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挚》布苹梵

18、018 龚挚

　　场上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龚挚凝了凝神，按照这两天练习的那样，站稳，拉弓，瞄准。
　　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着，大概还剩下30秒的时候龚挚把手中的箭，射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把箭射出去，辅员上去记分数。
　　7分。不是很好的分数，但也不是很差的分数。旁边有些女孩子连靶都没碰到。可能是从没接触过只是来凑个人数而已。
　　夏茉的成绩跟她差不多，裁判给的7.2分。
　　哨声重新响起，第二轮开始了。

　　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在看龚挚跟夏茉。不光是因为她们好看，还因为她们看起来比其他人专业太多了。有些人连站姿都不对，哨声响起后直接胡乱的射了出去。
　　周略和陈衡也聚精会神的看过来。
　　陈衡觉得，龚挚在这方面是挺有天赋的。虽然正规的比赛的距离比这远很多。但是就在他们学校来说，只练习了一天半就能达到这种程度也是够可以了。
　　……

　　到了最后两箭的时候，在场的比分已经两极分化了。
　　一极是龚挚和夏茉，一极是高二另外的18个人。而龚挚和夏茉的比分不分上下，分别是62.2和61.9。
　　操场上人很多，但是异常的安静。她们仿佛看见了龚挚和夏茉身上燃烧着一种火焰。连带着把他们的热情也燃起来了。
　　“呲……”新一轮开始。
　　站定，抬肩，拉弓，瞄准。那个小数点仿佛在嘲笑他们连它都够不到。
　　射箭。
　　“嘶……”龚挚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支箭打的不是很好。
　　等到辅员登记完分数，6.5分。这是她本场射的最差的一箭了。
　　她看到夏茉的分数还是平稳的7.5分。
　　被反超了。
　　龚挚稳了稳心神。此刻她的内心是紧张的。但是她喜欢这种感觉。这可比喝完酒泡澡刺激多了。但是要是这种时候因为紧张而丢分，可就枉费她多活了10多年了。
　　“呲……”
　　最后一轮比赛。
　　同样的开始，同样的动作。但是在此刻，龚挚的内心平静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想好好的感受一下这个时刻。陈衡说过，射箭最重要的就是感受自己，只有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她才能够控制它。

　　张开眼睛，再次瞄准。

　　此时距离最后一箭射出的时间只剩下10秒。
　　其他人已经都射完了箭。只剩下龚挚还在拉着弓。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了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在倒数第三秒，龚挚放开了手，箭离开了弦。

　　所有人都呼出一口气，恢复了自己正常的呼吸。
　　“卧槽，刺激！”
　　“我真没想到自己能在高中校园看见这么激动人心的比赛！”
　　“咱射箭比赛不错嘛，挺有看头”
　　“我靠，你们看，那个最后一箭是不是快到靶心了？”
　　人们的视线被这声惊叹拉到了场上的靶牌。
　　“卧槽卧槽！这是个大佬吧！”
　　“她是不是练过啊？这么牛逼的吗？”
　　“俩人比分怎么样了？”
　　“……”
　　辅员上去，把最后一组箭的分数记下来。龚挚最后一箭的得分是9.4，而夏茉的得分是8.6。

　　听到分数之后，龚挚终于放下心，解脱般的轻笑出声。
　　旁边的夏茉的脸色瞬间红了几度。看来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约定。
　　人们已经知道了这场比赛的赢家，自然而然的就要转身离去。高三没有射箭比赛，所以高二组的她们比完，这场战役也就结束了。

