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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 我也曾喜欢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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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一旬的阴雨,终于在今天结束,洛阳的清晨笼罩在薄纱似地雾气中。微风吹过青草,让饱满剔透的露珠摇摇欲坠,周围渐次浮起薄薄轻雾,混杂着令人畅宜的属于春天的湿润,清爽的味道。这样的天气让长久处于人生动荡的人们心中稍稍觉得有些开解。
休息在家的郭兆匍一出房就看到一个绯红的轻盈身影。“大清早的去哪儿?难道不知道今天阿爹休沐在家?”
郭槐定住,尴尬转身。打扮的清理明媚,可是笑容却多了几分不好意思“呵呵,阿爹,早早啊”郭槐尚且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鲜嫩像是芍药,虽然不比牡丹娇媚华贵却自有一种脱俗的风情。这样的女孩,不知道以后会成为谁家的新妇?
“我今天还想和你下六博了”
“您早不说,昨天王戎派人来告诉我,山巨源还有阮步兵今天会去竹林。我这段时间看了几部书,正有些问题需要请教他们。与人期,总不能过期不至吧?”郭槐小心看了一眼负手站在廊下的父亲,久没等到回应,撇撇嘴“您不说话就是同意了啊,我走了啊”一转身脸上漾出得意的笑容。王戎那个吝啬鬼,今天却驾着牛车来接我,多么难得,如果不去我可就是亏了。“我去了,有人驾车来接我了”
“看来,她已经是真的喜欢上了”郭兆心中叹口气,脸上神色依旧不动分毫。“有些东西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好,也许你所珍重的,别人看的比轻烟还要淡薄”
郭槐蓦然转身,透出英气的眉毛轻轻挑起“你说的话,女儿并不太懂!”她歪歪头好像真的不明所以“我有许多人一生也无法拥有的东西,所以我并不曾贪婪的想要去抓住更多”围墙之外传来长短不一的呼哨声,王戎看来是等得着急了。“我走了,不敢违期于长者”
“陛下上个月颁赐诏令,让嵇叔夜尚长乐亭主。六礼已经完成五礼了,下个月初二亲迎。”郭兆冷静说起朝堂之上的事,这件事也许是那位天子唯一能做主的事情“谁都不能干涉一个家族的事情,他把整个家族的希望寄托在位宗室女选择的夫婿上,劁国嵇康,都么响亮的名号?能争取到他,也就争取到天下太学生的支持了”
郭槐听了并没有转身,甚至她连神色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原来是他,早前我就听到长乐亭主将要出嫁的消息,还想着到底是谁可以娶到宗室第一美人,原来是他呀。这也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升迁位中散大夫了。其实也不能这么说的,要不是他才华绝世,也不能配得上宗室亭主。多好呀,一个玉石一般的才子,一个花一样的美人,真的是良配。可惜我不是最先知道的人,哎呀,我也不算是怎么熟悉他,也只是想着总算是认识罢了”谁都感觉到她话中的高兴。“阿爹,我真的是要走了,您刚才听到了有人在外面催了”
郭兆转身推开门扉“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好忧虑的了。记得你还欠着我一盘六博”
“知道了,下一次我肯定陪着您斗一天!”少女提着裙摆轻快的走出府邸。笑容好像是刻上去的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远远听到府门被关上的声音,仆从们开始来洒扫了,整个院子又重新回到了宁静。
洛阳不管在任何时候都维持着繁华,这样的繁华好像是天生的,不管遭到如何的战火洗礼,只要有人依旧站在这片土地上,繁华就会源源不断的出现。它的繁华恰如锦绣,不断蔓延,不断美丽着。
“恩哼”郭槐笼手抱臂站在一辆黄牛车前。“你吹的哨子真难听,以后还是不要吹了吧!
王戎并不是俊秀的男子,可以说很丑陋。但是他的举止清爽,诚挚,所以并不让人厌恶。这也算是奇事了吧。“嘿嘿,这我可不答应,我跟阮步兵学了好久了”
“学了那么久,就学成这个样子?”郭槐瞪大眼睛看着人“而且,阮籍是啸歌,可不是呼哨。你骗谁?好歹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
王戎脸红了一下“我,我才不要这样呢!阮步兵是阮步兵,我是我?难不成他会的我都要全部学成么?我就是把他的啸歌改成了呼哨了,这个可是我王戎的!”
