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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问 只有他自己 ...

  •   “三师公,我照着你跟我讲的问了。”天明捧着热乎乎的月饼,有些为难。

      “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她最不缺的就是药,不过还是要谢谢三师公的好意。”天明回来的路上,把刚才司念说的话背了一路,万分不想负了张良所托。

      张良闻言,心头泛起一星淡淡的失落:“她……有没有多问什么?”

      “她没有多问什么,是我多问了一句:司念姐姐,你是不是在躲着三师公?然后……然后她说我会读心……”天明支吾起来。她说他会读心,那么他一定是说对了,她是真的在躲着三师公,那三师公……

      天明念及此处,大叫不妙,一抬头果然看到张良闭了闭眼,用力吞没了黯然的神色,再睁眼时,他的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样也好。”

      这样她永远不需要和他一样面对一些危险,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兑现自己的承诺。

      “三师公,这是司念姐姐送给我的月饼,我刚才路上吃了一个,可好吃了,你也吃一个。”天明哪里懂得成年人之间的拉扯,只觉得张良不太高兴,那就给他一点好吃的安慰一下他。

      张良闻着从天明手中冒出来的香气,一个念头如光闪过,就这一霎,他把这个念头紧紧攥在了手里!

      “天明,你可还记得欠我的人情?”

      “啊?”

      “司念姑娘后面讲了哪些话,告诉我,可以抵一个人情。”

      “她欠我个人情,叫我不要告诉你,完了……我好像说漏嘴了……”

      “只要讲一点点,就算你还我一个人情。现在就可以兑现。”

      两边都是人情,天明听得头都大了。不说吧,三师公说人要讲诚信,自己不能背了三师公的教诲,说了吧,就是自己不守承诺,好像也不好。天明的脑海里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他思来想去,几乎就要从袖中掏出一枚钱币抛正反面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好像想通了一件事——司念姐姐说,她问的三师公有没有成亲之类的话,不要和三师公讲,就当是她欠了自己个人情,那如果自己跟三师公讲了,是不是自己就不用欠人情了?而且自己当时说的是“记住了”,而不是“我一定不说”,那说出来了,也没有背弃承诺,还还了三师公一个人情,那当真好得紧!

      于是,天明把自己方才和司念讲过的话抖了个七七八八。

      “做的不错。”张良克制着唇畔笑意。

      几日后,司念的弟弟从南边带来一些药用的沉香,还给了她一串手串儿。一串小小的珠子,放在手里沉沉的,每一粒木珠上都有或深或浅的花纹,最中间还有一小颗碧玉做点缀,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正合适。

      “真好看。”

      “喜欢吧?”

      “那是!”

      “你要沉香做什么?这种东西实在太难找了,正好我朋友手上有,我才提前回来。”

      “我有个朋友,需要一点药。”

      “哦……”

      “帮我个忙。帮我打听一下儒家小圣贤庄张良张子房,身边有没有什么女人。”

      “女人?你不是?”弟弟噗嗤一声笑了。

      “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司念冲他翻了个白眼。

      “除了你以外,我还真不知道他会跟女人有牵扯,顶多就是听闻前几日,有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追了他三条街!”

      “那追上了没有?”

      “没有,不可能。听说他碰上的那位,长的特别不好看!所以把他吓跑了!”

      “竟有这种奇闻?”

      “我说的事,怎会有假?”

      司念暗道:幸好张良不是生在魏晋。要是他生在魏晋时期,怕是要被砸得出不了门。果然不管在什么年代,人都是看脸的。话说刘邦那么偏爱张良,是不是也有几分脸的缘故?他又聪明又好看,难怪到哪里都有女子被他吸引……

      “阿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司念下意识地去否认,可是她张了张嘴,未能再说出其他。

      “如果不是,问这些做什么呢?”

      司念本来只想抱紧这个大腿而已,可是他长得太好看,他太厉害,见得多了,差些忘了自己和古人的思维之间会有着厚厚的障碍,难免会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或许是一个好的恋人,但不会是一个好的丈夫。因为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会叫他立刻没命,现在是,将来也一定是,他根本不可能顾得了你太多!”

      “你这么了解他的嘛?”

      “呵,我来桑海的第二天,就听说了他。”

      “……既然这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阿姐,你一定要想清楚,如果不想活得太累,及早抽身。”

      司念闻着淡淡的香气,手指拢在手腕的沉香串上把玩,一颗一颗数过去,她忽觉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像个假和尚,想清心寡欲一点却收不住自己的心,真是矛盾得紧。

      受墨家所托弄来了沉香,她只好自己拿着沉香去找墨家的人。张良来这里的频率也忒高了些,不过大抵不是为了刻意等她。就这样,二人的目光迎面相撞。

      张良等到她时心中高兴,目光中的神采又多了几分,司念一见到他,心中奇怪:他这么开心做甚,上次她明明让天明跟张良转达了那几句话,难道天明没有记住么?她又不好明目张胆地故意绕过张良去,只好悻悻地跟他打招呼,打完招呼装模作样地找丁掌柜要点心吃。

      “姑娘可有闲暇再陪良手谈一局?”

