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南秋迟

1、所谓捉襟见肘

　　月悬碧空，华灯初上。
　　卫时暮出了院门，给斑驳的木门落了锁，朝着前方拥挤喧闹的人群慢慢踱步走去。
　　街上人流攒动，青芜镇所属扬州，此地带普遍富庶。人烟阜盛，衣着光鲜的富人穿金戴银、着绸丝锦缎逛着夜市。小孩子们推着闹着、几个聚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吵着。商贩趁着大好时光，摆着摊位卖力吆喝：“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茶叶，云山的松间雪露。”
　　“汤圆，汤圆。芝麻、五仁、莲蓉……”
　　“花灯，花灯。姐姐来看看啊！都是新进的货，彩灯、绸灯、八角琉璃灯、红穗坠角灯，看看喜欢哪个？”
　　卫时暮隔着河道望对面的火树银花、灯火通市。皓墙黛瓦呈鳞次栉比、檐牙错落。他将思绪回收，在一家元宵摊子前停下脚步。
　　元宵摊子很简单，一间其貌不扬柴草棚子，挂着一张白底幡子，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福记汤圆。摊前摆着几张桌凳，其中一张还有食客走后没来得及收拾所留下的汤水碗筷。摊子的主人是一对夫妻，男子将袖子高高挽起，前襟上沾了些许米粉，正在搓着汤圆。女人一边围在一口大铁锅旁下着汤圆，一边热情洋溢地招呼着客人。看见卫时暮，笑盈盈道：“小郎君，要来碗汤圆吗？”
　　临绎说的，应该就是这家摊子吧。
　　三日前画中仙馆内。
　　“小暮子，我近几日有事，去临城一趟。大事灵鹤联系，小事自己解决。”周临绎火急火燎的捣腾出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并对他到道。
　　“你又犯了什么事？招惹了谁？”卫时暮见怪不怪，慢条斯理道。
　　“哎哎哎！你说这话可就不对劲了，我怎么了？我一出个门，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招惹了谁？你怎么不说是别人招惹了我？”
　　卫时暮沉思吟味片刻，才道：“上次，你说你去言灵山采石。你走之后，隔着第二日，一帮姑娘们怒气冲天冲到画馆来，张口就问你在哪里？那模样活像要扒了你的皮。我询问之后才晓得，原来是你给人家姑娘算命，好端端的将人家姑娘气了个半死。你给人家算的是什么？”
　　周临绎面带不悦，眉宇微蹙，愤愤不平道：“我不过就实话实说罢了。谁曾想那小娘子这般不经气。”
　　卫时暮:“她找你算的什么？”
　　周临绎：“她问我自己在春宴楼里是否可以摘得到今年的花魁？”
　　卫时暮：“你给人家说的是什么？”
　　周临绎心平气和，态度冷静道：“姑娘你不行！历来花魁皆为姿色出众、仪态端庄。你目光板滞、颊边有痣，体态微胖。且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你样样不精。此次夺魁，与你无缘。”
　　“……”沉默片刻。卫时暮扶了扶额道：“那姑娘最后是不是哭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刚言罢，她就涕下沾襟，哭的那叫一个惨。我就安慰她道：‘别哭了，越哭越丑。你胭脂都花了，糊了一脸。’”
　　“……照你这么说，她应该没在哭了。”
　　“嗯，确实不哭了。她直接抡起桌上的茶壶朝我砸来，还招呼来楼里面的一帮姑娘。本着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和她们打。想要理论，但一个人唇枪舌战敌不过一帮人，然后就溜了。”
　　“……”
　　“真想不到那平时弱不禁风、哭起来梨花带泪的弱女子发起疯来这么狠！足足将我追了三条街啊！”
　　“这就是你给我留下烂摊子的原因？”
　　“呃……抱歉，辛苦你了……”
　　卫时暮抿了抿嘴，又道：“你先说说，你这次又干了什么？我好先做个准备。”
　　“温家的小公子要求我给他卜一卦姻缘……”
　　“镇上那个有名的纨绔子弟？”
　　“对。当时他兄长还跟在他身边。”
　　“然后呢？”
　　“我算出他和他嫂子有那个啥……”
　　“……”
　　“他当场就怒了，直接把我的摊子给掀了。大骂我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我就靠这个本事吃饭，你说这样能忍吗？当然不能忍。我道：‘阁下目下发青、面色发白、暴躁易怒，明显纵欲过度。这附近随便找个郎中，但凡不是庸医。都能看出来。且阁下说我卜卦不灵，那我再算一卦。你那嫂子左耳后，有一颗殷红的小痣，你们二人在行房事时，你最喜叼她耳垂。我算的可对？’然后他哥就把他拽上走了。我隔壁卖风车的大娘给我说让我赶紧出去避避风头。”
　　卫时暮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咬牙切齿道：“你可晓得？就你赚的那点钱连人家上门时我给他们的安抚费都不够！这会等那温小公子回过神来，打死你都算是轻的。”
　　周临绎麻溜地将所有东西聚灵袋中，道：“就因为这样我才赶忙回来收拾行囊的。”
　　卫时暮压了压凸起的太阳穴，道：“若实在不行，你可以打回去。”
　　周临绎拍了拍卫时暮的肩，道：“君子矜而不争，能避则避吧。再说打过了，医药费又该怎么付？”
　　穷是周临绎和卫时暮头上的一座大山。
　　二人齐齐的叹了口气。
　　周临绎说完便走，他前脚刚跨出门槛，想到什么，又打了个转收回来，扭过头对着卫时暮，郑重其辞道：“东厨你千万别进去，可以从外面买些东西吃。镇子向西的福记汤圆味道不错，价格也挺公道。闲来无事，可以去尝尝。”
　　“好。”卫时暮告戒嘱托道：“出门在外，你少说多做，小心行事。”
　　“好好好，下月十五之前我尽量早点回来，你多多注意身子。尽量别乱跑。”
　　卫时暮被他扰得心神不宁，语气渐渐不佳道：“快走，快走！我觉得你现在像一个唠唠叨叨的老妈子。”
　　唠唠叨叨的老妈子周临绎白了他一眼，“哼”的一声。头也不回的，出了画馆。
　　“小郎君，你要来碗汤圆吗？”
　　妇人的话，将他的思绪从回忆中逐渐抽回。他拢了拢衣袖，笑了笑，问道：“你这汤圆一碗多少钱？”
　　“不贵，不贵。五个铜板。”
　　卫时暮挠了挠鼻头，不尴不尬问道：“一碗约有多少颗？”
　　卖汤圆的妇人怕是头回见到这样的人，怔了怔道：“约有十来颗。”
　　“可否一碗八颗？我少予一枚铜钱。”
　　小摊夫人又顿了片刻，道：“你先等会儿哈。”又转身对自家男人低头说了说：“掌柜的，这事你允不允？”
　　卫时暮修为不错，耳力很好，听到了二人对话。
　　男人回头瞅了一眼卫时暮道：“人看着四体康健，样貌堂堂。谁成想这般落魄。”
　　女人喃喃自语道：“是长得挺好看的……”
　　男人这次猛地回头狠狠地瞪了卫时暮一眼，卫时暮冲他淡淡笑了笑：“怎得，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那五大三粗的男人又转过身去，看上自家内人的眼神尽饱含委屈。
　　女人这才懂自家男人是吃味了，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啧，你这是把隔壁老王家的醋缸子全给打翻了。我早做了你的糟糠妻，面老珠黄，孩子都生了好几个。我瞧上人家，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我。你到底给不给，人家都在那杵着站了半天了！”
　　“好好好，给给给，都听你的还不成。快要收摊了，你给那小子多打几颗算了。一个大男人一碗吃几颗连个牙缝都塞不了。”
　　卫时暮抽了抽嘴角，维持着从容自若的表情，内心默默吐言道：“我牙缝没那么大。”
　　那小摊女人招呼卫时暮进去，让他坐在长案凳上。半晌便舀了满满一碗汤圆。卫时暮了一眼，约有十二三颗。汤圆乳白，如鹌鹑蛋般大小。盛在白底蓝边的瓷碗上，隔着一层氤氲的蒸汽，倒有几分雅致。
　　他拿起旁边的木勺，舀了一勺汁水。轻轻吹了吹，递到唇边，抿了抿。这摊子在汤中隔的糖足，醇厚温热、恰到好处，并不甜到发腻。
　　摊位的男子这半天也不搓汤圆了，跟个陀螺样的围着自家夫人转：“照你刚才这样说，要是他看得上你，你是不是就跟他去了？”
　　女人将她往旁边推了推，怒道：“站远点。汤水不然就溅在身上了。你怎么比儿子还缠人？你能别瞎想了吗？这事根本不可能。”
　　摊位的男子双手抱臂道：“要我说他长得那么瘦弱。一看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他要是想肖想你。我就……”
　　女人终于是忍不住了，就这衣袖擦了擦手。狠狠地在男人的头上又一巴掌。笑骂道：“就什么就，也不怕让人看了笑话，快点干活去。”
　　此事就此罢休。卫时暮觉得有趣，嘴角噙了一抹笑意，继续吃起了汤圆。汤圆软糯甘甜、滑爽细腻。他吃相虽然看着斯文优雅，但速度却半分不减，不过片刻碗就已经见了底。

