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芳华》七月霓虹

6、6

　　6
　　潘复江又从床上爬起来，咚咚咚的穿衣服穿鞋子。
　　隔壁房间门开条缝，王浩问：这么晚还要出去么。
　　嗯，你先睡，我估计要晚一点。王浩说用艾师傅送吗？
　　不了。
　　潘复江下楼。突然茫然了，他去哪买香纸，买花圈呢？也管不了这么多，他空着两手去七里巷。
　　冬天了，风有点凉。潘复江还没到刘伯家，又听见一阵吵嚷。
　　先把丧事办了，其他问题再说。
　　再说什么再说？！舌头绞着，一听就是醉鬼。
　　潘复江加快脚步。
　　你他妈的，拿了老头多少钱？老头只认你，不认我这个儿子！给你什么好处了，你他妈到处认爹。
　　胡说什么！这是孟庆国冲过去了：你自己的爹自己不管，还有脸来吵架！
　　潘复江走到门口，正好看见熊斌在拉孟庆国，他一边拉一边说：死者为大，先给刘伯办好丧事吧。
　　屋子里还有些街坊邻居，议论纷纷。
　　孟庆国哼了一声，到一边去摆花圈。
　　熊斌抬头看到了潘复江。有点尴尬，只对他点了点头。
　　那个醉鬼看熊斌不敢怼他，气焰更嚣张了，冲过来拽住熊斌：你不把我爹存折交出来，休想就这么过关！
　　熊斌甩开他，说：我现在就可以走，后事你来办。
　　说完真抬腿往外。潘复江还站在门口，急忙让开身。这时醉鬼又扑过来：你休想走！
　　熊斌被猛的一推，撞到潘复江身上。
　　熊斌倒是没怒，潘复江怒了：人死了，都不得安生是吧？刘伯哪来的这门子儿子？不过来得正好，熊斌，你跟他算算刘伯这几天的花销。
　　熊斌没出声，那醉鬼扑向潘复江：哪来的管闲事的龟儿子。
　　熊斌啪的一掌抡过去。
　　孟庆国赶紧拉开潘复江：骂斌哥可以，骂潘子就不成。
　　潘复江一愣，熊斌也一愣。
　　醉鬼撒泼打滚装疯卖傻，折腾到半夜警察来了才消停。
　　潘复江说：这么多年，你照顾刘伯，就没算过账？
　　算什么账，要还才记账。熊斌好声没好气的说。潘复江被噎住了。
　　没事就回去，在这净添乱！熊斌又说。
　　孟庆国赶紧过来拉潘复江：潘子，坐这边来，坐这边来。
　　凌晨三四点了，灵堂只剩他们几个和熊斌的几个小兄弟。
　　熊斌对那几个小兄弟说：你们回去睡，没啥事了，明天晚上再来。
　　小兄弟们就散了。
　　熊斌到后屋去了，潘复江想着是去补觉了吧，还不知道这两天有多辛苦。
　　孟庆国拉着他说话：那个，那个，你怎么来了。
　　潘复江说：刚好看到你发的朋友圈。
　　孟庆国笑了：就说呢。我还想打电话你的，但斌哥说你忙……
　　潘复江问：这些年，你们，靠什么生活？
　　啊？孟庆国好象没想那么多，说：斌哥接活大家一起做。
　　什么活？潘复江问。
　　比如催拆迁，也有时候包个小工程，拆房子打地基之类……
　　为什么不找个工作？
　　孟庆国笑了：朝九晚五我们干不来的，你看斌哥这八巷这边，上到照顾老人，下到找猫，都得找他呢。他比我们这片警还管用。
　　潘复江犹豫了一下，说：我那边，有点零碎的事，你们可以接，时间上也可以按你们的来。
　　孟庆国象小鸡啄米：好啊好啊。
　　这时熊斌从后屋出来，拿着个碗，砰的一声摔在桌子上。孟庆国马上收了声。
　　熊斌又进后屋，端进来两碗面。潘复江一看，油晃晃的，飘着青菜和葱花。
　　熊斌又端来一碗，给他们两分了筷子，就开始埋头苦吃。
　　潘复江这时才感觉饿了。真的饿了。那碗面，淡淡的酱油香和葱花香，比这世界上任何一碗面都香。潘复江大口吃了两口，又慢下来。他突然有点舍不得了，因为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面条吃，有没有斌哥给他下的面条。
　　潘复江抬头看那两人，呼拉呼拉都快见底了。犹豫了一下，轻轻柔柔的说：斌哥？
　　熊斌从面碗里抬头看他。
　　潘复江鼓起勇气往下说：斌哥，找个固定一点的工作吧，这些活，一天有一天没的。再说，年龄越来越大了，有些体力活……
　　嗯。熊斌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哧溜到嘴里。
　　我那里……潘复江小心翼翼的继续说：我那招人，虽然是项目部招人，但是做完这个项目，还有其他城市的项目，也算稳定的。
　　你说完了没有？熊斌冷冷的看着他。
　　潘复江心一颤：斌哥，我没有其他意思。
　　熊斌站起来，说：潘总吃完了就快回吧。
　　孟庆国一脸不解，看看熊斌，又看看潘复江。
　　潘复江干脆豁出去：熊斌，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吗？还有孟庆国，他也是当爹的人了。
　　我叫你吃完赶紧走。熊斌有点凶神恶煞了：施舍别人很伟大，对吗？拯救别人很高尚，对吗？同情，可怜，你们这些上层人优秀人的美好品德？
　　潘复江也站起来，红着眼，握着拳：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同情，没有可怜你……
　　那是为过去的事弥补我？告诉我不该恨你，不该怪你？熊斌几乎是在吼。
　　潘复江又瑟瑟发抖，心里绞成一团。他闭上眼，又睁开：够了！熊斌！
　　又深吸一口气，几近绝望的说：斌哥，过去我确实做错了，我逃走了，我丢下你一个人。我爸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我确实欠你一声道歉。但现在，我不是想道歉，想弥补才出现在这里的。
　　他歇了歇，顿了顿，眼睛又红又疼，声音里带着哽咽，就象马上要哭出来：我还爱着你，十二年，我都没办法忘掉你，是我痴心妄想，我以为，我现在不怕我爸了，我就能自己作主了，但是爱，并不是永远的，你不爱我了，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都是我应得的。我不是同情你可怜你，我是想再爱你。可能，十二年前我逃跑时，就已经没有资格再爱你了。对不起。
　　潘复江一秒都不想再停顿了，他冲出屋子，置身于凛冽的月光与寒风中。他急匆匆的往前跑，他想忘记这些。他想回北京，他想回美国。