郭槐登上牛车“讲的倒是堂皇,但是我却想到一个典故。东施效颦”话音刚落她就坐定了。王戎脸都黑了一半,的确他也是知道自己的相貌不好看,如果全盘学的话肯定就会被人嘲笑,所以就出奇制胜用另外一种方式,却不想被郭槐看清全部心思。脸红得如大枣。
“郭槐,你给我下去!”他拉住绳“你自己去!”
郭槐坐在车上动也不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嵇康要迎娶长乐亭主的事?”
熙熙攘攘的大街之上,王戎突然觉得很害怕“你的父亲是府君,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才不会告诉你,原来你也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戎歪歪头,扶好缰绳“其实也不算是太早,就是五天后就知道了,恰逢遇见山巨源???哎呀,郭昭阳,你干什么?!”王戎抱住头“这可是大道上,你别太过分!”
郭槐脸通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愤怒“你明明有很多时机来告诉我,可是你却没有,你说这是朋友所应该做的么?”
“你知道也没有用啊”王戎摸摸鼻子“这个是国婚,难道你能忤逆陛下的决定?你只是一位太守的你女儿”
“那又如何?我依靠的并不是这些,我们也许就可以让这件事不成功了?”郭槐握紧手“因为我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他啊”这句话郭槐没有说出来:“太过于高贵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负担,就好像他宁愿躲在深山打铁,也不愿走上洛阳街头。嵇康冰雪一样的人,是不会贸贸然来触碰炭火的!”
王戎想起每次女孩和嵇康在一起时,一个双目圆瞪,一个横眉冷对,不知怎的就觉得其实两人之间有种莫名和谐。他相信两人之间是有着情愫的联系的,虽然嵇康比女孩大了十岁。“
清冷的风吹起,满城飘絮。大街上的人都下意识拉拢袖子,只有王戎依旧放任着衣襟敞开,眉眼浅浅的,即使有笑容也像是在嘲讽什么,任淡薄的柳絮停留在身上,他却比柳絮更加显得飘忽短暂。“你知道嵇叔夜最为欣赏的人是谁么?”
“他最喜欢的不就是老庄么?一直以来他总是想成为老庄一般的达人,不被任何事物所困扰。”郭槐以手捏着下巴利落回答。
“你,并不是真的了解他”王戎笑笑“所谓老庄,都是假象而已,就像是一个山洞一般,只让自己暂时得到一块休息的地方”。郭槐眉头皱起,她隐隐觉得似乎是这样,因为每次和他谈论这个的时候,他的眉眼也并不是真的舒展,总是带着丝丝愤懑,郁卒。玉山一般的男人,那时候就像是闪着白光的剑。
“别人都说他是玉一样的人,其实我更觉得他像是一柄利剑”王戎像是窥测到郭槐内心的想法“剑是龙,剑有杀气,剑有令德,这些都很符合嵇叔夜不是么?”
郭槐低头点着自己圆润指甲“他,的确是这样的,他好像从来不会收敛自己的锋芒一样,不管是什么境地,什么境地都非常耀眼。他不像阮籍,温和内敛”
牛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周围不时传来人们忽高忽低的叫喊,绛红的帷帐把两人分在内外,也模糊了心情。郭槐并不如表面那般看起来像十五岁的少女,她的内心远远比外表要复杂的多,很多时候她习惯用属于少女的表情来遮掩盘算自己的小心思,只不过这些只有很少人能看到,她从小就学会该要怎么去掩藏自己的所有想法,即使是对父母兄弟也是如此。“这些都不是隐士该具备的品德,嵇康也从来没有真正打算做一位隐士。可惜他愿意成为冯唐,终军一样的人物,却没能出现汉武帝般的君主。”
这就是他一直忧愤的原因?郭槐心底浅浅抽动“我从未如你这般真正理解过他,我认识的叔夜总是一副旷达不羁的模样,他能拨出最为动听的琴声,也能说出至真至有趣的话,但是这些都不是你所告诉我的样子。”
“你也并不如叔夜所认识的那般天真烂漫啊”王戎闲闲接口“说到底,你们都是一样的人。都会对自己所特别对待的人有所保留”王戎想起第一次见到女孩,她为了躲雨匆匆闪进凉亭的样子,虽然一身狼狈不堪但惟独眼睛风采出众,让她整个人觉得神清气爽。即使是碰见那么多特立独行的桀骜男子在其中,也不见有多大的惊慌。“嗨,凉亭把酒交谈,这么有意思的是,应该也不会多我一个人吧?”她一边捋捋湿漉漉的发辫,一边大大方方走过去然后靠近火盆坐下。“那个,可以给我一盏酒么?我觉得有些凉,嗯,还有把火盆中火拨拨,这样会比较暖和”
??????