　　他掏出已经洗的有些发白的蓝色兜袋，从中掏出四枚铜钱。想了想又掏出两枚，整整齐齐的摞成一堆，码在桌面上，而后扬长离去。
　　灯火阑珊，街上如织的游人并未因暮色深重离去。反而越聚越多，越聚越稠。
　　卫时暮掐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朝着镇子子后山走去 。路过镇子口的时候，便被镇子前方的面具摊位的一个面具吸引住了。怎么形容这个面具的质地和样貌，就一个字：
　　丑。
　　丑到别具一格，不可言说！
　　这面具就像是砚台突然被人打翻溅上去的污墨，又像是上好琈玉上的瑕斑，小孩的恶意涂鸦，世间可怖与狰狞都仿佛汇聚在上面，使人望而生厌，看见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别的面具都会被人询问买卖，就他独自一个孤零零的搁在那里。
　　小东西长得真别致。
　　卫时暮想着平日自己的干的事，容易招惹麻烦。他突然来了兴致，想把这个面具买来遮遮脸。上前询问拨算盘拨的正起劲的老板，道：“老板，你这面具怎么卖？”
　　那商贩百忙之中抬首，匆匆扫了一眼，手里拨算盘的速度丝毫没有停歇。看见那面具之后，撇了撇嘴角。似乎又想打量一下，关顾上这个面具的是何方神圣。又斜乜一眼卫时暮，道：“你说那个，白送给你了。”
　　卫时暮欲再言之。那小贩见状，直接开口打断他道：“那面具搁那放了大半年了，问都没有人问过。你看上它……”小贩思索片刻，又整理说辞：“也是他的福气，我本打算再过上几天。就直接将它丢到灶火里烧顿饭。快拿走，拿走。别让他在这儿碍着我的眼。”话语方落，又垂手拨算盘。
　　卫时暮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