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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府里的月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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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三十五年秋。
梳着垂柳髻的女子从小轿上急促地走了下来，穿过檀木做框的大理石屏风，绕过绣着蝶追牡丹的大屏风，向着主位匆匆地行了一礼。
她的胸脯不断的喘着气，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起伏来回晃动。
堂上的华服女子忙叫丫鬟递了一杯茶给她：“绿枝，你先喝口茶缓缓再说。”
绿枝轻啜了一口，从窄袖中拿出一方手帕，细细摊开，呈到了八仙桌上。绿枝的整张脸仿佛都皱到了一起，话中尽是委屈“程老夫人说夫人是出嫁女，既嫁去了别家，就是别家的人了，总伸手向娘家要钱也不好。奴婢求了半晌，才得了五十两银子的施舍。”
软塌上坐着的华服女子乃是陆家前七年娶回来的大娘子，程婉婉。当时的陆府，用钟鸣鼎食，膏粱锦绣这些词形容再适合不过。陆老爷乃当朝三品将军，深受皇上的眷宠，整个府里一片花团锦簇，欣欣向荣之向。
好景不长，在程婉婉生下一对双生子那年，陆老爷战死沙场，老夫人悲痛万分，在陆老爷殁了一个月后，也跟着去了。圣上听闻，感怀了半日后，赐了陆家哥儿为五品少将军之职，赐了陆小姐一个郡主的虚号。
如今，全府上下，只能依附陆家哥儿一个人的俸禄过活。府中上上下下都要开支，两个孩子又越来越大了，程婉婉不得已向娘家开了几次口。偏偏昨儿夜里日，陆家大小姐陆承欢逛院子的时候，脚下一崴，掉进了池塘。如今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程婉婉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绿枝焦急的神色，将银票又递了过去起来：“我已经派人去请过大夫了，知道你担心你家小姐，快过去看看吧。”
——
陆承欢被灌了一碗汤药，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抬眼便看见雕着十八个铜人的账顶，床榻两侧落着大片的水红色绸缎，将整个床榻遮的严严密密的，盖着脚面的锦被后，放着个金丝缠花的桐木箱，箱上摆了个手持莲花净瓶的玉观音。
仿佛前一刻，她还穿着脏兮兮的衣服，随着流民们一起讨食为生。她坐在低矮的土胚墙下，拿着手里抢来的半个窝窝头拼命的往嘴里塞。镇上的流民越来越多，她饿肚子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在吃这半个窝窝头前，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
浑身无力，脑袋也浑浑噩噩的，饥饿感像毒蛊一样侵蚀着她的思想。半个窝头并不能充饥，她瘫软地向前爬着寻找食物，心里想，如果有人能喂她一餐饱饭多好，只要几个窝窝头，甚至是野菜树皮也行。只要有人能喂她吃饱，她愿意将所有的一切都献给这个人，只要她有。
再后来呢？
她好像看见了易子而食的场面。那么小的孩子，被剥去衣服后匆匆下锅，被四五个男人像撕羊肉般扯的四分五裂。
她被这场面吓的又惊又俱。
很饿，头眼发昏，她失了理智，扯了把地上的野草，顾不上看它，塞到了嘴里。
而后，七窍流血而死。
但现在，她好像又活过来了。陆承欢记得，自己幼时怕黑，陆夫人为了哄她，特意让大师在她的账顶上雕了十八个铜人和尚。又在她十二岁生辰那年，送了一块洁白莹润的观音像助她安眠。
她在惊诧中确认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她翻身下床，穿上她的小绣花鞋，静悄悄跑到了厨房。
案上放着一箩筐白面馒头，一旁的橱柜里，放着一碟红烧肉，一碟白玉糕。
府里稀松平常的东西，此刻在她看来尤为可贵。陆承欢两眼放光，一一消灭。等到肚皮滚圆，坐下消食，细打量自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左掌的掌心里出现一个赤红色的竹叶印记。
轻轻一摩挲，眼前出现几行文字：由于黑白无常的失误，误将本该投胎的陆承欢送回了嘉德三十五年的秋天，陆小姐既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便该向阎王殿支付二十万两银子作为报酬，限期五年。
