛,痛到昏厥,痛到麻木,痛到几近自戕。试问,她还会怕痛么?
她将插.在花瓶里的那几株梅枝和刚才写好的那封书信一并递给韩述,郑重道:“民女最后还有个不情之请,烦请韩将军将这两样物什交于晏大人。”
话音落下,她便拿起桌上白绫抛至梁柱之上,平静地打了个死结。转过头最后对着韩述笑了笑,“还请韩将军转个身,将死之人的丑态恐会污了您慧眼。”
韩述依言转身,片刻以后回头,刚才还浅笑盈盈的女人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具尸首,通体冰凉。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出了屋子。
花瓶里依旧插.着那几株新鲜的梅枝,信封上那几个娟秀的小楷依然格外醒目。
“淮书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