　　“……那个……陈衡！”
　　夏茉红着脸向不远处正在开心的摇着周略庆祝的陈衡喊道。
　　要离开的人们忽然间就又聚了过来，他们好像闻到了瓜的味道。
　　那几个视频传播的速度很快。但是视频里的人虽然能看见大概的面庞，但是画质不清晰，不太熟的人根本看不出来是谁。所以高二的人们都知道今天会有一个人在操场表白，当别人走时他们大多都没动。虽然不知道哪一个会表白，但是在这么多人的注目下做这种事本身就是一场好戏。
　　“啊？咋了？谁叫我？”陈衡这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一旁的龚挚和周略瞬间就明白了夏茉这是要干嘛。
　　龚挚想过去捂住夏茉的嘴，但是还是晚了。
　　“陈衡，我喜欢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完蛋了。龚挚想。
　　倒也不是她菩萨心肠心软了。而是因为陈衡跟她聊过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被表白的事情。他明确的表示了要是有人对他在这种场合表白，而对方不是他喜欢的人，他可能当场就给她一拳。
　　她还嘲笑过他怎么会对女生下手，不怕名声损坏吗的时候，陈衡却非常认真的对她说
　　“要是我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不认真的拒绝，那就是对自己内心的不忠。而且她都在这种场合表白了，应该不需要我再给她台阶下了”
　　当时龚挚还觉得这个男生真有意思，好久没遇见这么纯情的少年了。
　　但是现在这一刻，这一秒，她是真的有些怂的。
　　她害怕他真把人给打了。
　　开什么玩笑，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白跟大庭广众之下打人来讲，完全就是小事一桩。况且夏茉的成绩还挺好，学校肯定会保她。最终这场赌约的后果可能只有被表白的陈衡背锅。
　　所以龚挚当机立断的拉起夏茉的手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跑。她边跑边对着周略说到：“你稳稳陈衡，我先带她走了啊。千万别让他跟过来！”
　　走到操场的入口旁，身后响起了陈衡的骂声
　　“卧槽，你有毛病啊？你脑袋被人抽啦，大庭广众之下你一个女生说这些合适吗？……”尾音随着越跑越远消失不见。

　　校门早就开了，龚挚带着夏茉来到了旁边的小商店。她进门买了两听可乐，把一个递给旁边默默流泪的人。
　　“谢谢”她有些哽咽的说道
　　龚挚叹了口气，把兜里纸掏出来又递给了夏茉。
　　等到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太阳已经落到了地面边缘。
　　“为什么拉我出来，你不该是想看我笑话的吗？”
　　龚挚喝了一口可乐，看向夏茉
　　“我是说过要挑战你，但是我又不是施虐狂。看见你撕心裂肺的我有什么好处？要是别人的话我可不管你。但是陈衡你就死心吧。人家有爱到骨子里的丫头”
　　夏茉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开始了哽咽。
　　“但是我就是喜欢他我能怎么办？我也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他，想他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我能怎么办啊……我控制不住……我从高一刚开始军训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我都这样默默无闻的喜欢了他一整年了啊。呜呜呜呜呜......”
　　说完这些，刚刚才干涸的泪水又重新涌了上来。
　　龚挚没接话，默默的进到商店又买了一包抽纸和一些面包牛奶。
　　她坐到夏茉的旁边，把零食和抽纸倒在桌子上，望向了远方的太阳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人们总是把少年的勇敢称为叛逆，把成年人的懦弱叫做顾全大局。所以成年人选择世界，勇敢的少年选择爱。”
　　夏茉听见后看向她，有些呆愣的说道“从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未来的一个动漫里说的话。
　　“其实吧，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你喜欢了，所以想要拥有他，我能理解。但是他现在有喜欢的人。你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借着这个机会，你是把关系挑明了。但是你也知道，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想理你了。你又变得无能为力。你能勇敢，但是不能盲目。所以啊，你现在专心搞学习，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你不是想报复我吗？我以后只接受成绩上的挑战。你的成绩连班里的郭家乐都敌不过。连跟我叫板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啊妹妹，搞学习有收获，搞男人没结果。”
　　夏茉被她的长篇大论说的一愣一愣的。她都觉得自己有些被说动了。
　　“你遇到这种事也会这样做吗？”
　　“我？我当然不会”
　　“……”
　　“那你会怎么做？”
　　龚挚转过头笑着对夏茉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骂我，自己不会这么做还要教你呢”
　　脸上在笑，但是夏茉分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异常沉重的悲伤。
　　“想听啊”
　　“跟你说说也无妨”
　　“如果真的爱上一个人，我应该会不择手段的去索取，去追求。如果放手了，只能说明所谓的爱也只能支撑我到现在 。人自私的本性，不会允许自己在可能可以得到的情况下，就那么容易的放弃。”
　　“那你就不怕他会厌恶你的纠缠吗？”
　　“我以前会，所以已经错过一次了。……但是以后，我不会再害怕了”
　　“所以你现在是有喜欢的人吗？”
　　夏茉的泪水已经完全收起来了。只有还红着的眼眶让人记得刚刚这位少女撕心裂肺的哭过。此刻，她已经恢复成一个八卦的小女孩了。
　　“怎么，不伤心了？”
　　夏茉被问的有些窘迫，而这时肚子又不适时的叫了出来。
　　“……”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应该把这段给录下来。哎，可惜了。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夏茉用那双大眼睛瞪着龚挚。
　　“好了，不逗你了。这里的东西记得吃完。你要是敢丢掉我就再打你一次，你应该还没忘记上次的拳头吧”
　　“……”
　　“好了，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吧，太阳快下山了。”
　　龚挚站起身，往小区的方向迈步。
　　“喂，龚挚”夏茉叫住她
　　龚挚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她，她已经把桌上的零食都拿进袋子里站起了身。
　　“今天，谢谢你了。就当作是你上次打我的赔礼了。我接受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又恢复了那副欠扁的表情和语调。
　　说完，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还真是个小屁孩儿”龚挚笑了笑。

