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曙光》差里敲敲

1、第 1 章

　　李明珠走在黑暗中，她一直走，一直走...
　　黑色越来越深，四面八方传来的声声哀哭，那哭声不息似对逝者无望的召唤，令她仓惶心惊。
　　她走啊走，终于走到了尽头，黑暗的尽头是一间屋子，那是间灵堂...
　　正堂上苍白的纸花扎了一个大大的“奠”字，堂中央摆着一副冰棺，冰棺头前摆了一张小供桌，桌上燃着香火，还有一副男人的黑白照片。
　　那是一张成年男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生的很平凡，是世上最普通老百姓的样子，但他笑的神采飞扬又透着一股朴实，他的眉毛又浓又密，照片里他真的很高兴，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灿烂的眼角都挤出了几条细纹。
　　李明珠看着照片里的男人，男人直视前方的目光仿佛穿过薄薄的玻璃与她相撞，他眼里的笑好像不见了，黑暗的周遭突然被暗绿色的扭曲的带着腥味的河水淹没...
　　咕隆...咕隆...又是这样让人绝望的水声...
　　李明珠惊叫一声坠入水中，她挣扎着，却只能划出一点水花，双腿无论怎么踢蹬都踩不到底，她伸长了手拼命抓着什么，却只能握住没有形态的水......
　　窒息间她似乎又看到了这个男人，看到他跃入水中，奋力的向她而来，看到他终于一把拽住自己，拉住她往河面而去的样子，看到他紧咬着牙，用力到扭曲变形的脸...
　　看到他渐渐脱力，脸在水下涨的发白，可他却始终没有放开她，用生命去托举她...
　　“她就是老胡救的小孩啊？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大人天天说不要去河边玩，就是不听，害人害己...”
　　“唉，去救人的时候谁知道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呢...也不知道老胡最后有没有后悔...不过老胡，是真英雄！”
　　“这样作死的小孩，死了算了！大人也清净，现在拖累死了别人...唉，真是造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明珠泪流满面，她的灵魂像浸入水里，脑袋被水刺的生痛，胸口又闷又涨，身体却回到嘈杂混乱的人间，不息不止的哭声伴随着哀乐声，越来越清晰，这样浓烈哀伤的声音，一遍遍的告诉她，提醒她，鞭笞着她。
　　她，李明珠，害死了别人。
　　自责，愧疚，悔恨，负罪感，像一座大山压的她呼吸困难。
　　“你还有脸盯着我姨父看？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你记住了，这个拿命救你的人叫胡善先！”有人愤愤讽刺。
　　也有人劝说:“什么害死不害死的，可别这么说...你姨夫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是光荣的，她也还是个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那人哑着嗓子反驳:“都十五岁还是什么孩子？！上过学吗？学校老师没教过不许去河边吗？老师没教过难道她妈也没教过吗？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抵消一条命吗？我姨父上有老下有小的以后怎么办！那天还是双双生日呢！本来买了蛋糕要回家给双双过生日的，却遇到这个害人精，自己要死就死了为什么还拖累别人！”
　　“对对对！都是我家孩子的错，要打要骂都是她应得的，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教育好，要是她不去河边老胡就不会出事，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会推卸责任的，今天我们带她来就是想让她给救命恩人下跪磕个头，也给奶奶磕个头...”说这段话的是李明珠的妈妈，王晓淑。
　　李明珠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无力发出任何声音。
　　她脑袋嗡嗡的被王晓淑拽着胳膊按着背跪在供桌前，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生疼生疼，李明珠沉默着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用妈妈示意，跪下来的一瞬就以头触地，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有人说轻点吧，头都磕青了。
　　“都是应该的。”王晓淑说，然后又拉着李明珠将她拉到胡家奶奶坐前，李明珠乖顺的给胡家奶奶跪下后，下一瞬王晓淑自己竟也跪了下来，咚的一声就磕了个响头。
　　李明珠吓了一跳，想拉妈妈起来，想说不关你的事，全是我的错，可一张嘴却满是眼泪的咸腥味。
　　“大姨，这一拜是谢谢老胡救了我女儿！我们李家感恩戴德，没齿难忘！！！”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响头。
　　“这一拜是想向您说声对不住，都是我家李明珠的错，不求您原谅，只希望您不要记恨她...”
