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芳华》七月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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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复江推着堆满大箱小包的行李车，跟助理王浩一起走出机场，置身于蓝天下。
　　突如其来的热浪逼得王浩说：呀，这么热。
　　潘复江站在行李车旁，笑笑说：热带海洋气候。
　　接机的车还没到，王浩问：潘总，楏城是你家乡？
　　潘复江说：是，小时候住在这。一直到读完高中。
　　王浩说：大学在国外念的？
　　潘复江回：高中毕业，跟父母一起移民美国了。
　　那楏城还有家人不？
　　没有了，房子也卖了，什么都没有了。潘复江笑着说：我也好多年没回来过了，十年吧，不对，十二年了。
　　王浩大学毕业，应聘集团。本来是李总看中的，要放到人事管理部。潘复江那天正好到人事部看见他，个头不高有点小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就跟李总开口带在自己身边。一晃也快三年了。
　　潘总。王浩有点小聪明的笑：这次集团的楏城项目，是不是您假公济私了？
　　潘复江也笑：这倒没有，我在楏城没什么朋友，以前的同学，也都没有联系。
　　说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少年的影子，跟王浩一样，个头不高，有点小肉。他们骑一辆自行车上学，潘复江环着他的腰，软软的，舒服极了。
　　潘复江一时间有点出神。接下楏城项目，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好象也并不完全没有。那些年轻时的孟浪轻狂，那些岁月里的叛逆笃定，都在这里了。
　　潘总，潘总？王浩的叫声让潘复江猛的回过神来。
　　接机的车已经到了。潘复江急忙帮王浩一起往车上放行李。
　　上了车，才发现一身闷热，黏乎乎的。
　　酒店在新区，高档豪华。王浩办完入住，跟潘复江一起上电梯。
　　潘复江问：酒店是人事那边定的？
　　王浩说是。
　　潘复江说：这次项目是旧城棚户区改造，你明天把酒店换去旧城区吧。
　　我之前跟人事沟通过，但那边酒店条件不太行。王浩说。
　　没事，只临时住几天。这几天闲时你还是去找找房子，租两年。还是跟以前那样，你跟我住两室一厅。潘复江说。
　　王浩又笑了。潘复江奇怪的问：怎么了？
　　潘总，同事都说……
　　说什么？潘复江疑惑的问。
　　说要我别跟你住一起了，让你去谈恋爱，就算不谈恋爱，找个人暖床也行。
　　潘复江一愣，也笑了，却佯装生气：哪来这么多嚼舌根的。
　　王浩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了。

　　从进了酒店，潘复江就整天没再出来过。项目组的人陆续到齐，法律文书组要核对各项合同，活动组要跟政府主管部门对接项目启动仪式。还有项目推进的各项工作，项目分段招投标，以及供应商的资料。
　　晚餐是盒饭，楏城在海边，王浩点了瑶柱粥。潘复江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那会儿，瑶柱粥是我唯一会做的。
　　王浩没听清，一口饭含口里，问：啥？
　　潘复江不说了，埋头吃饭。
　　一群人快凌晨才散。潘复江回房间时王浩说：明天下午换酒店，住旧城区，离我们项目部不远。
　　好。潘复江答。
　　王浩又说：您十几年没回过了，要不，明天换酒店时，去转转？
　　行。潘复江答。

　　第二天整个上午还是在酒店忙碌着。吃过中餐，潘复江跟王浩又拖着行李上了车。
　　司机姓艾，签了合同长租车。
　　艾师傅是本地人，上车就说个不停：您就是潘总吧？小王介绍过的，说您是我们楏城人吧，我们楏城人，就是灵光，长得也标致。
