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深院锁清秋》而嘉

5、深院

　　冬至那日，我起的很早。
　　在嬷嬷和掌事公公的指引下，我和李熠在众臣的礼拜下完成了大婚仪式。
　　他们齐声说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可人哪能活那么久呢，只此一世，须臾而终。

　　晚间，我盖着盖头，端坐在床榻上。
　　嬷嬷让李熠挑起我的盖头，待我们喝了合卺酒，嬷嬷和一众宫女便告退了。
　　我和李熠端坐在床榻之上，看着屋里的烛火摇曳，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就这么嫁了么？嫁给了我心心念念的人。
　　李熠一身红袍，还是那般好看。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兴许是喝了些酒。
　　酒香和龙涎香一起袭来，很醉人。
　　“清秋，我娶到你了。”他沙哑的嗓音夹杂着微醺的醉意，很好听。
　　“嗯……”
　　“清秋，我很开心……真的，好开心。”他又嘀估着些什么，我没有听清。
　　这一夜，我们都和衣睡了。
　　可我睡不着，他落在我额头的一吻到现在还在灼烧着我的心……
　　他说，清秋，我舍不得动你。
　　他醉后的深情我不敢承受……

　　第二天一早，李熠和我一起去拜见了太后。
　　她是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人，赏了我好些东西。
　　不过她似乎话里有话，她说，“皇后和熠儿的情谊真是深厚啊。”
　　她说“熠儿是皇帝，有三宫六院很正常。作为皇后，要有容人之心。帮助皇帝开枝散叶是皇后的应尽之责。”
　　她又说，“皇后专宠是祸事，不过本宫希望你们和和美美。”
　　这下，话里话外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
　　感情她老人家以为我得了皇帝的专宠了呗？毕竟李熠只娶了我为后而没纳其他妃子的事实摆在这，我没法反驳，低头说了声“臣妾知道了”便不再开口。
　　倒是李熠说了一句，“朕自有决断，母后不用费心。”
　　这话是在维护我吧，不过他说完太后的脸色便不好看了。
　　回宫的路上，李熠走在我身侧，我这才发现他原来他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半头。
　　我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李熠突然出声。
　　我有些诧异，我笑的声音明明不大啊，他又是怎么听到的？
　　掩下疑惑，我一本正经地答，“臣妾没笑，陛下看错了。”
　　于是我们俩又都陷入了沉默。
　　可我突然想起了太后的话，便又开口，“陛下要不要举行一次选秀？臣妾以为太后娘娘说得很对，陛下要以子嗣为重。”
　　说完，我偷偷瞟了他一眼，他的脸突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似乎是压着怒意，他低声，“付清秋，你真是好样的！朕的事不需要你管！”
　　接着，他便拂袖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我心里有些窃喜。
　　是不是，他也很在意我呢？

　　可不出几日，李熠便下了圣旨。
　　封林尚书之女林荷为昭仪，封孙太傅之女孙婉儿为贵人……
　　一共封了五人。
　　原来他不选秀，是心里早有人选了啊。
　　听到这个消息后，小芝偷偷打量着我的神色，只是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她以为我不在乎，便松了口气，
　　“娘娘，陛下有三宫六院很正常，您看开就行。
　　您啊，还是这后宫的主人，是陛下的发妻。”
　　我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小芝，陪我去趟悟秋苑吧。”
　　小芝神色一变，倒也没像往昔一般劝我，而是默默帮我拿了裘衣，跟在我身侧。
　　走进悟秋苑，梧桐树上只剩下几片残叶，落叶撒了满院，只是无人清扫。
　　“小芝，你知道这院里的梧桐树是谁种的么？”
　　“奴婢听闻是太祖皇帝为了讨宠妃的欢心，亲自种下的。”
　　“那为何，如今这儿成了冷宫呢？”
　　“这……”小芝面露难色。
　　“无妨，你继续说。”
　　“是。听闻后来那位宠妃想做皇后，便连合族人设计陷害皇后，说皇后母族图谋不轨，密谋造反。正好皇后的父亲是丞相，外祖是镇国大将军，两人位高权重，太祖便起了疑心。后来，太祖就把皇后废了，连坐族人，下旨封宠妃为后。但就在封后大典的前一天夜里，宠妃的大哥起兵造了反，不过最后被御林卫制服了。太祖很生气，不过他到底还是爱宠妃的，只下令把宠妃关进悟秋苑，不过没到一年宠妃便自尽了。后来，这悟秋苑便成了冷宫”
　　小芝说完，一脸惋惜。
　　我笑了笑，“你这是从哪听来的？这么详细？”
　　小芝不好意思的笑了，“奴婢听御膳房的小太监说的，他说他祖父的祖父就在宫里当差。”
　　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这故事，当不得真。

　　“你先退下吧，本宫想一人赏赏梧桐。”
　　小芝犹豫了一下，道，“是，奴婢就在院外等您。不过娘娘，这院子晦气，您不要呆太久。”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捡起一片落叶，我思绪万千。
　　我想起了小芝讲的那可怜的皇后，想起了李熠曾说的“付家忠君”，可我又想起了那日他愠怒的表情，离去的背影。
　　既然你选我为后是权衡利弊，却为何又要给我希望呢？却为何给了我希望又使它破灭呢？

