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与少年》Claire_

9、放了个假 兰亭下了几

　　兰亭下了几天的雪，圣诞当晚还飘着鹅毛飞絮似得漫天飘荡，气氛十足。
　　可惜这难得的气氛被新闻里那则“喜讯”给搅黄了。
　　饭后方佑的情绪一直不大高，话也少，笑起来也多了层阴霾。高明不敢刺激他，就陪他看轻松好笑的综艺，跟他掰扯掰扯明星的八卦和糗事。
　　许渊明的事上方佑始终看不开，但又能怎么样？
　　他很久不和绘画圈子的老同学老朋友联系，甚至不知道许渊明这回拿奖的那幅《老爸》是出自哪个倒霉鬼之手。仔细想一想，这个人比他更惨。
　　方佑知道高明的眼神一直小心翼翼黏在他身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用胳膊肘推一推高明：“唉，小明。”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默契，说工作叫老师，说私事叫旧称。
　　高明答：“怎么了？”
　　方佑：“别不高兴，过节呢。”
　　高明哭笑不得：“这话该我跟你说，过节呢。”
　　方佑挠挠头，有点闹脸红，只能歉意的笑笑。高明抓了点儿砂糖橘放在琉璃果盘里，两人就着甜滋滋的橘子果肉，希望就此把糟心事翻篇。
　　“你明天开始闭关吗？”高明问。
　　方佑点点头：“争取年前画出来。”
　　高明拿出笔电：“那我们现在看看剧本吧。艾达传了我3个新本子，都是年后的，时间上冲突，我只能接一个，你帮我看看。”
　　方佑第一次看剧本，一下特别来劲：“哎，好！”
　　第一个本子讲一个阔少和灰姑娘的故事，狗血老套，但编剧笔力不错，故事情节和节奏把握都好，如果演，一定热度非常高，但高明不大喜欢，直接右上方点叉了。
　　第二个本子是个关于驯兽师的故事，导演和编剧力图搞成纪录片似的东西，可又想要加入商业元素，结果显得不伦不类，而且听说预算拨得少，大头都要给几个主演，特效肯定不足，高明叹了口气，很快也关掉了文档。
　　方佑不放心，问：“万一3个故事都不怎么样，那选哪个？”
　　高明：“都不选，没事的，慢慢挑，宁缺毋滥啊。”
　　方佑点点头。
　　第三个本子依旧不得高影帝圣心。本子倒是好本子，警匪题材，动作戏很多，设定很酷炫，钱也到位团队也到位，成品应该不用担心。
　　“那为什么不要？”方佑问。
　　“涉及太多敏感内容了，可能上不了，这要是改成电视剧在网台播倒还好一点，大银幕么……有点难吧，再说我也演过类似的了。算了，先这样，有机会再挑挑别的本子。”高明收起笔电。
　　方佑：“啊？先哪样？不拍啦？”
　　高明点头：“休息一阵吧。要去哪旅游想好没？”
　　方佑倒真想了个地方，不是刻意去搜罗的，只是存在心里向往已久：“达源市佛光县有个悬空寺，很厉害的，我们去它对面的那座山吧。那里有个度假农庄，是看悬空寺最壮观的观景点，我想去写生，完了再从农庄坐旅游专线，直达悬空寺，顺便去拜拜，新年嘛。”
　　高明没意见：“好，你安排吧，还有一个多月过年，最近就不接新活了。你闭关完了跟我一起健健身，不然山都爬不动。”
　　方佑撇撇嘴：“哦……”

　　兰亭的雪下下停停，在元旦后又一场大雪，之后总算消停了好一阵。阳光再次普照街头那些个性十足的雕塑和建筑，人们打扮时髦，不畏风寒上街寻乐。
　　金杯颁奖礼后，方佑闭关了几天，把《一家之主》的海报照原样搬到数位板上交完差，然后开始被高明拖着强行健身。
　　元旦后的第三天，高明之前拍的视频广告在微博突然火了。
　　方佑这天起来就听高明给艾达打电话：“嚯，都热搜第一了，你这是砸了多少钱啊？……真的假的？这么火？……行，一会儿我去转发，说些啥？”
　　高明挂了电话，方佑把头发胡乱扎起来，凑上去：“什么呀？”
　　“上次拍的那个香水广告的视频，昨晚放出来的，今天直接空降热搜第一位了，我还以为艾达砸钱了呢。”
　　方佑眼前一亮：“哇！出啦！我去看看！”
　　高明哭笑不得：“你激动什么呀，先吃饭。”
　　结果这餐早粥方佑根本没吃多少，光顾着看手机，对着里头那个酷帅有型性感的高明发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他是个自认为品味还不错的画家，看到广告里的高明，只觉得比真人更养眼更夺目。
　　高明不服气，恨恨地转发微博：“谢谢导演把我拍这么帅，现在我的助理已经完全看不见我了，难道不是我这个本尊比广告更好看？”
　　结果过了没多久，一条名为“高影帝吃自己的醋”的微博话题在热搜榜上蹭蹭蹭往上涨，很快就来到第四位。
　　连艾达都发来贺电：“今天这波热度不错，还没怎么花钱，干得漂亮！”
　　高明：“……”