　　正要再磕第三个头，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三步两步从楼上冲下来，她嘴唇干裂的起皮，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已是哭干了眼泪。
　　她盛着滔天怒火，冲到李明珠面前狠狠将她推倒，李明珠胳膊肘重重撞到地上，瞬间擦出了血迹。
　　她是胡善先的女儿，胡双双。
　　胡双双还想动手，有人赶紧将她拦腰抱住，她指着李明珠，含泪怒骂着什么，眼里的恨意直刺的李明珠浑身发冷，胡双双苍白的嘴一张一合，尽是泣血诛心之言，但李明珠已经听不清了，她耳边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李明珠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半晌才摸了闹钟看了眼时间，才五点不到，时间还早，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这两个月里她一直这样，浑浑噩噩的睡去，又在梦中惊醒，然后睁眼静待天明。
　　她翻身望向窗外，窗外有棵有两楼高的枇杷树。
　　那是隔壁邻居家的树，这棵枇杷树在李明珠出生前就已经很是枝繁叶茂了，小时候每年夏天她都会和姐姐还有邻居家的小孩一起拿长杆子打枇杷吃，可是孩子太多枇杷总是不够分，她又抢不过姐姐，于是她就期待着枇杷树能长快点，长快点，早点长到她的窗户边上，这样她窗台上的枇杷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现在交错的树枝终于越过围墙伸到她的窗户上，五月一串澄黄的枇杷结在窗前，可始终无人取摘，最终烂在窗口变成了垃圾。
　　李明珠别开眼，不愿再去看那串枇杷。
　　今天是她步入高中，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她叹了口气爬起来打开门，一墙之隔是姐姐李明瑜的房间，她房门紧闭显然还没起床。
　　对面是父母的房间，爸爸妈妈已经起床下楼忙活了，她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二楼居家，一楼做生意。
　　这是爷爷留下的老房子，她住的地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白茶巷，白茶巷上坡下坎，道路四通八达纵都是这样的老房子。
　　大多人家都砌了个小院子，种花种树种菜，这些房子养大了一代又一代人，老旧斑驳的墙壁上都是时光的痕迹。
　　因李明珠家在巷口，临着一条小街，每天早上什么卖菜，卖水果，卖老鼠药，治脚气的杂七杂八的各种摊摊摆满了一条街，喧嚣又热闹。
　　自她爷爷那辈起就在一楼开了间米粉店，店里卖的腊肠是奶奶自己做的，每天早上都搁面上蒸好，腊肠的油完全浸到面里，面条油润润的伴上腌好的酸菜，豆角，肉沫，辣椒，花生米等调料伴一伴，不吃两碗不回家。
　　店里主打的还是米粉，三口大锅分别卤着豆干，牛肉，牛杂，红汤，清汤，三鲜汤，点一碗牛肉粉浇上红汤加一根鲜红的腊肠，再加个炸的表皮脆脆的虎皮蛋，或者几块豆干，满满一大碗，红汤麻辣鲜香，湘香镇的人无辣不欢，迷糊的早晨来碗又辣又丰富的粉，一辣就精神了，饱饱的神清气爽一整天。
　　李明珠小时候米粉店人来人往，摆摊的附近住着的人都来这里吃粉，生意好的不行。
　　可惜，李明珠的爸爸妈妈没有尽得爷爷真传，现在的李家米粉店味道不如爷爷那时。
　　加上前些年道路改造，车子能开进来了，街面上陆陆续续开了许多特色小吃店，很少有人会特意转到这巷子里来吃一碗味道一般的米粉，所以自那时起李家米粉店的生意平淡，新顾客不多，多是前后邻居和念旧的老人常来。