　　秋风渐起，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明白了，作为皇后，我不能对他用情。

　　在悟秋苑呆了半个时辰，我便回了宫。
　　可刚一进门，就看到脸色铁青的李熠坐在小桌前。
　　“你去哪儿了？你可知朕等了你很久，等到这晚膳都凉了。”他的声音冷冷。
　　我也冷着脸，朝他行了个礼，“陛下勿怪，臣妾出去赏了赏景。至于晚膳，陛下理应找林昭仪她们。”
　　李熠似乎被我气的不轻，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道，“付清秋，你！”
　　“恭送陛下！”未待他说完，我便先声夺人请他离开。
　　他的脸更黑了，走到我身旁，他用只有我二人的声音对我咬牙切齿，“付清秋，你变了。”
　　说完，李熠便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摆驾，荷月宫！”
　　荷月宫，是林荷的宫殿。
　　我也觉得我变了，可是李熠不会因我而变，倘若我再不改变，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我自己吧。

　　第二天一早便传来林昭仪晋升静嫔的消息，其实我早已料到，所以我并不讶异。
　　只是在得知李熠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后，我久久无法接受。
　　他才刚登基为何就要亲征，他难道不知沙场的危险么？万一他……
　　不行，我要找他问清楚，我要劝他不要去。
　　可刚到养心殿的大门，常侍在他身旁的李公公便拦住了我，他说，“娘娘止步吧，静嫔在里面侍奉着呢。皇上吩咐了，谁来了都不准进……”
　　头脑一阵晕眩，我差点倒了下去，还好小芝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深深望了殿门一眼，我离开了。
　　回到永安殿，我坐立难安。
　　我问小芝，“皇上何时动身？”
　　“回娘娘，后日晌午。”
　　察觉到我难掩的忧虑，小芝说，“娘娘不必太过担心，皇上他是天子，自有上天庇佑。更何况历朝来从未有皇帝御驾亲征出过事啊。您也得想想，皇上他刚登基，那几个附属的小国便开始蠢蠢欲动，趁这次亲征，正好可以治治他们，让他们知道皇上的厉害！”
　　小芝说的话句句在理，我稍稍放了点心。
　　可我不曾想到，李熠在亲征前竟一次没来找我。
　　我在他眼里，竟不重要到如此地步了么？我又开始后悔，后悔那天把他推的太远。
　　李熠离开后的第三天，我开始担心他的安危，于是我同小芝来到静安寺，一千多级台阶，我一级一跪，一跪一叩，我希望能用我的诚心换得佛祖对他的庇佑。
　　回宫后，我便病了。
　　太医说我受了风寒，可我知道，我是心病。
　　我不禁觉得自己太傻，明明想好不再对他动情的，可又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李熠离开的第二十天，下雪了。
　　这是我在皇宫的第一个冬天。
　　漫天的雪花落在宫墙之上，是不是也落在那遥远的南疆了呢？
　　李熠离开的第一个月，我的病好了，也不知道他在南疆过得好不好。
　　又过了一个月，李熠回来了。
　　全京都都在传皇帝亲征大捷，圣明英勇。
　　我很高兴。
　　可为何，他还带回了一个女子。
　　李熠站在我面前，下巴上长了青色的胡茬，神色有些疲惫，但眼里带着些许笑意，他说，“清秋，我回来了。”
　　指了指身旁的女子，他又说，“我在南疆遇了险，是阿箬救了我，阿箬她没有亲人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向他福了福，说，“但凭陛下定夺。不如，封个贵妃吧？”
　　李熠的脸色冷了起来。
　　可不待他回答，那个叫做阿箬的女子便抽泣起来，声音娇滴滴的好似能揉出水来，“姐姐何故如此折辱人？阿箬不妄想伴在熠哥哥身旁，只求这宫里有我的容身之所，便是做那最下等的婢子，阿箬也愿意。”
　　我冷眼瞧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既然你不想为妃，那便做那下等的婢子吧。还有，在这宫里只有皇帝，没有什么熠哥哥。”
　　她又抽泣起来，苦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李熠站在她身旁，有些无措，他瞪着我，眸子里带着怒意。
　　“付清秋，你何时变得如此蛮横无理了？朕记得你以前……”
　　不待他说完，我出声打断了他，“陛下莫要提什么以前了，臣妾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见我神色冷冽，他的语气竟柔和了一些，“阿箬她救了朕，朕只是想报答她，封她做个女官也就罢了。”
　　我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倒是这阿箬，哽咽着说，“阿箬只想，只想呆在熠哥……陛下，身边……”
　　我耸了耸肩，瞥了李熠一眼，“就封个贵妃吧。既给了她无上荣耀，她也能常伴在她熠哥哥的身边。只是，这皇后的位置我坐了。不然，你可以更荣光些的。”
　　说完，我便大步离开，全然不顾什么礼仪了。
　　但李熠的怒喝还是传到了我的耳里，“付清秋！你不知好歹！”
　　是啊，我不知好歹。
　　第二天，阿箬成了贵妃。
　　我不禁笑出声来，也不知李熠是顺了我的愿还是顺了她的愿了，亦或是他顺了自己的愿。
　　笑完后，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怅惘。
　　明明已经失望了那么多次了，可为何还是这么难过呢？
　　是不是只要不爱了，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于是我第二次下定决心，不再对他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