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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当局者迷 ...

  •   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雨势呼啸而过,将窗棂摇得吱呀乱颤。

      窗外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浓稠的夜色混着瓢泼大雨,像是整个天空都倾塌下来,将小院裹进无边无际的昏暗中,明明还是黄昏时分,却已暗得如同子夜。

      金九龄的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暗红的色泽在雨水冲刷下晕开,又被急促的水流拖拽着,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血痕。

      那些沾在盛元微鞋底的血渍,随着他方才离去的脚步,在庭院中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脚印,此刻正被暴雨渐渐稀释、模糊,最终与浑浊的雨水汇在一起,顺着墙角的沟渠潺潺流走。

      世上自此少了一个顶着“六扇门第一捕快”光环、争强好胜的金九龄,也少了一个隐在暗处、作案无数的绣花大盗,唯有那摊渗入青砖缝隙的血迹,还残留着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内屋的门被陆小凤轻轻掩着,隔绝了大半风雨声。

      薛冰睁开眼时,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的人影在昏暗中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模糊的熟悉感。

      她没有急着辨认,而是费力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瞬间便明白正是盛元微小院的内屋模样。

      此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取代了先前暗格里的霉味与体内毒素蔓延时的腥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确定自己暂时脱离了险境。

      “陆小凤,我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刚从濒死边缘挣脱的疲惫,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

      站在窗前的人影缓缓转过身,正是陆小凤。他身形颀长,披着一件半湿的外袍,衣角还滴着水,显然是在雨里站了许久。

      听见薛冰的声音,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眼底的凝重稍稍褪去。

      一个时辰前,他便已经察觉有人不仅解了薛冰身上的剧毒,还细心调理过她的气息,保住了她的性命。

      “你被人下了毒,是微微把你带到这儿来的。”陆小凤走到床边,声音放得轻柔,尽量不刺激到还很虚弱的薛冰,“至于救你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的风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和哀痛,“总归是因为一个不想让你死的人。”

      陆小凤望着薛冰苍白的脸,眉头微蹙,心底翻涌着未解的疑团。他比谁都清楚,盛元微不可能会有这样精湛的医术。

      在剧毒蔓延的生死关头救下薛冰,甚至调理得气息平稳,绝非他能做到。那么到底是谁真正救了薛冰?是盛元微背后藏着的人,还是他本身就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这疑问刚冒出来,便被另一个清晰的认知压了下去:这恰恰说明,薛冰危在旦夕、落入金九龄设下的陷阱时,盛元微将她带出来,盛元微绝无半分要害她的心思。

      若真想置她于死地,根本无需多此一举,只需在暗格旁静静等候,任由剧毒将她的生机一点点耗尽。

      他何苦冒着被人察觉的风险,千里迢迢将人带回小院,还费心费力找人解毒?

      这个道理,陆小凤转瞬间便想通透了,心底对盛元微的信任从未动摇分毫。而那些先前被金九龄撺掇着围堵小院的江湖人,在他拆解前因后果、点破金九龄的嫁祸诡计后,也渐渐回过味来。

      这分明就是金九龄的诡计。

      只是现在,盛元微已经走了。

      那些所谓的是非对错、真相原委,似乎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陆小凤望着窗外混沌的黑暗,眼底的哀痛愈发浓重。早在看到盛元微被一群人围堵质疑、剑拔弩张的那一刻,他便无心去辨认什么是非对错。

      陆小凤明明有无数话想对他说,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怀疑,想解释方才的阻拦只是怕他铸下大错,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微微入世未深,却终归是因为陆小凤而被人算计。可偏偏,陆小凤却不能毫无保留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

      这也正是陆小凤迟疑刹那的原因。

      他心里,已失去了挽留和为自己辩解的勇气。一个人心中有愧的时候,总会词穷无力的。

      陆小凤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桌案上的白烛。跳动的烛火瞬间驱散了内屋的昏暗,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他的脸庞。

      薛冰借着这朦胧的烛光,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陆小凤,你怎么了?怎么像只落汤鸡一样?”

      只见他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额角与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了原本干净的衣襟。外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衣角还在往下淌着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湿痕。

      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一双眼睛,此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整个人瞧着狼狈又憔悴。

      陆小凤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想挤出平日里惯有的洒脱笑容,可那笑意只扯动了嘴角的肌肉,眼底却毫无半分暖意,反倒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还不是雨又大又急,出门没带伞。”他语气故作轻松,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雨水浸透过一般,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得可笑。

      薛冰望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她迟疑了片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盛元微呢?我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察觉得到应该是他救了我,又把我带到这儿来的,他人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小凤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他垂眸避开了薛冰的目光,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薛冰见他半天不吭声,只垂着眸盯着烛火发呆,原本就带着几分虚弱的语气里添了些急色,追问道:“陆小凤,你说话啊?哑巴啦?”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虽还乏力,眼神却依旧锐利,直直地盯着陆小凤,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陆小凤被她这熟悉的泼辣劲儿拉回神,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稍稍消减了些许。还能有力气怼他、催他,看来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那股子憋在胸口的沉闷与愧疚依旧散不去,他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声音低低的:“方才醒来就有力气骂我,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往日的调侃,却少了几分洒脱,薛冰听着也觉不对,但没再多追问他的反常,转而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事。

      她蹙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凝重:“我此前被锁在寺庙茶水间的地板下,昏昏沉沉间,曾听见金九龄和叶孤城的密谋……”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烛火轻轻摇曳,将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些藏在暗格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此刻串联起来,愈发显得金九龄的心思歹毒。薛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不是盛元微及时找到我,恐怕我早就成了他们阴谋里的一缕冤魂了。”

      她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陆小凤身上,带着几分急切:“所以盛元微到底去哪了?他救了我,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吧?”

      陆小凤嘴唇动了动,目光犹如幽灵一样飘动,他缓了片刻,叹道:“他走了。”

      薛冰如此冰雪聪明,瞬间就从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她猜测道:“是因为金九龄?”

      陆小凤摇头,道:“是因为我。”

      他苦笑道:“金九龄想来是为了击败我将微微作为筹码,且利用微微心思单纯,以为我会因此和他生出隔阂。偏偏我一时糊涂迟疑,没有立刻拉住他,护着他。不然,他也不会就此决然离去。”

      陆小凤淡淡说着,可薛冰却分明看见他眼圈微红,眼角不觉流出眼泪来。陆小凤极少流泪,可此时却狼狈不堪地懊悔着。

      薛冰欲说之言哽在心头,将前因后果猜了一遍,心中又怒又愧,看向陆小凤时,虽明知这件事情怪不上陆小凤太多,却仍然说道:“陆小凤,你真是个大笨蛋!大混蛋!”

      她定定地瞧着陆小凤,听见后者幽幽道:“谢谢你,薛冰,我感觉好了一些。”

      薛冰顿时又怒其不争了:“那你为什么不追上他和他解释呢?你明明知道他心软?为什么不像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陆小凤苦笑道:“我要是知道眨眼之间他去哪儿就好了。”

      薛冰道:“那时候金九龄和叶孤城一起在密谋,我只听见盛元微还欠叶孤城一个人情,倘若他不留在你身边,除了叶孤城,以他的性子,我是再也想不到他会去找谁。”

      薛冰虽对盛元微算不上极为熟悉,却也因为陆小凤时常提及对方的好而摸清楚了很多事情。只是陆小凤此时此刻陷入迷茫和糊涂境地,真是当局者迷。

      陆小凤怔怔道:“他若不愿意见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当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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