　　李明珠洗漱好，换上校服提着书包下去时，她爸爸李树正在炸虎皮蛋，她家的虎皮蛋都是当天煮熟现炸的，从不过夜，虽然做的东西味道不如爷爷好，但依然和爷爷一样干净卫生。
　　李树一看到女儿起来，立马关了油锅的火，一边麻利的把几个炸好的蛋捞出来一边冲女儿道:“起啦？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先吃个蛋吧，刚炸的蛋正热乎呢。”
　　李明珠在店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妈妈王晓淑“我妈呢？”她问。
　　李树说:“去胡家啦，胡奶奶前段时间不是摔了一跤吗？医生现在让回家修养，唉，老人家摔一跤可不得了，弄得现在上厕所都要人照顾，你赵婶这个礼拜上夜班，这会还没下班呢，你妈怕双双早上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奶奶，就帮忙去了，顺便送些新鲜的肉和菜去！”
　　李明珠哦了一声，坐在桌前，不自觉抠着指甲，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家对救了李明珠的老胡家也是真心感激的，当初李树夫妻二人商量后决定拿出全部存款补偿胡家，但是胡家奶奶推掉了，奶奶说:“我们两家在一条巷子里住了快三十年了，虽然交道打的不多，但都是平头老百姓谁都不容易，存这些钱要多少年，有多难，你们清楚的很...你们还有两个孩子要上学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救人是老胡的选择，代价我们娘仨受了，但我儿子的恩情希望你们永远都不要忘...”
　　救命之恩，重若山海，永不敢忘。
　　胡家不要钱，于是李家就经常给他们送些东西，送的都是些生活物品，粮食肉类什么的，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图个心意，能弥补一点是一点。
　　不过大多数也被胡双双退回来了，她态度很强硬，不肯接受李家的东西。
　　胡家和李家隔的也不远，李家在巷子口，胡家在巷子里，转个弯上个坡上个坎的距离而已。
　　“今天的牛肉好吃，炖的很烂。“李树迅速给她煮了碗牛肉粉，浇上红汤加上虎皮蛋，腊肠和满满一勺卤牛肉。
　　李明珠端碗喝了口汤，却被呛得咳嗽，李树刚开火炸上蛋呢，抽空回头说她:“喝汤就不要急嘛，时间早着呢。”
　　没一会妈妈王晓淑匆匆回来了，见李明珠还在，不高兴的催道:“你怎么还在家？快点吃，开学第一天别迟到了！我路上都见好几个上学去的娃娃了！”
　　李树道:“急什么，离学校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来得及。”
　　这话不知道戳到王晓淑哪个点，她一下就有点炸了:“你什么都不急，永远都不知道急！十三中又不是什么好学校！这学校的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样，可别耽误明珠了，唉，要是不出那事就好了，虽然明珠成绩一般但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学校里...明珠啊...”王晓淑深吐了口气，刚刚在胡家，胡双双对她可没有好脸色，冷冰冰的，还叫她以后不要来自己家，她会自己照顾奶奶，弄得王晓淑有点尴尬。
　　王晓淑压下心中烦躁，语重心长道:“你现在可真得长点心啊，一步错，步步错。中考没考好，是事出有因我不怪你，但已经高中了，你真得摆正好心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
