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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杂 凌眷微微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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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不知多少番日夜蹉跎,春秋更迭,不知不觉中,人已步入中年,孩子已长为小大人。曾经的一切,也渐渐磨得淡去了痕迹,化成了青烟。
凌眷垂着眼,收拾桌子上乱成一片的书。她的两颊挂着自然卷,看起来清纯又可爱。但发尾修得很短,只到脖颈后面,堪堪遮得住白净的后颈。
女孩儿是瑞凤眼,不多见。眼线稍稍往上挑一些,但显得克制而疏离。睫毛不算密,是浅浅的灰色,看起来小意温柔。她迟迟不抬头,眼神也只停滞在书本上,似乎除了它们什么都不想关注。但不得不说,整张脸上最优越的就是她那秀美的直鼻。台灯的光亮打到她的脸上,投射出一个浅浅的侧影。侧影角度完美,线条锐利,完美得惊人。
凌眷终于抬起了头,呼了口气。她随手拉起了书包拉链,关掉桌上兀自发光的台灯,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凌眷很高,大概有一米八的个头,在大多数女生中算是鹤立鸡群。但当她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的沉默时,却没由来的让人觉得她很柔软。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也不动。
化成了一块石头,一座雕像。
过了半晌。
她起身,单手提起书包往背上砸。书本硬实的触感直击她的后背,有点痛,但是她不在乎。
走出了黑暗的房间,也不见得就会有光明。凌眷环视着周围的景象,沉默地、无声地吸气,而后又无力地吐出。
客厅里充斥着浓浓的酒味儿,碎玻璃渣和烟头满地都是,米黄的沙发脏得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五彩斑斓的呕吐物、啤酒泡沫、金黄油渍,显得格外的异彩纷呈。茶几上还摆着几瓶没打开的酒,旁边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燃到一半便扔掉的烟头,而烟灰缸旁边,则摆了四张褶皱的一百块。凌眷抬头望向墙壁时,见连简约的时钟都松了一颗螺丝钉,在墙壁上摇摇欲坠。
而她满头卷发的烟酒鬼老妈,正半死不活地躺在玻璃碎渣之中,意识不清地说些胡话。
凌眷的目光闪了一下,忍下了许多情绪。她紧紧捏了一下拳头,但终究是于心不忍,将书包靠在掉了几块墙皮的破墙上,拿扫把开始收拾。
“我操他妈的……疼死我喽……”地上成死尸状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
那是一张极其化得极其妖冶的脸,纹了眉和眼线。妆容化得极浓,抛开整整两厘米长的眼睫毛不说,一张融合了正红、橘黄、深紫的嘴唇更是丑的不能看。她穿着一条深V的亮片裙,材质很粗糙,也不知为何,杂乱不堪,简直可以说是破布条。上面铺满了各种颜色,以及一些不得明说的污秽。
凌眷只看了她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兔崽子,快来扶你妈……操……个死男人,又脏又臭还嫌老娘不够骚!我都没怎么爽呢……”那一坨破布条在地上扭了扭,朝凌眷伸出手。
不仅身上,手上也有。
凌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颤了几下,迅速把玻璃碎片倒进垃圾桶。她用脚轻轻踢开了那只手,冷声道:“要么今天自己起来,要么就死在这里,随你。”
说完,一眼都没看她妈,提起书包夺门而出。
“靠……兔崽子能耐了啊!”张霞咒骂着,无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紫红的印子,又看了看桌上的四百块钱。
她随即一笑,浓妆花了,显得很是吓人。她满不在乎地道:“骚货就骚货,一晚上四百呢。”
说着,拿起了那几张钱。
*
云城这地方的气候说冷不冷,说热倒也不热,四季都没什么太明显的差别。一路上熙熙攘攘,人言喧嚣,各种熟食的香味陈杂地簇拥在一起,反而有点特殊的奇异体验。
凌眷垂目走着。她穿着一件纯白的卫衣,挺直的阔腿裤绷在腿上,显得很直。她的鞋净白,不染一点杂色,似乎风尘仆仆地来人间一趟玩儿玩儿,意兴过了又施施然回去。
她很多时候选择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考虑,这样也许能减轻自己的沉重,哪怕一点点。
但是每一次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打破她的宁静,使她再度陷入怅惘之中,无可适从。
于是,她找了棵稍稍高点儿的大树靠着,慢慢地浑身脱力,顺着大树滑了下来,蹲在大树的阴影下。
她脸上的表情冷淡极了。眼型狭长,微微地闭着。眼睫毛的阴影投射在青色的眼圈上,显得有些骨感的美。她的发丝微动,鼻子依旧是那么漂亮地挂在脸上,挺直得有些不真实。皮肤白,但在树荫之下,却有些晦暗不明。
她的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优美的骨节能反光。不经意动一动,甚至会晃眼。
斑斑驳驳的阳光在树缝之间穿梭,却不眷顾此等佳人。
阮沐言远远看着凌眷时,脑中第一时间就冒出了这句话。
她勾眼望着那个紧贴着大树的人,心没由来地动了动。她坐在长椅上,手中有一本摊开的书。但看人看得入神了,都没注意书页被风带的翻了几页。
凌眷似乎注意不到这边炽热的目光。她会想着一切,梳理着一切,也在计划着一切。
从五岁开始,她的父亲开始赌。赌得丧心病狂,赌得走火入魔。有一次在赌场上没钱玩儿了,甚至还将躲在他身后的小凌眷推了出来,一拍大腿大声笑道:“我女儿,长得水嫩吧!这个押出去谁要?我赌五局!”
