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非长

1、我的名字

　　“您好，我叫······李翔。”
　　“同学，你可以再大一点声吗？”
　　“我叫李翔，飞翔的翔。”
　　“哦？”
　　踏上火车走的那晚，她大概不会想到在四年之后的这个夜晚，她还是会想起随着火车呼啸而走的十五个日夜。
　　大家说记忆像洪水，其实更像是脾气古怪难以捉摸的洪水，时间久了被冷落了，它便把自己关在房里，你唤它，叫它，敲敲它，它爱答不理。但它念旧，遇见过的一段香，一支歌，一个故人来，它就毫无防备地夺门而出，一扑上前。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她走在路上，突然听见《我喜欢》的旋律，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酸的又带点苦苦的感觉，心里沉沉的，啊，原来记忆是有味道的，还是有重量的。这几年来，她不会再听这首歌，每次听这种奇怪的味道就翻涌上来。
　　你，还是忘不掉啊。
　　她的名字叫李翔，其实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初中隔壁班上有个同学和她同名，可偏偏，她是女生。如果可以把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从世上抹去的话，她第一个要抹去的，就是自我介绍了。
　　她关于自我介绍的回忆，大概是灰色的。是一个小女孩第一天踏进教室，低着头，只往门的这一列看，这边人好多啊，余光瞥见靠窗一列似乎空位比较多，但是又要多从几个同学前面穿过，她害怕，便在这一列倒数第三排的一个空位匆匆落座了。“同学们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们从靠门这一列开始。”天哪，她是第五个。咚咚咚，她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倒计时响起。
　　第一个同学说自己喜欢唱歌，她好厉害，女孩想。
　　第二个同学介绍完大家都被逗乐了，我什么时候能这么有意思呢，自己老是被大人说无聊，说不会说话，说不招大人们喜欢，女孩默默叹气。
　　后面的自我介绍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开始一遍遍演练自己的自我介绍。要说自己的兴趣爱好吗，好像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她想起，妈妈和大娘借了钱，让她和大娘的女儿一起去培训班学过一段时间的简笔画，因为不需要买什么乐器或工具，只需要几支笔和一本纸。但是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画画天赋，表妹后来买了画板、买了2B铅笔、买了颜料，学了素描、速写、水彩画，自己却还停留在抽象派野兽派的灵魂画手阶段。那这个爱好还是不说了，自己喜欢看武侠片，那就说喜欢武侠吧！不行，似乎没人这么说，那说喜欢看书好了，虽然家里只有一本姐姐送的《笑话大王》还有一本妈妈给买的《优秀作文》，但是这么说保险一点，而且自己确实也蛮喜欢吧，不管表妹怎么埋怨，自己假期里还是会去大娘家蹭着看一会儿给表妹订的《儿童文学》。
　　下一个就是她了。她鼓完掌站了起来，“我叫···李翔···我喜欢···”救命，明明来的时候刚喝了好多水，怎么现在嘴里一点水分都没了，上嘴皮被牢牢粘在了牙齿上，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啊？李翔不是男生名字吗？哈哈哈！”一个男生突然大声地说，突然寂静，教室里爆发了笑声。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世上要是有遁地之术就好了，那她一定要学会，使劲往下缩，让大家都看不到她，逃离这个地方。等安静下来之后，她小声地说谢谢大家，便低下头坐下了。
　　之后整个班级的自我介绍，她一边听着，脑子里却只有这个场景一遍遍地回放，大家的笑声一遍遍地在耳边响起，淹没了她，然后淹没了眼眶。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不去擦，等慢慢风干，她希望没有人看到。
　　后来啊，春过了是秋，冬过了又是一个春。每年都要重新分班，她不喜欢换班，因为自我介绍的场景也在每年上演。只不过大家的笑声越来越小，她也不再流泪了。每年的开学第一天好像有了更多的记忆，开始只有自己窘迫的记忆，五年级的时候她能想起来好朋友的自我介绍了，初中的时候能想起同桌借给只带了一支笔的她其他文具、大家那天的脸慢慢具象了起来，高中的时候几乎那天的一切都记得，老师让大家在高手如云的学校里放平心态，前桌说她名字好酷，有个男生好帅，还有个斜前方女生在她自我介绍完后的甜甜的笑容。
　　其实小时候她也有想过改名字，为此还和妈妈哭了好几场。李翔记得，妈妈曾经说过，因为她生了两个女儿，产后没养好才落下许多病根。所以给她起了这个男性化的名字，让她像个男孩一样，可是啊，她的性格一点也不像个男孩，她想像个女侠一样，却从小就一直不敢大声讲话，也不敢站到前面去。
　　这样怎么做女侠啊，她有的时候也会问自己。
　　“这个名字挺特别。”对面的学长看着她的简历，一句话把她从过去的绵长的带着水汽的往事中拉了回来。
　　“你为什么想去支教啊？”
　　她想了想，其实她也说不清楚，她就是想去，有好多种力量牵引着她。她想，或许这个名字帮了她，让她总是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在妈妈拿走她的小猪钱罐里的零钱才买了一袋白菜，过了一个冬天的时候，在晚上开着小小的台灯做题的时候，在那些安安静静不被人注意的日子里，她总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有些特别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的。因为自己身上的这一处追光，指引着她走出了山村，走出了县城，走出了省城，一路走到了现在。还有更多的孩子需要一束追光。
　　“因为我自己就是农村的学生，我当时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现在我去过了，我想带其他孩子之后也去看一看。”
　　李翔说完又顿觉羞愧，她的动机不纯，除了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她报名的原因，很重要的一点是为了自己。即使上了一年大学，自己却还是只在身边的圈子里活动，还是害怕认识新的人，还是容易畏畏缩缩，这次，她想勇敢一点点，去新的地方，去认识新的人，她想真的走出去。
　　“我们去的地方可苦了，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能接受吗，要是现在说退出还来得及哈。”
　　“我不怕苦。”
　　她走出了面试的教室，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递给她一张表，她不敢抬头看，接过表，填了意愿带教科目，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