　　“知道了。”李明珠默默应道。
　　王晓淑最讨厌她那幅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样子，踢一脚滚一下，看着就来火，她压着火说:“你想想妈妈为了你的事，付出了多少，家里有点什么好的都往胡家送，我还天天往胡家凑，替她们打扫卫生，去伺候人家老太太给人家洗衣服做饭的，妈妈这辈子都没跟人跪过，为了你都跟人家跪下了...这么低三下四的是为什么呀？都是因为你呀！你造了孽，妈妈就要替你还债啊！怕你被人骂有娘生没娘养，也怕别人说我们家白眼狼不知感恩...但这些都不要紧！这些债爸爸妈妈会为你承担的啊。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妈的苦就没白受！”
　　李明珠握着筷子的手渐渐发白，她深埋着头，只轻轻的“嗯”了一声。
　　李树最不耐烦王晓淑总是一样一样跟人算自己做了什么什么，然后以此要求回报，于是打断她:“别说了，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当父母的为孩子受点苦，受点委屈怎么了？天天放嘴上说说说，说的有意思吗？”
　　王晓淑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教育孩子，你老插什么嘴！李明瑜已经教坏了！你还不知道问题在哪吗？不告诉她父母为她付出了多少，让她心里有数，她就把父母的辛苦付出当作理所应当，甚至还怪我们付出太多！想要明珠也有样学样吗！”
　　李明珠没有抬头看他们吵架，她只闷头吃粉，只想快点吃完然后远离这里。
　　王晓淑回头继续冲明珠说:“你想想明瑜...争来争去，争到最后连个大学都没争上！你可千万不要学她啊！你是妈妈最后的希望了。你的事，你姐的事，都是教训，你一定要吸取教训，不要走老路，知道吗？”
　　“好了，好了！大清早说这些干什么？小心明瑜听到了，你们又要吵起来，头痛！”李树猛的关上火，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一大早就让人不自在，烦的很。
　　王晓淑也生气了，故意扯着嗓子冲楼上大声嚷:“听到就听到，我当妈的还怕她啦？我就要说，李明瑜！你就是个猪脑壳！”
　　李树被她这一嗓子吼的又有点想笑，摇摇头低声嘟囔:“神经病，有毛病...女儿是猪脑壳，你是什么？猪脑花？”
　　店里总共就这么点大，李明珠和王晓淑听的一清二楚，李明珠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她迅速吃完最后一口粉，背上书包:“我走了。”
　　李树点点头，想起小女儿愈发内敛沉默的性格，那件事后她要么躲房间里哭，要么就对着窗户发呆，小两月都没怎么跨出过这道门，李树知道小女儿情绪不对，可他一个小学都没读完的糙汉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女儿，而且家里又是王晓淑的一言堂，李树真懒得和王晓淑吵吵，反正从来也吵不过。
　　所以，除了给女儿的粉里多放些她爱吃的牛肉，他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办。
　　听说军训时小女儿就适应不了新环境，不能融入新同学，他心里很担心小女儿，可他嘴太笨，最后也只是嘱咐女儿:“慢点走不要急！过马路要小心，要走人行道上，注意着点电动车！”
　　王晓淑见李树一直望着女儿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学生，这么不放心有本事你跟着她后头一辈子呀！”然后丢下一句“早上我不管了，累死了也别叫我！”上楼去了。
　　2011年.九月.初秋.
