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仙难求》盐酸舍曲林

76、破望城妖鬼 纵然有

　　纵然有净化神龙脊的奇功，红玉在里耶的位置依旧尴尬。昔日弟子们的冷嘲热讽、暗中挤兑是没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漠视——众人大多当她是隐形人，远远看见便绕着走，既不敢为难，也不肯亲近。
　　她心里透亮，只是这种情势，她纵然有心建议将里耶几年后承办的仙门比武设在神龙脊，也只能借流云之口说与各位仙长。
　　这种明面上有许多功德、扬里耶声威的事情，仙长们自无不允。
　　自此，神龙脊之事才真的能算功成。

　　南岭仙长寻到红玉时，她正坐在诚意岭的石头上，指尖逗弄着刚抽芽的青禾。日光透过叶隙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红玉。”南岭仙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红玉抬头，见师傅手里捏着个玉瓶，便知是来探脉的，索性伸直了手腕：“师傅又忧心了？”

　　南岭叹了口气，指尖搭上她的脉门。灵力探入的刹那，他眉头便拧成了疙瘩——经脉流转依旧顺畅，可那丹田处的景象，实在让他心头发紧。
　　红玉的修炼可谓传奇。还在筑基时，就因为有度化亡魂的功德，被阎君赠了一步元婴。横跨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几个大境界。只是此事太过惊骇，消息被里耶压下。众人也只当她是寻常修炼。可南岭知道，修士最重要的是动心，有心方可立道。他有逍遥道，章台有法道，流云有家人道。他从前便隐隐担忧，空有修为会让红玉修行走偏。
　　神龙脊中红玉明明有元婴修为，应劫应在元婴之前的金丹，南岭仙长探她经脉，竟未发觉修为倒退。
　　更有甚者，赤色玉石如旧，将她的丹田填得满满当当，新结成的金丹就那么孤零零搁在玉上，像颗放错了位置的星辰，彼此间泾渭分明，半分融合的迹象都无。

　　“你这……”他抽回手，指尖微微发颤，“元婴修为还在，金丹却像是凭空多出来的。哪有修士倒回去应雷劫的？更别说你这丹田……”
　　南岭是真的愁，凡人修仙之例未曾见过，红玉未曾心动就已元婴更是闻所未闻，倒回去应雷劫恐怕也是天下唯一，此刻看她的丹田南岭更是眼前一黑。真是问都没处问。

　　红玉收回手，笑问：“师傅担心我走火入魔？”
　　“岂止是担心。”南岭将玉瓶塞给她，里面是新炼的固本丹，“修仙都是一步步走，哪有你这般跳脱的？筑基时得了阎君馈赠，一步跨到元婴，连开光、融合、心动、金丹这些坎都没正经走过。修士修行，最要紧是‘动心’，过了这些关，才能立住道根。”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声音低了些：“我修逍遥道，是因看透了拘束；章台修法道，是依循法度；流云修家人道，是念着牵挂。可你呢？空有修为，却像隔着层雾，没真正为哪样东西动过心，这道基……不稳啊。”

　　红玉听着，忽然笑了，阳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有些晃眼：“师傅，您看这草木。”她指着脚边的青禾，“它不管是顺着土坡长，还是绕着石头爬，只要能晒着太阳、喝着水，不都活下来了？”
　　她仰头望向南岭，语气坦然而轻快：“我既没觉得不舒服，也没走火入魔，就这么往前修便是。管他下个境界是元婴还是金丹，是修回去还是修过来，总归是在往前走。再说了，我本就不是仙洲之人，修炼的路与你们不同，也没什么稀奇的。”

　　南岭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罢了罢了。”南岭终是摆了摆手，转身时又回头叮嘱，“若是有半分不适，一定立刻告诉师傅。”
　　“知道啦。”红玉见南岭松了口，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师傅，既然您说起这个，我想问个事。”