真是一个丝毫不见外的姑娘,让这些自诩见惯了世情的男子也瞪大了眼。尤其是她毫不在意的拿过已被人喝过的酒杯和菜,大口大口吃喝的时候,几个人都快要击掌叫好。她总是给人带来惊喜意外。聪慧自然,虽然说不上她有多么善良,有多么悲悯的心怀。但她的一举一动却让所人觉得恰到好处,不僭越也不过分亲昵。说的话浅浅的,但却让人不觉得肤浅。
现在细细想一想,能做到这样的姑娘,并不很简单。
“所以你从未真正地看清过他,嵇叔夜希望成为张仪,主父偃那样的人物。他们都是只为一个目标倾尽所有的人。他也同样的希望能完成自己的政治人生理想,哪怕不择手段。只不过叔夜比他们好的地方是,他们二人都把自己摆放在第一位,叔夜先是社稷万民,然后才是自己。”王戎细细说“这些,你都知道么?”
郭槐认真听完,好像是再听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琐事的表情。她摇摇头“我是真的不了解他”没有遗憾亦没有悲愁,好像朋友间的见面问候一般“但是我也不会强硬的加入你所说的这些映像,因为嵇康就是我所看到的那样,这样的嵇康才是真正的嵇康,我不会管娶的人是不是长乐亭主,这些都没有关系的,你是知道的,山间清泉总是不容易浑浊,就是因为它总是连绵不断,总是能一遍又一遍的冲走碍眼的石子,木屑。”
真是固执的小姑娘,王戎摇摇头“长得美的女子哪里都有,长乐亭主也是许多美女之一而已,并不是叔夜喜欢长乐亭主,只是他需要师出有名罢了。叔夜有私心,叔夜舍得放弃许多,叔夜是能对自己狠下心的一个厉害的人”
“恩,你说的很对,如果不是叔夜自己愿意,谁都逼不了他,长乐亭主还是幸运的,因为不用担心被这样一个优秀的人拒绝!”郭槐低头绕着自己的彩带“有时候你以为靠的近的,并不代表一定会永远的靠近,也许也只是你心底的一种错觉而已,以为对别人而言你是特别的,你并没有什么特别”
王戎再没说什么,沉默着赶着牛车。偶尔几声喧哗飘进车内,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谁都没有错
春风把所有竹叶都染得碧绿,好像泛着一层朦胧的光。,而有些人的心中却觉得这是铺天盖地而来的一张密网。
郭槐捏捏自己脸颊,告诉自己不能垂头丧气的进去,但是也不能变的完全无知无觉。面对前路,她必须要勇敢。“王戎,我发觉你真的不适合赶牛车,磕磕碰碰的,我全身骨头都好像被拆下来”
“哼”王戎利落把缰绳丢给等待的仆从,也不等郭槐就晃进竹林。
“大醉鬼,早晚喝死你!”
可惜,王戎根本就是把这句话当风,甚至连风都不是的忽视了,摇摇摆摆远离了眼界。
“见到他们,该要说些什么话啊?”郭槐有些紧张的握握手。“能有什么话说?难道我还真的能自以为是的去指责嵇康么?傻瓜,这种事说都没说开啊!只要自己当做不知道,谁会看你的好戏?怕什么”郭槐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竹林的雾气又淡了一些,周围总是不时掉下几点清凉水滴。
“你也会哭么?”后面传来略带几分不羁的清亮男音。他更似春日里的点点露珠??????
