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旧时婚约(已捉) ...
-
骤雨连珠,如玉珠散地,四溅而飞。
翩然而起的衣袂沾染潮气,连成一片。紫衣染成深色,博带系挂白玉,与此同时玉穗随风扬起,如花绽开。
叮叮咚咚的雨声携着思绪返回,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贴近。
易辰安站在屋檐之下,伸出冷白色的手背,接触到带着凉意的雨。雨丝顺着手指缝蜿蜒爬入袖筒。
【哇,大人,别动!我给你拍一个照!】
【简直是太帅气了!】
易辰安不着痕迹地蹙眉,转头看向来人,不由自主地歪了歪头。
狄飞惊甩了甩袖子上的血迹,微笑着为他递上一块干净的白绢。易辰安静静地接过来,仔细地擦拭着手指缝隙里的血渍。
其余的血已经被雨水清洗干净,消失在脚前的泥地里。
“谢谢。”
易辰安拿着手绢,正思考应该还给狄飞惊还是应该收下来。
狄飞惊却看穿了他所想的,说道:“给我吧。”
易辰安把被血渍沾染过后的白绢还给他,转过头看向雨幕里面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人横陈的尸体。
“看起来,你并不喜欢王小石和白愁飞?”
狄飞惊看着他平淡如水的表情。
易辰安没有回答,只听狄飞惊继续说道:“你也不喜欢杨无邪。”
易辰安眨了眨眼,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狄飞惊对他很直白的表现一点也不惊讶。他虽然看不见易辰安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动作,却仿佛能听出他没有起伏的语调里的疑惑。
真是奇怪。
狄飞惊勾了勾唇:“你的兄长将金风细雨楼的一切当作生命的一部分,但你却把他们当做空气,非但一点也不在乎,还很讨厌这些?”
易辰安蹙眉:“不关你的事。”
系统提醒道:【大人,他一定是想要算计你。但是,狄飞惊会算计你什么呢?】
易辰安不理,而是等待狄飞惊的回答。狄飞惊没有回答他,而是转换了话题:“你知道为什么苏梦枕这次和六分半堂谈判没有带上你吗?”
于是易辰安便主动回答:“兄长让我安顿好死者的尸体。”
狄飞惊缓缓叹息,似乎是在叹息他的乖巧木讷。
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几乎每一次都会牺牲生命。但是安顿逝者这件事情,都从来不会交给易辰安。
易辰安虽然很疑惑,但毕竟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苏梦枕带上了王小石和白愁飞,却独独没有带上你。”
系统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但易辰安已经先一步打断了狄飞惊:“你不必挑拨。”
易辰安的眼中不着痕迹地带上几分怒气。狄飞惊却轻轻笑了,他微微向前走了几步,
“在下并非要挑拨,而是有一件事情我却一定要告诉你。”
狄飞惊实话实说道的。
易辰安转过身,看向狄飞惊抬不起来的头,表情却仍然那样认真。“你可知此次谈判,除为了公事,还有私事。”
易辰安道:“兄长未曾告诉我这些。”
狄飞惊知晓易辰安在苏梦枕身边的角色,也知道苏梦枕在他心中的分量。但是,心思细腻如他,却发觉易辰安将苏梦枕看得的确太重了。
若想离间拉拢,的确是不可能。但若想要金风细雨楼不得安宁,却不算是一个极难的事情。
狄飞惊说道:“你可知道当年金风细雨楼和我们六分半堂订下的婚约?”
易辰安有些意外地摇了摇头:“谁和谁的婚约?”
“苏梦枕和我家小姐。”
易辰安表情一变,平静的眼神之中霍然掀起风浪。
“十八年前,‘六分半堂’已是京城里举足轻重、日渐强大的帮会。而那时的金风细雨楼前楼主苏遮幕才刚刚建立‘金风细雨楼’,连总坛都尚未建立,只可以算是‘六分半堂’阴影与庇护下的一个组织。那时候两边就订下了这门亲事。”
易辰安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他不像方才那般仿佛一滩平静的水,而是波涛暗涌,随时可能掀起巨浪。
他俊美的脸白了几分,唯独眼眶微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他喃喃自语,但是声音并不算太小,以至于狄飞惊可以清楚地听见。
狄飞惊微笑道:“也许是因为那时你还不曾进入金风细雨楼。”
系统不敢吭声,方才他还在用系统和全息世界连接的微观相机给大人拍照,美滋滋地准备收入收藏夹里,这时候疯狂翻找大人的情绪标签。
摸了一把并不存在的额头和并不存在的虚汗,系统颤颤巍巍地把黏在“暴怒”和“嫉妒字眼的目光移开,然后自欺欺人地关机。
易辰安的气压太低了,低到狄飞惊已经皱起眉头。
狄飞惊所想的,不过是想给金风细雨楼添些麻烦。毕竟雷纯和苏梦枕的确是两情相悦,知根知底。虽然如今两边相互争斗,但不可否认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缺一不可、相互制衡。
既然是雷纯喜欢的,狄飞惊总是希望她能够得偿所愿。
易辰安却细细回想起来,自己从来不知道兄长和雷纯的婚约,也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过。他满心满眼只有苏梦枕,但偏偏这样重要的事情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此次谈判,也是要履行婚约吗?”易辰安沉声询问道。
狄飞惊道:“还有一个月,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就会彻底履行约定。”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月,雷纯就会成为苏梦枕的夫人。
易辰安握紧双手,不由自主地咬住下唇。“狄大堂主,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罢,便匆匆离开。
狄飞惊面向他离开的方向,虽然好像达成了目的,但又隐隐生出担忧之情。他是很欣赏易辰安,发现他并不在乎金风细雨楼之后也生过想要拉拢的想法。
但易辰安对苏梦枕太过在乎,只要苏梦枕还活着,他就不会离开金风细雨楼。
雷损虽然和苏遮幕曾经订下过婚约,却仍然想要削弱金风细雨楼,扩大自己的势力。狄飞惊不是小人,也知道挑拨并不明智,但易辰安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
苏梦枕和白愁飞、王小石回到金风细雨楼之后,才知道易辰安消失不见了。
苏梦枕记得早上分配任务时,易辰安的表现还很正常,看起来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苏梦枕让白愁飞和王小石先回去休息,自己和杨无邪说话。
杨无邪奇怪道:“我记得两个时辰前他还让人传口信回来,说是一切顺利。”
“按道理,这时候应该会回楼里。”
苏梦枕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觉得有些沉闷。
他走到床前,看向雨幕外的院子,轻声问道:“无邪,你觉得辰安待我如何?”