　　下午的时候高明一脸郁闷的撸铁，方佑则拉上窗帘，准备好咖啡薯片，诚心地打开高明那部封帝大作《救救我吧》，开始看电影。
　　这是一部立足于剖析人性的警匪片，高明不愿意再演警匪，一方面是因为审核口子收紧，另一方面也有已经演过并且颇为成功的原因。
　　电影开篇就是一场激烈的枪战，高明饰演主角的梁彬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们一路逃亡，一路死伤。然后剧情开始溯回，慢慢剖开每个人的皮囊，剥去表层的凶残，把亡命之徒跌入地狱的全过程讲述给观众。
　　这里面一直没有正面说到梁彬的过去，可是在说起其他人时，总带着关于他的记忆。梁彬不是天生的恶人，而是属于被逼上梁山的那类。电影里的第二男主是个叫陆故州的警察，从小认识贫困户梁家，梁彬在他带领下总在善恶边缘徘徊拉扯，自己也无数次挣扎着想要回到阳光下，却因种种原因屡次失败。
　　镜头在过去和当下中切换。手里沾了无数条人命的梁彬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既保不住跟了他的兄弟们，也对不起在警局屡次替他背书的大哥陆故州。
　　梁彬是渴望被救赎的，特别在他逃命时。直面陆故州，他手里有人质，还在与警方僵持对峙，陆故州单手拿枪指着他，另一只手却在他抓住人质时本能地伸出来。梁彬背后汗湿了一大片，漫天纸钞飘飘洒洒，沾了血沾了土，不成样。
　　陆故州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阿彬……你不会杀人的……对不对……你放下枪，你还能回头，你相信你大哥，放下枪。”
　　梁彬苦笑着看他，灰扑扑的脸上被眼泪划出一条泥路子。他必须抓着手里的人质不放，才能给身后的兄弟留条活路。
　　警方的狙击手就位多时，梁彬是知道的。他看着陆故州，用口型说：“救救我吧……”随后便跟着一记枪响，梁彬额头正中被子弹炸开一个血洞。深红的血流慢半拍才流出来。
　　方佑看到这里忍不住哭了。
　　一个并不好的人物，做了许多孽，对不起许多人，又充满无力的挣扎，带着被拯救的渴求，死时也直挺挺立在那儿许久，眼睛望向兄弟们逃离的方向。
　　是高明把这个角色演活了，方佑好像不是看了别人的故事，而是在这个故事里自我体验了一番。他为梁彬手下年轻的孤儿唏嘘，为陆故州的无能为力揪心，更为梁彬惋惜。
　　枪战穿插着回忆整整演了一个半小时，最后那一幕还维持着飞散的红色纸钞，一身黑泥的梁彬，衣前一片殷红血迹的人质，黑衣的警察……几种颜色的碰撞和凄凉悲壮的配乐把气氛堆叠到最高。陆故州的手仍然伸着，像是要救下人质，又像要救赎梁彬。
　　之后的收尾方佑看的迷迷糊糊，满脑子还停留在梁彬死时这个画面上。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高明的影迷了。

　　到了饭点，方佑还沉浸在电影里出不来。
　　高明从跑步机上下来，只套了个黑色背心，浑身是汗，水珠子淌过胸前紧实的肌肉，微微发着光。
　　方佑一时恍惚，又想到拿着枪出手狠厉的梁彬。梁彬是个多面人，对警方时的凶狠残暴和对自家兄弟的体贴温情，还有对他最重要的救命稻草陆故州时的卑微与依赖，此刻都融汇进高明一个人的形象中。
　　“怎么了？”高明问。
　　方佑摇摇头：“刚看完《救救我吧》，你演的真好。”
　　高明笑笑：“那是！哥可是影帝水准！”但他知道这部片子观影体验一定不轻松，“看累了吧，今晚吃鱼头豆腐汤，我去炖，你休息会儿等开饭吧。”
　　方佑点点头，就缩回沙发里。
　　确实看得很累，但方佑又忍不住翻出那个香水视频来看。他对高明从水里出来时爆炸的荷尔蒙已经习惯了，倒是在看过《救救》以后，对视频里高明的自白台词有了新的认知。
　　高明念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听着也更有分量。他说：“作为演员，我的未来充满未知，下一部戏要经历怎样的人生我此刻并不完全知晓，但我好奇着，也渴望着。每一场戏都在成就我，经历别人的人生，也成就了更丰富的自我。愿我能始终向前，步履不停。”
　　方佑很喜欢这段自白，把视频反复循环播放了无数次，简直要把词倒背如流，直到高明来找他。
　　“要吃饭了吗？这么快？”方佑觉得高明表情怪怪的。
　　“不是，饭还没好，”高明说，“你看微博了吗？”
　　方佑心里顿时有些不安：“怎么了？有什么关于你的谣言黑话？”
　　高明的表情更奇怪了：“不，是关于许渊明的。”高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感觉方佑好像没太大反应，好像还松了口气，“有个画家，好像就是《老爸》的原作者，因为维权不成自杀了，现在他父母闹到微博上，要找许渊明讨个说法。”
　　方佑：“啊？那……人已经没了？”
　　高明叹了口气：“嗯，发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他叫丁振，认识吗？”
　　方佑默然：“我知道他，很有才华的一个写实派油画新人，好像大学都还没毕业来着……唉……那网上怎么说？”
　　高明：“分了两派，还没定论，不过既然许渊明后面势力大，估计……”
　　方佑看向窗外。雪是停了，但融雪时只会比下雪更冷。
　　“太可怜了，你要是看到网上有给丁振家捐钱的，帮我捐一点，我回头给你钱。”方佑觉得在丁振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画画是个漫长又孤独的过程，在为人知以前，会有不止一桩难题。
　　他比丁振幸运些，撑了那么久，撑到与高明的重逢。如果没有高明，或许丁振的今天也就是他方佑的今天。
　　高明轻轻推了他一把：“起来了，去洗把脸，许渊明的账先记着，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找他算清楚。”
　　方佑听话地起身去洗脸。
　　是啊，以后有机会的……以后一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