小凌眷当时什么都不懂,她不安地摸索着裙角,咬着下唇。她只觉得那些叔叔的眼神都好奇怪,有些人甚至看着她舔唇。还有的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出黝黑的手来抱她,但被她躲开了。
那个男人眉一皱,吐了烟蒂就要冲上来。小凌眷又害怕又生气,她正要跑,只听见“砰”的一声,紧接着,是男人的一声“操”。
自己的妈妈,死死抱住了那个男人的大腿。她眼爆血丝,脖子上横出了很多青筋,涨得发紫。整张清秀的脸也变得通红,浑然疯魔。
男人宽大的手掌落到了张霞的头上,扇出巨大的一声:“操!老子的事儿你他妈一个臭婊子也敢管?你他妈给老子松手!”
张霞疼得眯起了眼睛,但手上抱得更紧,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旁边的男人们纷纷托腮,招呼凌年道:“你女人和你孩子,你要哪个?”
凌年咬了咬牙。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徒然坐在椅子上,麻木而疯狂地看着这一切。
小凌眷“哇”的一声哭了,她小小的手掌一抓一抓的,道:“妈妈……妈妈……”
张霞嘴唇开始流血,破了许多个地方。也不知是被咬破的还是被打破的。她紧紧地抱着男人的大腿,像一只濒死的鱼,在地上扭动。她声嘶力竭地道:“眷眷!!!快跑——快跑啊——”
“啪”!
紧接着又是响亮的一个巴掌。男人对张霞拳打脚踢,骂得不堪入耳。当他感觉到张霞的手一松,终于昏了过去,他也摆脱了束缚以后,男人回头一看。
小凌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旁边的凌年,则在众人的嬉笑声中不住地颤抖。
男人狠狠地跺了下脚,愤然离去。
他们像无情的狼,贪婪的兽。他们已不再是“他们”,而是沦落为被欲望和渴求操纵的“它们”。
什么仁义道德,放他娘的屁。
小姑娘也不是我要的,女人也不是我打的,老子凭什么管。
凌眷想到这里,痛切地睁开了眼。她仍然记得那天惊慌失措跑过的那条小巷,开着湿漉漉的栀子花。
洁白与黑交织在一起,刺眼得可笑。
那绝对是她人生中走过的最长、最黑的一条路。
明明是几步的路程,却要她耗尽一生去弥补。
凌眷摇了摇头,将思绪扯了回来。太乱了,简直太乱了,那些乱码的回忆可怕到她没有勇气把它们串联起来,甚至没办法去将它们完整的想一遍。
她定了定神,而指骨已捏得发白。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钟表,已经是两点过一刻。揉了揉不停跳动的眉心,抚平上面水波似的皱褶后,凌眷背起书包,重新站了起来。
腿蹲得酸麻,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感慨了。
凌眷用舌尖顶了顶上颚。
阮沐言看着她单手插兜远去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
似乎视线只要一离开那棵大树,又会不受控制地挪到与之靠近的地方,状似不经意地扫着那个主场的人。
白皙的皮肤,修长的五指,冷淡的表情,微张的唇瓣。
似乎有什么酸酸胀胀的东西在心中发酵,一些奇形怪状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像是汽水的甜辣,又像是牛奶的醇厚。而那个纤细的身影则投射在这一切之间,抹不掉,甚至忘不去。
她真好看。
阮沐言将发丝别到耳后。
*
凌眷要去的地方离这不远,是一个街心处的别墅区。这个别墅区价格贵的离谱,但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几十平米的小花园。凌眷经常来这儿,因此和保安打了声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没走了几步,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高马尾,上挑的眼,寡淡却漂亮的唇,随性地穿着一件NIKE的衬衫,运动鞋少说也上八千。那个人一见凌眷,就朝她挑了挑眉,示意她过来。
凌眷沉吟不语,小跑着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晹看她过来,勾住了她的肩。两个女孩都是接近一米八,腿又长,站在一起格外出众。凌眷摇了摇头,只说:“没什么。”
林晹“啧”了一声:“是不是你妈又没回家?”