杨无邪几乎没有多想,自然流畅地回答道:“虽不是亲兄弟,却远胜于亲兄弟。”
苏梦枕低下头,视线停留在自己手腕上隐隐可见的血管。他叹道:“是啊,他待我之心……”
苏梦枕咽下最后几个字。
杨无邪却隐隐有些忧心:“虽然公子与雷小姐的确自小立下婚约,然这些年来,却并无太多交集。婚后两家关系,也必不尽然如所料想那般,只怕是难办。”
苏梦枕听了,又想起小时候自己和雷纯的书信往来,不知为何,这些年早已越来越少甚至最后断开。
虽然从今日雷损口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未受到影响,但自己却并无想象中的那般欣喜。
“不管如何,这是父亲当年答应的‘和婚’,况且我也答应过纯儿。我是爱她的。”
“爱”这个字从苏梦枕口中说出来时,杨无邪并没有感到奇怪。杨无邪可以说是苏梦枕腹中的蛔虫,所知所想几乎一致。
但如若是被白愁飞和王小石知道了,恐怕是要大吃一惊。
苏梦枕莫名觉得有些疲倦,他让杨无邪也出去,自己在房间里等待易辰安。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慢慢地养了回来。
他在襁褓之中就被“天下第六手”所震伤,从此之后身体无比虚弱,身罹重疾。这些年来,他终年咳嗽,浑身是病,只凭一口真气保住性命,尽受病魔折磨。
幸而易辰安自小修习医术,四处为他寻药,十几年来,已经足够将这些疾病全部治好。如今的苏梦枕面色慢慢红润起来,看起来与正常人并无不同。
也正是这样的苏梦枕,才更让六分半堂更加忌惮。身有重疾的苏梦枕尚能技惊四座、扬名天下,拥有一个健康身体的苏梦枕……实在难以想象。
苏梦枕却并没有想这些,他就这样站在房间内,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芭蕉树。
好一会,他望向木架上的雨伞,缓缓走了过去。
悄无声息的街道上,紫色的身影缓缓地移动着。白楼之上正是一片开阔的蒙蒙苍天,白愁飞站在上面静静地往下眺望,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系统缓了好一会,终于重新开机,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大人,您觉得好些了吗?】
【也许您不知道只是因为您平时并不关注其他的事情,并非是苏梦枕不愿意和您分享。】
易辰安有一种自己被排除在苏梦枕世界之外的感觉。婚约本来就是终身大事,可是他进入金风细雨楼这么多年,苏梦枕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虽然他从很早开始就截收雷纯和苏梦枕之间的来信,但却很少好奇里面的内容,也从来不曾打开。
如果他再细心一点,就不会现在才知道。
易辰安迷茫地看向远处,闭上眼感受雨珠滴落在脸上的凉意。耳边的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响声。
白愁飞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白色的伞檐遮挡住了雨滴。天上密布的乌云也被遮盖住,易辰安眼前全是一片白亮。
他发丝黏在两鬓,有些狼狈,但眉眼全然湿濡的模样却实在俊美昳丽。眼圈的红晕衬得脸色苍白,较平时多了几分脆弱。
白愁飞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说,只道:“大哥也许在找你。”
易辰安却没说什么,也没有要挪动步子的意思。白愁飞能看见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犹豫。
“你若不愿回去,他可能出楼找你。”
白愁飞又说了一句,表情虽然仍然冷淡,但却生起更多兴味。他加了几个字,意思便有几分不一样了。
易辰安显然是听懂了,但他声音沙哑,有些无力和失落:“兄长身体大好,已是无妨。”
他说着,竟准备朝与金风细雨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在和他赌气?”
白愁飞往前走了几步,那把白色的伞仍然挡在易辰安头上。
易辰安看向白色的伞面,再看向湿润的手掌,表面看起来平静,声音微不可闻地道:“我只是,有些讨厌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