　　早上的风很凉，但吹的人很舒服。
　　阳光洒在沿路的梧桐树上，又从叶子里漏出来，落到那人的身上，有片叶子也飘啊飘，最后坠进她的发间。
　　她就推着车走在我的前面，四五步的距离，或许只要我一伸手就能替她摘下来，可是校服有点大了，我想把手伸出来都要挽袖子。
　　于是我低头去挽袖子，挽好了，也没有在抬头，也没有去替她摘掉那片落叶，更没有告诉她。
　　因为，她是胡双双。
　　而我，心中有愧，不敢望她。
　　——李明珠

　　当李明珠远远跟在胡双双身后看到她径自进了十三中的校门后，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新生报到时都没有看见她，或许只是同校而已，她安慰自己，但又想起胡双双成绩好像很好，会落进十三中大概全是拜她所赐。
　　李明珠既想叹气又想逃跑。
　　但不管怎样，学不能不上，李明珠硬着头皮进去了。
　　高一一班
　　”双双！“胡双双一进教室，就被一人抱了个满怀。
　　“双双双双双双双双...”那人念经似的蹦字，胡双双扒开她，这是个长得非常可爱的女生，齐刘海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一眨一眨的看起来可可爱爱，小兔子一样呆萌的很。
　　“你怎么在这？”胡双双惊讶。
　　这个非常可爱的女生叫罗旖旎，是胡双双的初中同桌兼闺蜜，两个人关系很铁。
　　之前罗旖旎明明说自己会去二中，胡双双还因为两人就要放开，难过了好一会。
　　罗旖旎笑嘻嘻的，露出两颗可爱的兔牙:“我想在哪就在哪。”旋即想起什么，
　　微恼的一锤在胡双双胸口:“你还好意思问！军训时都没见你人，我还以为我搞错了呢！还说给你惊喜，差点被吓死，都打算今天你要是还不出现，我就去你家抓你！”
　　胡双双被她当胸锤了一拳，痛的弯腰“嘶——”了一声。
　　罗旖旎知道自己下手重了，吐了吐舌头殷勤的替她拿过书包，把胡双双拉到自己位置上坐下，自己则在旁边坐下高兴的打了个响指。
　　“哈哈哈哈又能继续当同桌了，叮！心愿达成！”
　　胡双双也挺高兴的，她就罗旖旎一个朋友，高中居然还能同校同班同桌简直惊喜！
　　但不用想也知道，罗旖旎肯定是为了她才来到十三中的。
　　一时有点感动，她轻轻揪了揪罗旖旎搭在肩膀上的小辫子，叹道:“还是大小姐疼我。”
　　罗旖旎抢过小辫子一脸骄傲:“那是！”
　　暑假罗旖旎去了北京看爸爸，两个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了，胡双双把书包塞进桌子里趁着还没上课赶紧问她在北京都玩了什么。
　　正聊的兴起，罗旖旎突然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李明珠也在十三中，也是一班你知道的吧？你一直没来，我有点好奇，忍不住偷偷观察了她一下...”
　　说着一脸快问我，快问我的期待表情。
　　胡双双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旋开盖子刚准备喝，却见罗旖旎向她伸手，胡双双顺手把水瓶递给她。
　　她面色淡然如常:“那请问大小姐观察出了什么呢？”
　　罗旖旎自然接过喝了一口，又还给胡双双，想了想道:“...我都没怎么听她说过话，除了报数！”
　　“她也太内向了，我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不怎么回应...还总是发呆，唉...”罗旖旎想到偌大的操场上，训练结束后，所有人围在一起做游戏，互相嘻嘻笑笑，只有李明珠静静的沉默的看着所有人，她好像游离于所有人之外，不参与，不笑也不说话。
　　罗旖旎四周望了望，见没人注意他们，又悄悄说:“我们班上好几个男生私底下叫她怪胎，说她阴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罗旖旎翻了个白眼:“切，那几个男生天天对女生评头论足的，才是真晦气呢！”
　　她倒不是替李明珠打抱不平，只是单纯看不惯那些男生。
　　胡双双挑了挑眉，下颌微仰的将视线看向教室门口，那里李明珠正直愣愣的望着她，中间隔着半个教室胡双双都能感觉到她的不知所措，李明珠在和胡双双视线相撞的瞬间，犹如被刀刺着了一样，猛的低头，狼狈的避开了胡双双的目光。
　　李明珠浑身僵直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头埋进胳膊里。
　　李明珠每天恍恍惚惚的，把自己过成了边缘人，压根就没关注过学校里的动态，从来没注意军训少了一个人，那个人还是胡双双。
　　乍然在班上看到胡双双，她简直头皮发麻，只想躲起来。
　　胡双双看着作乌龟状的李明珠极轻的嗤笑了一声骂了句:“胆小鬼。”
　　离早读还有十来分钟的时候，班主任来了。
　　他是个三十来岁，很健壮高大的男人，皮肤黝黑还穿件黑衬衫，拿着保温杯却走出了□□的气场，他皮鞋锃亮大步上了讲台，将水杯往台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吸引全班注意力。
　　“今天正式上课！暑假已经离你们远去，大家打起精神来，接下来三年是至关重要的三年，决定你们未来的三年，要想有个光明的未来...”说到一半他皱着眉头嫌弃的摆摆手:“都是些老生常谈，你们肯定都听厌了，我也懒得说了，我就一句话，十三中虽然不是市重点，但在我班上谁要是敢偷奸耍滑不务正业，呵呵...”
