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爱家人》何广

1、第 1 章 傍晚，大城

　　傍晚，大城市，路上车来人往，细雨微蒙，街边的咖啡馆里，明明只隔着一道玻璃墙，却只有安静的音乐绕在空气里，平静的仿佛另一个世界。

　　中年的女人脑后盘发，有几绺从簪子底下翘出来，手法好像不太娴熟。身上套了休闲的妇人装，裤子却仍是一条工装裤，虽然料子好，却有地方蹭了泥，幸亏跟上衣是同一个浅灰的色系，这才没那么引人注意。她端起杯子来，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咖啡。窗外的街景倏忽着变化，引得她心里也七上八下。就要见面的新家人，新的家里人……

　　两个人影已经挨着桌子坐下，妇人这才惊觉的抬头，听见自己心里咚咚咚的跳，只拿眼睛盯住面前的儿子，命令余光忽略近在咫尺、儿子带来的那个人。古龙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不浓，但是一如既往的让她想起柜子里的樟脑球。闻香可识人，今天除了古龙味……怎么就只有古龙味？

　　眼光不受控制的扫过侧旁的人，还好，跟想象中一样是女的，只不过没用香水。

　　对面她的儿子曲明瑞平视着自己的母亲：“妈，介绍一下，这是赵丽，你叫她小丽吧。小丽，这是我妈，方静。”

　　被点了名的年轻女人笑起来：“俗吧我这名？不是您默认那个字，是经历的历。”

　　男人眉头有点皱：“不说好不再跟人解释的吗？”

　　然后方静就听见素颜的年轻女人大大方方的说道：“妈不是外人。”

　　方静一转头，正对上小历的眼睛，开开朗朗的五官，一看就是北方的气质。两个女人都笑起来。

　　曲明瑞有点头疼，抬起手来拨头发，腕子不经意间拂过眉头：“婚礼都订好了妈，我们商量过，礼钱应该你收，这些人会回礼，也是因为当年你随过。要不也是因为我爸随过。反正都应该归你。请的人不多，亲戚、好朋友，同事就只发糖了，流动年代，收多了不厚道。”他拿眼睛看住母亲，“您那边，还要添几个座位？”

　　方静看着儿子秀气的眼睛，轮廓是南方水乡才能孕出的灵气，黑白分明霎也不霎的望住人，恰如他父亲当年的神气，涵着眼波、绷着眼皮。“不用，他们也都忙，半路的同事，发糖吧，请了不厚道。”

　　三个人都笑了一下，小历不明就里，笑得稍微长了点。曲明瑞随手搅搅刚上的咖啡：“累吗妈，累就歇歇吧。”

　　方静的面色忽就平了下来，小厉觉得自己眼花，仿佛看见她头上一跳的青筋。但是方静只是平静而认真的说道：“我不累，一点不累，我愿意做这事。”不知是不是太认真，字与字的间隙比平常要长出半拍。

　　轻轻的当啷一声，曲明瑞丢下杯中的勺子：“我们公司的车经过码头，我都看见了。你说你是指挥，还不是跟着一起搬？那些是什么？那是垃圾。妈妈我理解不了，你在家里，以前我爸没过世的时候，连阳春水也没让你碰过，做饭洗衣都是请人的。现在你去……”他说到激动处，自知的压了压嗓子，“你去搬、垃、圾……”

　　“不是什么搬垃圾……”

　　“就算是美国的垃圾也是垃圾！”曲明瑞不得不再次压下调门，“或者欧盟的、澳洲的，我管他是哪里！人家不要的，隔山跨海，塞进集装箱，打开来要熏人的，你要管那叫什么东西？”他一急，普通话沾了海味，于是端起咖啡咕噜吞了一口。

　　方静看着儿子来回滚动的喉结，明明心底已经知道结果，仍然决定再说一次：“我是在做环保，难得有人肯自己掏钱开这种公司，同事又都谈得拢……”

　　曲明瑞终于受不了的倾身向前，小小的几案在重压下发出吱嘎一声：“我难道不是为你好？封着集装箱进口的垃圾，没有人接应是怎么进来的？妈妈你想惹祸上身吗？还有医疗垃圾，用过的绷带和针头哦？脏不脏倒算小事情了吧？同事谈得拢哦？你公司里那些人，有几个说得出像样的英语？当然要靠住你……”

　　是的是的，道理都是你的。方静忍着，忍着，结果没忍住：“我知道了小瑞！”

　　曲明瑞终于停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多年的克制带来了修养，方静彬彬有礼的保证道：“我下次一定在你同事看不见的地方开箱。”

　　呜嗡嗡~~~哗啦~~~

　　高峰已过，骤雨初停，满街华灯。一辆公交疾驰着蹦过路面，带起的水花写意的溅在方静的裤子上，浅灰的底色上平添几分暗浓。后者呆呆地站在马路边，疑似在等下一辆车在她裤子上继续作画。唉，何苦来哉，不与他争执，不就不用品尝此刻的心情？

　　然而懊悔已经没用，坚持又总是看似可笑。方静叹一口气，迈步走进路牙旁的积水里，哗啦、哗啦，旧得想扔的皮鞋很快进水，隔着湿透的袜子咯吱吱的磨着脚掌心。

　　今天先制造垃圾，明天上了班，一并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