　　回到小区的时候，她看见好多人坐在榕树底下看下棋。
　　她没什么兴趣，但是不想这么早回家。周略今天应该会晚点回来。她想在这里等一会儿。
　　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趴在桌子上开始发呆。

　　其实对着夏茉说的那些话，是她的真心话。
　　她从高二下学期的那一天起喜欢的周略，每天都去看他。
　　但是每次去都会有一大帮人站在他身边。她只是在茫茫人海中远远地望着他。而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有她这么一个人。
　　龚挚因为他开始学乖。尽量的开始学习别的正常人是在怎么生活。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到了高三，他转学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离开了大家的视线。
　　起初，她是不相信的。她不相信一个人可以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她找过1班的人，找过他的班主任，找过他的兄弟们，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他去了哪里。
　　最终她也明白了，他是不想让这里的人们知道他在哪里再去烦他。
　　所以从那开始，高三的龚挚开始戒烟戒酒，拔掉乱七八糟的饰品，穿好学校的校服。她开始好好的听课，不再早退，不再上课睡觉。她会在回家之后通宵复习，也会在每天早晨定闹钟起来背书。
　　因为那些正常人貌似都是这么生活的。
　　她始终觉得，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里对着周略说：“你好，我叫龚挚，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也魔怔般的相信自己肯定可以。
　　她拼命的复习，因为她从1班人的嘴里听到周略要报考兰大。
　　就这样考完了高考。
　　就在这一晚，她喝醉了酒。
　　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一年的奋斗根本抵消不了人们三年来的日积月累的努力。
　　但是也仅仅是那一晚而已。
　　成绩出来后，她报考了本地的师范大学。选了数学系。
　　她从大一开始就非常的努力。
　　读完大学，考研究生。
　　在她研究生团建这一天，她终于从高中死乞白咧加的1班的人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周略。
　　他牵着一个漂亮娇小的女生。他们站在兰大的校门口，笑容灿烂的望着镜头。不是对那种随便玩玩的那些女生的讥笑，而是真正的有些宠溺的笑容。

　　在这一天，龚挚时隔7年又醉倒了。
　　只是这次醉到去医院洗胃的程度。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麻药的劲过后，胃就像无数的针扎着一样的疼。旁边的同学看见她醒了在问些什么。她听见了但是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都是周略和那个女孩子牵着手微笑的画面。
　　所以自初三那一年，7年后，龚挚又哭了。
　　她哭的悄无声息，除了眼眶微红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水，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心疼的快窒息了。

　　但是命运好像并不准备放过她。
　　她出院的这一天正好是她的26岁生日。
　　让她崩溃的消息又透过这部该死的手机闯入了她的视线里。
　　周略死了。

　　办理完出院手续，自己逛了很久的街。买了很贵的新衣服，都是她以前想买却又心疼钱没买的奢侈品。
　　她又在超市里买了些爱吃的水果和蔬菜，直到晚上11点才回了家。
　　走进家门放好水果和衣服，她鞋子都没脱就躺在了床上。

　　打开手机，进到微信。翻开朋友圈，停在了哀悼周略的那条文章上。
　　没有图片，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祝友周略，在天堂一切安好。
　　她认得每个字，知道每个字该怎么读，怎么写。但是串在一起她就不认识了。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关掉了手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周略啊周略。
　　你他妈真残忍。
　　连让正常的我见你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龚挚就这样在榕树下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梦里的她那么疼，那么累，但是龚挚没有感觉。就好像在看一部荒唐的闹剧一样冷眼旁观。
　　梦醒了，她发现自己才睡了10分钟而已。
　　愣神期间，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梦里的内容。

　　有人在叫她。
　　是周略。
　　心脏莫名的漏拍了几节。
　　有点疼。但是龚挚没管。

　　因为周略在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