　　他扫视全班冷笑一声:“试试看。”
　　底下鸦雀无声，他继续道:“那个军训都不参加的同学，很牛啊，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胡双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了起来，罗旖旎这才发现她瘦了好多，薄薄的校服根本遮不住她削瘦的轮廓，但她看起来精神还挺不错，个子高挑，扎着利落干净的马尾，站姿笔挺，目光清亮不惧任何人打量。
　　“我叫胡双双，好事成双的双，我最喜欢诗经，因为里面很多诗都很有意思，比如...”她看向四周的同学，目光在李明珠身上停留了几秒，她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声音平稳清朗的念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这样直白的骂人的诗，谁听不出来啊，班上一时有点炸，交头接耳声四起。李明珠有些难堪，但又无法辩驳，她甚至连直视胡双双的勇气都没有。
　　李明珠将头埋的更低，沉默的等待私语过去。
　　老师眉头一皱微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你自我介绍你胡叻叻什么诗？当着数学老师的面显摆自己语文好？！”说着摆摆手示意胡双双坐下，胡双双被斥也面不改色，马尾利落一甩，坐下了。
　　”她好酷啊！”罗旖旎听见后排有人感叹。
　　她当然酷啦！顶辣的辣妹子！罗旖旎心想。
　　她看了看李明珠，李明珠因为个子小坐她们斜前方，中间隔着两个同学，背对着她也瞧不出来什么，于是拉住胡双双轻轻说:“你这...骂的也太那什么了，她不会哭了吧？”
　　胡双双目不斜视不屑道:“哪那么容易哭，让她哭两下又怎么了？我的眼泪不得从她身上找回来。”
　　罗旖旎幽幽一叹，她知道，双双对李明珠心有怨气，双双一直很幸福，爸妈恩爱，奶奶慈善，她自己成绩又好性格又大方开朗，如今一朝巨变...
　　本来她和“仇人”李明珠互不相见的话，或许还能渐渐走出来，可是胡双双却偏偏要来这十三中，来到李明珠面前。
　　是想报复李明珠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罗旖旎打散了，不可能的，双双是世上最好的女生，不会做这种事。
　　她想不明白胡双双为什么非要来十三中，但胡双双要来，她就陪着。
　　可是，以后就要日日面对李明珠了，面对间接造成胡叔叔死亡的人...
　　双双的心里又怎么可能好受？
　　她有些心疼的望着双双，胡双双没有看她，只歪了歪肩膀，轻轻撞了她的肩膀一下，下一秒就感觉自己也被撞了一下。
　　罗旖旎笑了，好友之间，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班主任拍了拍桌子:“好了，虽然你们都知道我，但我还是给这位第一次见的胡双双同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班的班主任，教数学，我姓刘...”
　　话音未落，立马就有个顽皮男生噗嗤噗嗤的笑道:“知道啦，你叫刘夏来~嘿~留下来~”
　　引起一片笑声，刘老师没发火，他扫视所有人:“上课铃还没打，我是不介意你开玩笑，但我呢脾气不大好，你们最好不要在我正经上课的时候惹我，也许有些同学现在不相信，但没关系未来还很长，大家就多多期待未来，自求多福吧！”
　　说完扯了扯脸皮，皮笑肉不笑。
　　“铃铃铃铃——”早读铃响了。
　　刘老师重重一拍桌子，
　　“现在开始上课！！！”

作者有话说

　　改了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