　　潘复江赶快打断他说：艾师傅，以后还辛苦您了。我十几岁离开楏城，就再没回来过，今天有两小时空闲，您就带我们转转。
　　艾师傅爽快的说：没问题，你小时候住哪？
　　潘复江说：我爸妈以前，都是市一中的老师，我们住一中家属楼。
　　你姓潘？艾师傅突然莫名其妙的问。
　　嗯。潘复江有点摸不着头脑。
　　艾师傅一拍大腿说：十几年前，你爸是校长，潘校长，是不是？
　　是。潘复江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爸。
　　艾师傅一边开车一边絮叨：我儿子在你爸班上，还是拖人塞进去的，可是才读完高一，你爸妈就移民了。你成绩好，优秀，我们都说是迟早的事，可没想到那么突然。
　　潘复江说：是，是，是挺突然的。
　　艾师傅又絮絮叨叨：你爸是个好人啊，两袖清风，育人无数。怎么，现在回国了？
　　没，我爸妈还在美国，我一个人回的。
　　身体都还好？
　　挺好的。
　　说着话，车已经到了一座学校。高大庄严的校门，没有一点回忆中的模样。
　　潘复江有点茫然。
　　艾师傅说：这是新校区的大门，现在是省重点，气派着呢。以前的校门，现在是西门，我再带你们去那边。
　　绕了十多分钟，才到西门。潘复江在这十几分钟里，心一直提着，不敢落下。大约是近乡情怯吧。
　　西门后来经过好几次修葺，但大体还是旧时的模样。门口那条街虽然变得整洁，但一眼望过去，潘复江还是能知道当初的文具店在哪，小吃店在哪，书店在哪。
　　艾师傅把车停下来，潘复江带着王浩往里走。现在学校放暑假，校园寂静无声。
　　潘复江跟门房打过招呼，轻车熟路往左边走小路。
　　家属楼已经改成了学生公寓，五层楼的砖混小楼。那时是红砖楼，前后三幢，潘复江家住在二楼。
　　他还记得他卧室的窗外，正好有一棵榕树。有一次，有个少年爬树上来，被他爸发现，书生也打人，潘复江被打了一顿，那人就再不敢出现在他家门口了。
　　潘复江一边笑一边心里隐隐的疼。
　　王浩说：您小时候就住在这？
　　潘复江猛然回头，猝然从回忆里抽身。
　　他本来以为他什么都记不住了，也本来以为回来看看就是看看。可是没想到触景生情原来是这么不可自拔。
　　都变了，都变了。潘复江一边说，一边慌乱的往回走。
　　王浩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不去您上课的教室看看？
　　潘复江说：好。
　　教学楼还在。上面刻了勤学楼几个大字。门楣上全是高一的牌子。
　　那时候，高一在一楼，高二在二楼，高三在三楼，所以每次开学都要搬教室。潘复江说又笑着说。
　　王浩知道他自言自语，也没答话。学校都是一个样，王浩没多大感情。
　　潘复江从楼梯往上。走了一半，顿住脚。有个人在这里跟他吵架，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把他的东西交给老师，他说他不害怕被全校师生瞧不起，他只害怕被他瞧不起。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忘了，不记得了。
　　那时他爸已经把那个人转到其他班了。他没日没夜的学习，其实是想去北京读书，是想做到他爸心中的最好。
　　潘复江又继续往上走。二楼东头第三间教室。那是高二。他搬书进去，磕到桌腿，书撒了一地，那个少年来帮他，露出小虎牙。还说，你爸要我晚上跟你回你家。他没出声，他爸总以为自己可以拯救那些差生。
　　呯的一声。潘复江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操场上几个小伙在打篮球。篮球打飞了，撞到教学楼。
　　捡球的小伙子咧嘴对他一笑，又带着球跑回去了。他们那么年轻，穿着运动背心，脸上的汗珠都是那么清冽，象被光笼罩。
　　潘复江连忙低头看自己，价值昂贵的polo衫，精致的手表，笔挺的休闲裤。他瞬间有些自惭形秽了。
　　低头匆匆带着王浩下楼，象逃一样到校门口上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