　　南岭挑眉，见她这副好奇模样，便知是想问些“不该问”的：“什么事？”
　　“联惠道君修的是什么道啊？”红玉眼睛亮晶晶的，“还有闻绎仙长，他们修的是什么道？怎么就那么厉害？”
　　南岭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好奇心倒重。”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道，“道这东西，最是私密。很多大能毕生修行，道便是他们的根，最忌讳旁人随意探问。”

　　红玉躲了躲：“我才不会见人就随便问呢。”她拉了拉南岭的袖子，语气软下来，“这不是就咱们师徒俩嘛，您偷偷告诉我，要是实在不能说，那就算了。”
　　南岭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透亮得很，既然说了“不能说就算了”，便不会再纠缠。

　　“联惠道君的道……”他沉吟片刻，终是含糊道，“据说是‘守’，守着里耶，守着仙洲的规矩，具体的，我也说不透。至于闻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孩子心思重，道途怕是也偏冷些，约莫是‘孤’吧。不过这些都是我猜的，作不得数。”

　　红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南岭肯说这些，已是破例。
　　“我晓得了。”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以后在外头，我绝不多嘴。”
　　南岭看着她乖乖巧巧的样子，终是放了心，又叮嘱了句“好生修炼”，才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红玉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草木，忽然觉得这“道”就像草木的根，有的扎得深，有的铺得广，有的喜阳，有的耐阴，旁人看着热闹，究竟是什么滋味，怕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章台有诏。
　　议事堂的朱漆门在面前缓缓推开时，红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檀香混着松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案几后坐着的章台仙长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觉得比面对盟誓石的冰冷更让人局促。
　　她不该站在这里的。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眉心。

　　里耶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议事堂是仙长与核心弟子议事之地，她这样身世存疑、还曾被按在盟誓石前立过誓的人，就算立了神龙脊的大功，也“没有资格”进入这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红玉目光飞快扫过堂内——联惠道君与烟华道人的位置空着，师傅南岭也不见踪影。只有流云先一步到了。

　　“红玉，坐。”章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红玉依言坐在流云身旁。
　　“此次传你二人前来，是为第二件天下至难之事。”章台翻开卷宗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他将卷宗往前推了推， “破望城似有妖鬼作乱，你与流云需得去一趟。”
　　红玉拿起卷宗的手稳得很，她与流云低头看向卷宗上的“妖鬼”二字，那墨色仿佛带着冰意，顺着指尖往皮肉里钻。

　　章台带着几分凝重：“妖鬼作乱已连害数百修士，搅得坡望城不得安宁。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去办。”
　　红玉眉尖微蹙。这个任务有些奇怪。——所谓妖鬼，若真是鬼类，自有阎君辖制；若不是，以破望城的实力，怎会束手无策？

　　流云也只在修罗城判官处见过苗苗那样的小鬼，他对这些神神鬼鬼实在一无所知，不由问道：“什么是妖鬼？”
　　“仙洲曾有传说。”章台指尖点过手书上的字，“修者独占长生之法，是故本无轮回之说，或天年而终、或争斗而死，都魂飞魄散、身归天地。唯部分修者死前执念缠身，七七四十九日不散，故成妖鬼，多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突出，口垂血红长舌。最喜缠人，吸取灵气，直至吸干为止。”
　　“破望城中是最近才有妖鬼的吗？”流云道。之前他从未听说。

　　这句话问到了关窍。章台放下手，语气沉了些：“事情没那么简单，难处不在捉妖鬼，在查根由。这妖鬼究竟从何而来？背后的人又想用它做什么？。”
　　卷宗上的“妖鬼”二字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红玉与流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这“至难”，原是难在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一步踏错，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是，不知为何，红玉指尖摩挲着卷宗边缘，心里那点怪异感总也散不去。
　　她抬眼看向章台，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破望城是传承千年的势力，就算妖鬼棘手，派些弟子查探总该可行，何必千里迢迢来求里耶？”
　　章台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追问得如此直接，沉默片刻才道：“据报，幕后主使或为破望城之人。只是此言并无凭证，你们不可轻举妄动，也不要轻信他人。”

　　红玉与流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她将卷宗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弟子明白了。我与流云这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