凌眷抬起眼帘扫了林晹一眼,目光疲倦而无力,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瞒的,便道:“没,她把人带家里来了。”
林晹睁大了眼睛,上挑的眼尾翘起,不可置信地道:“什么几把?”说着,打开了花园的铁门。
凌眷其实长得很锐利,她的性格亦是。因此她打了一下林晹的手,弯了下唇:“嗯。”
林晹见她这样,也就不打算说什么了。她随便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将凌眷的书包接过来,放在地上。她单膝跪地,拉开了书包拉链。
“凌眷,你带一堆练习册来搞什么啊?”林晹看清书包里的东西之后,转头对拨弄花枝的凌眷道。
“生日礼物。”凌眷淡淡地道。
林晹:?
林晹家的后花园很有意思,种满了大片大片的玫瑰和白芍药。鲜艳而又洁白,两种相差甚远的颜色形成了激烈的碰撞,惹眼又滚烫。红色像是在猛烈地进攻,而白色却又是缄默内敛地承受。整片花簇散发出醉人、温和的香味。
凌眷每次问起林晹种这些花是什么意思时,林晹都会滞凝一下,随后摇摇头。
同样,即便两人从小就认识,但每次林晹问起凌眷家里的情况时,凌眷也都是摇头。
渐渐的,两人也就形成了一层平静的和谐屏障。
林晹“嘿”了一声,跨了几个大步到凌眷面前,一脸无语地弹了下凌眷的手指,道:“行行行,又是帮我挡天才的谣言是吧?”
凌眷“嗯”了一声,提起了大剪刀。
玫瑰丛和芍药枝平时被修剪得很好,但总是有些不精细的地方。因此,林晹总是让凌眷过来帮她修剪花枝。
顺便,借着这个,和凌眷说说话。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几根横杂的小树枝被剪了下来,落在湿润的泥土上。芍药柔柔地弯着腰,刚被浇过水,因此花瓣儿上还有些晶莹的露珠。
林晹随手翻了翻凌眷带来的练习册,嘻笑着道:“靠,你在侮辱我?”
凌眷没说话。
她只是灵巧地修剪着小木枝,手指翻出好看的旋儿。眼睛像是注视着花朵,但其实并没有焦点。
林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铲子,抗在肩上就走。她绕过凌眷,拿着一把种子,自顾自地朝墙边的空泥土地走去。
凌眷看着她蹲下来开始铲土,不由问道:“种什么?”
林晹语气很平缓,但眼中隐隐有些雾霾的情绪。她遮了遮太阳,低声道:“白玫瑰。”
凌眷默然。
两个人各蹲在一边,谁也没有再说话。饶是气氛、天气再合适,林晹也没有再插科打诨。
正午的阳光总是热烈而又经久的。热忱的阳光投射在土地上,金黄铺继在满片花园,开出一场盛世,傲然又迷离。花或是微微仰着头,或是悄悄颔着首,很美,但也很静。
凌眷修剪得差不多了,打算起身叫林晹。却看见林晹小心翼翼地捧着几颗花种,轻轻放进挖出的土坑里。
她的手指很长很长,而且白净,和黑土一对比,反差强烈。
马尾还是翘在脑后,但却显得有些苍白。
凌眷眯起了眼睛,磨了磨后槽牙。她突然想起林晹曾经说过很多次的一个人。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但时间隔得有点久,有点记不清了。
凌眷看着林晹,微微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