以及第一片叶子的清香“可是难得难得”
郭槐不防以趔趄,但是脚尖好像碰到已经抽芽的竹笋之上身形不稳就要朝着向前倒。突然看见前面出现一只优美的手,心底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得气。她快速出手扶住一竿竹子堪堪稳住身形,那只手顿在身前“不用,我自己能站住脚”她靠着竹子,眼睛眨了眨“刚才我并没有哭,是露珠掉下来了”
“呵,脾气一点都不见好,还是这么倔强”如晨钟一般撞进郭槐心中,他是不是刚才就是在等自己?还是自己想多了,他也许只是恰好要出来走走,如今景色正好,他定不会错过的。郭槐咬咬嘴唇。
“如今这般乱世,女子还是一味温婉柔弱的话,以后该要如何自保,如何保护自己的家人?”郭槐声音不高不低脆生生地说。“而且,明明是你刚才吓着我了”
“我喝酒喝得闷了,就出来走走,看到你一个人傻傻站在那里,而王戎却早已经走远了”男子走近两步“怎么?你怕进去?”
郭槐极其不经意的后退一步
“我都已经出来了,你还怕进去么?”他依靠在郭槐手扶的竹子边,冷冷看着女孩儿
“你也清楚这是乱世?你再倔强也依旧是一个小姑娘,如果碰上真正的歹人你又能怎么?你不能使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危险境地”
这样的斥责好像是来来自于师长“我才不是小姑娘,刚才只是王戎走的快我跟不上而已,你不知道,王戎把牛车驾的,差点快要把我都颠散了。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跟没事儿人一样?肯定是皮糙肉厚”郭槐拍拍袖子气嘟嘟说,清甜熏香弥漫在周围。
“呵,你终于和我说话变得自在了”
“这是什么话?”郭槐横了人一眼“你又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人,虽然外面的人认为你是很出众的人,但是在我眼里可真的看不出你和别人有什么不同,我觉得我爹爹都比你厉害多了!”
“这样,就很好了”没有意料之中的笑声,只听到他好像很安心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好什么?”郭槐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现在会很忙,不得来了!但是想想你这人舍不得美好景色的和陪你一起喝酒的人”她习惯性伸出手想要拍拍那人肩膀“我??”
“叔夜”
好像一只蝴蝶突然闯入花丛一般,后面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久不见你回来,我就出来寻你了。你们???”
“我和王戎一到前来,他先我一步进去了。坐一路牛车,发髻都散乱了,等整理好就遇见嵇康先生”郭槐笑眯眯看了嵇康一眼,不顾嵇康平淡神情“我叫郭槐,是太守郭兆的女儿。也是山涛先生的女学生”
女子看了看郭槐,眼眸水烟一样朦朦胧胧但却又很明亮。“刚才我听巨源先生问起为什么只看见王戎,而不见你。想不到我却早他们看到你了,巨源先生,阮步兵都说你很聪明且灵气洋溢,多么难得啊!”
“我怪不好意思了”郭槐腼腆低头“对了,还不知道你是???”
“我是??”女孩也一笑
嵇康轻轻走过去,挽起她的手“出来久了,他们会说的。我们还是快点进去吧”声音温和的好像是春风。
“我还不知道这位娘子是谁呢?难道嵇康先生不敢让人家认识我这样刁蛮无理的人么?”郭槐看着两个人将欲转身的背影心理没有来由的不舒服,一不舒服就炸毛了。有的人并不是需要一个最为准确的答案,她也许只是因为不甘心而已。
嵇康嘴角轻轻扬起,但很快就遮掩在春光中,但是手中牵着的却是另外的女孩。
“我叫华颜”女孩浅浅低眉,很是柔和似水,一举一动流露出点点自然雅致,笑起来又会觉得坦荡磊落。这样的气度和背景,上天注定是她妻子的不二人选。“才跟随父亲从许昌来到洛阳,以为洛阳的姑娘都很傲慢娇气,见到你才知道是我想多了”
“好了,既然你都出来寻我了,肯定他们也等得久了,还是进去吧”嵇康手抚过华颜肩头轻轻带着她走入竹林,渐渐消失在湿润季节的雨雾之中,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郭槐觉得刚才的遭遇肯定是一个梦,不然为什么会觉得好像只是呆呆站在竹林外面等了很久而已?不然为什么在见到那位华颜的时候,竟然会觉得没有任何嫉妒或者不甘心的情绪,其实她并不见得有多么聪慧美丽,但有时候要抓住一个人的心根本却不需要这样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