      张良笑盈盈地问她,她一见到张良情真意切的笑,神魂丢了一半,想拒绝都不忍心,鬼使神差就说了句好。

      张良拿棋回来时,丁掌柜的点心已经放在一旁了。一排豆糕做成了花的形状,外边裹了一层藕粉,晶莹剔透,看得人心情自然愉悦起来。“水晶豆糕,张良先生请吧。”

      张良轻咳了一下:“你知不知道……男女是不可以共用一份食物的,只有在成亲了以后才可以,成亲的时候就有一道流程叫`同牢而食`,说的就是这个……”

      他说到最后蓦地有些恍然,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笃定,就这么想起他们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共用一份食物过了。其实他当时年纪还小,有些礼仪尚并未记得很清楚,俗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他当时饿极了根本管不着其他,即便现在想起此事,也没必要如此牵强附会。

      可他非要去牵强附会。

      司念的脑海里盘旋着张良方才的话,恨不得当场学个遁地术逃走,垂下头去,就连额前的碎发都带着些羞:“啊?那……那你自己吃,你自己吃……”

      张良望着眼前这位骨子里胆大,时不时又怯生生的姑娘,没有真的伸手去拈那几块点心,趁她神还没回来,兀自分好了棋。“收神,还是你执黑。”

      张良眉目低敛,隐去了往日议事时眼中机敏、有时又深沉的光芒。他博学聪慧、心有鸿鹄,他可以在小圣贤庄教天明辩论,也可以在有间客栈陪她下棋,他可以手持书卷出谋划策,也可以仗剑江湖指点江山。

      拂局尽消时,能因长路迟。点头初得计,格手待无疑。寂默亲遗景,凝神入过思。共藏多少意,不语两相知。

      没有遇到他前,她可以心无一物,既然他就在眼前,教她如何做到四大皆空?

      二人这会儿皆不甚专心,落子自由随意,倒像是论剑,电光火石间,一招一式,你来我往,潇洒自如。

      “我许久未遇到过对手,有些对手又非要来找我计较个胜负,还是在你这里自在些。”

      “是你教的好,你说的,要从心。”抛却了扰乱心情的杂念,司念抬头,挺直了脊背。

      “要对自己有信心些,别小看了自己。”

      “嗯,记住了!”司念灿烂地说着,没好意思让张良收棋,她伸出双手把棋子拣在手心丢在棋篓里,一抬手,衣袖顺着手臂微微滑落,露出了左手手腕上精致的手串。

      张良一眼看出手串的贵重,想必是别人送给她的,而且那个人把她看得很重。他按捺住了内心妒意,神色如常:“既然说我教的好,那我可是要收学费的。”

      “学费?想来你也不差钱,要学费做甚?还是你想要别的报酬?”

      “那就跟我讲一个典故吧。”

      “典故?还有你不知道的典故?”

      “你提到过的,邹忌讽齐王纳谏。良只知,邹忌是齐威王时期的相国,封于下邳,修订律法,处罚奸吏,却不知他如何劝谏齐王。”

      司念记性很好,很多年前背过的课文也不会忘记:“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她刚说了一句,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张良俊美的脸上流连了一下,笑红了脸,把脸捂了起来,好像张良看不见她似的:“子房也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唔,没有有余的话,八尺应该是有的……”

      “别闹……”张良听惯了别人说他长的好看,早就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了,可是他的心现在不太听话,在胸腔里看热闹似的乱跳。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他伸手要去捂她的嘴。伸手的一瞬间,他猛然发觉这个动作太逾矩,手悬在空中有那么一瞬,然后缩了回去。

      司念这时哪能想到张良的心思,只是见玩笑开的差不多了,接着往下说道:“……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所以那些人夸你并不是因为你真的有多强,只是那些人见你家世显赫,有求于你们家,或者说是至少不想得罪你们。门第不能当一辈子饭吃,凡是还得靠自己,这个道理你现在肯定懂的。我当时那么说就是觉得你天真可爱,告诉你天外有天,随便一个路人就能说出你不知道的事情……”

      也想告诉你秦国很快就会打来,到时战乱纷飞,繁华成空,你要是还沉浸在梦里,会多可惜。后半句现已没有了说出来的必要,她最终没有说。

      “我回去以后,我的祖父跟我说,韩相之孙,怎能不如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姑娘……后来我不再叛逆,开始好好读书,接手朝堂上的事务,过了三年,我来了小圣贤庄。我把藏书楼的书看遍了,也没有发现你说的这个故事。我想,就算这是编的,也得你亲口承认才行。司念姑娘,谢谢你。”

      故事中的道理张良的确早就懂得,但是从司念口中说出时,张良心里涌入一种无可名状的奇异的感觉——从来都是别人欠他人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欠了她的,而他不知道该如何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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