　　高二暑假很快就过完了。高三开学他们又换了教室，熊斌还是他同桌。他侧过头，就看到熊斌一脸的笑。他也笑。
　　周日没有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潘复江却不见了。刚放学，孟庆国就趴窗户上喊他。
　　我等潘复江！熊斌说。
　　别等了，潘复江要我们一起回七里巷呢！孟庆国高兴的喊。
　　熊斌也高兴了，他蹬开凳子就跑出去，掐了孟庆国后颈问：潘子什么时候跟你说？啊？
　　孟庆国一边笑一边弯腰躲避：就，最后一节课前啊。
　　他都没跟我说！熊斌放开他一边喊一边百米冲刺一般往外跑。
　　七里巷的小院里，还是那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歪歪扭扭写着：斌哥生日快乐。
　　熊斌大喊：潘复江！
　　潘复江从厨房门口出现，手里还提着刀，凶神恶煞的说：别过来！你，你们，就在那等！
　　熊斌退回桌旁。跟孟庆国巴巴的看着那个蛋糕。孟庆国突然伸出手，挖了块奶油放口里。熊斌问：甜不甜？
　　孟庆国吃过蛋糕，却不知道熊斌从来没有吃过蛋糕，他嘈笑他：当然甜，难道还苦的不成？
　　熊斌刷的拍他脑袋：我生日，是我生日！说完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足足一个小时，潘复江才端出来三碗面。酱油葱花，真好看。
　　熊斌迫不及待了，一筷子插进去，却挑不上来：煮的时间太长，成了面条糊糊。他不在乎，这是潘复江做的！他沿碗沿扒了一口，顿时，露出痛苦的神情，潘复江问：咋了！
　　熊斌又笑了，说：好吃，好吃。
　　孟庆国马上低呼拉一口，呸！一口吐出来：潘复江，太咸了！
　　潘复江象泄了气的皮球，拿着筷子闷闷不乐。熊斌说：你坐这，坐好，等着。
　　只一会儿，新煮的三碗面被端上来，淡淡的酱油香，淡淡的葱花香。看着一样，但挑进嘴里，潘复江觉得都快成神仙了。
　　斌哥，生日快乐！
　　熊斌太开心了，只是他没想到，十八岁的生日，他往后念念不忘了十二年。那时，他太年轻，他以为这一辈子的生日都有潘复江陪着他过，只要他愿意。
　　晚上躺在潘复江卧室的小床上，两个人窃窃私语：斌哥，生日开不开心？
　　开心！
　　等等，斌哥也有礼物送给你。
　　潘复江睁大眼睛，从黑暗中看着他在书包里掏来掏去，最后掏出一支钢笔，塞到他手上。
　　你过生日我收礼物？潘复江问。
　　熊斌说：只要你开心，我每年生日都给你送礼物。
　　潘复江突然凑过来，在熊斌唇上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