若到期未能完成，将送陆承欢回到那个流民四起，饥不果腹的年份。且阎王殿会将此年份一直循环，作为陆小姐未能兑现诺言的惩罚。
诺言？
她什么时候向阎王殿许下诺言了？
二十万两银子，便是卖了她，她也还不上啊。明明是黑白无常的失误，怎的现在就强买强卖，将这二十万两银子的债背到了她的身上了呢。
陆承欢再次按了按有赤红色印记的掌心，企图与阎王殿友好的进行一番沟通，奈何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凭空出现这一段文字外，再无其他。
文字下方，还友好的提示她，只要将银票或者碎银按到印记处，银子便会被吸到黑白无常的手中。
她不信邪，回到寝屋后，在妆盒里找到一两碎银，才轻轻一碰，银子便不翼而飞。再看那段文字，里面的二十万两已经变成了十九万两余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陆承欢：……
她此刻有一段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塌上躺了半天，辗转不得好眠后，陆承欢干脆计算起了自己的私产。算上房里大大小小的摆件，自己妆奁里的金钗首饰，床上的泗阳暖玉枕，应该能换得两三千两银子。加上爹爹赏的那副富贵雪山图珍品，应当能换得一万两白银。
只是，剩下的十九万两，该怎么办呢？
日头东升，透过窗棂，洒下一层浅浅的光辉。绿枝携两个大丫鬟端着洗漱进来时，发现她醒了，绿枝的愁容倏忽展了开来，她笑着将陆承欢扶起：“日头还早，小姐昨夜着了凉，再在塌上躺一会吧。”
“不了，我去看看嫂嫂。”
陆承欢到荣正堂时，程婉婉已经在里面等待多时。见她来了，忙捧着她的脸笑着端详：“到底是年轻，不过是灌了一碗药，便立马变得活蹦乱跳了。瞧瞧这面色，白里透红，可见是好了。”
她亲自给陆承欢呈了碗姜汤：“你身子才好，喝完姜汤暖暖吧。”
陆承欢接过，还来不及喝，便听见程婉婉“哎”地叹了一声。她用帕子揉了揉眉心：“自从老夫人和老爷故去，府里的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两个哥儿也已经五岁了，我想请个先生到府中授课。”
“那是好事啊。”
程婉婉观察着陆承欢的神色，见她一切如常。亲手剥了一个蜜桔给她，大着胆子道：“不瞒你说，府中已经揭不开锅了，急需银子救急。按理说，这种事情不该麻烦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可嫂嫂实在没办法了。”
“我之前听你哥哥说，公爹之前送了你一副雪山图。正好郑国公的公子是个爱画入骨的，我之前派人问过了，这幅雪山图，他愿意出六千两银子。
若是有了这六千两，再仔细着花，陆府起码能撑上三四年。不管内里如何，在外人看来，总还是花团锦簇，不至于看低了咱们。”
陆承欢原本想向嫂嫂借钱的心思‘砰’地一下，寂灭了。
程婉婉的说辞合情合理。她记得，上一世，因自己没有答应，嫂嫂变卖了她屋里的各种名贵家具，也只得了六百两银子，从此陆府的日子便过的紧巴巴了起来。逢年过节再没有裁缝来府上裁衣，每日桌上的餐食也由四个凉菜四个热菜四个甜品并两碗汤换成了四菜一汤，且每日只能吃上一道肉食了。
哥哥的俸禄每月只有三十两，日子越过越穷，以至于连自己出嫁的时候，嫂嫂都置办不出来一身漂亮的行头。婆家认为陆府已然衰败，明里外里地看不起自己，引发了后来许多的伤心事。
再想想，自己最后落的那般悲惨的时光。与狗抢食的日子，当真是艰难啊。
她再不想走前世的老路了。陆承欢咬了咬牙，故作言欢：“嫂嫂严重了，你这些年为陆府忙上忙下，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绿枝，将那副富贵雪山图拿来给嫂嫂。”
再在荣正堂中稍作了一会儿，陆承欢领着绿枝起身告辞。
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在嚎啕大哭。
知道日子难，但没想到日子有这么难啊。
她如今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年纪，做些什么，才能还完二十万两银子的债？
“绿枝，府里的下人，平时都卖些什么物件赚贴补银子？”
绿枝摇头：“府里的月银每月发三钱，奴婢们吃穿不愁，哪里需要卖物件。小姐是想赚银子替程娘子分忧？”
“倒是听程娘子说过，宫中打算替六公主聘几位伴读的消息。公主们日日金尊玉贵的养着，想来，当公主伴读，月银也会很丰厚。”
公主伴读，月银再丰厚……也填不了巨额亏空啊。陆承欢垂头丧气：“若是我做一些首饰，民间的玩具，卖给公主，你说，会不会得赏钱？”
“小姐，您当真要打算去做公主伴读？
我听说，六公主性顽劣，经常仗势欺人，很是嚣张跋扈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