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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 去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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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拿检查报告的时候,其实并不意外。报告上是赫然印着四个字:肺癌晚期。我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便将报告扔进垃圾桶。我在心里暗自问自己怕吗,竟迟疑了一会。我问医生还有多长时间,他说可能不到一年。我告诉医生我不打算进行治疗,随即便离开了。
走出医院,四周满眼秋色,落叶纷纷,带着秋天的魅力。我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置身于只有我一人的世界。我又问我自己怕吗,过了很久,我依旧没有回答。
回到家中,我倒头栽在沙发上,手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眼角竟然流出了不争气的泪水。
回想过去的28年,我追求大胆,追求刺激和狂野,外界给我贴上的标签不过是放肆娇纵,他们甚至会质问我凭什么这么傲,而我却不予理睬。
我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甚至可以说凄惨。15岁那年,父亲染上尘肺病,家中的顶梁柱垮了,以前那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变成了成天靠药物维持的病秧。每早起来听到的是父亲被病痛折磨的咳嗽声和母亲对父亲无尽地谩骂声。贫贱夫妻百事哀,我渐渐习惯了早上这不悦耳的曲子。终于在我16岁那年,他们离婚了,可想而知,母亲不要我,我便和重病的父亲一起生活。那时候我总会想为什么好好的家变得支离破碎,为什么说最爱我的母亲却不要我。
我从沙发上坐起,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间,浮现了他的模样。这是每每都有的现象,见怪不怪了。
他名字缩写里有两个y,所以我把他叫y。y比我大两岁,和y认识也是在16岁那年。
那是父母离婚后的第一晚,我独自一个人游荡在街巷,手里拿着刚买的两瓶酒。我走到巷口,那是我第一次见y,穿着是一身黑,染着红发,脖颈处有一道大的伤疤,他手里拿着一把刀,背靠着巷口的白墙。我有些怕,不自觉的后退,却引来他的注意。他转头,朝我走来,内双的眼下是恶狠狠的眼神,像一条狼,见到猎物的狼。我有些不知所措,正想转身撒腿逃跑,手臂被人拉住,狠狠把我靠在墙上,两瓶酒落到地上,那把水果刀抵在我的脖间。
“别动” 。嗓音低沉,听得出嗓子有些哑了,但却带着磁性,很好听的声音。我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光洁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下一颗泪痣,冷俊之下是冷酷。不似温润的玉,而似无情的狼。我的内心不禁一颤,那一刻,我乱了。
脖子间的利器仿佛更用力了,我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知怎的笑出了声:“帅哥,你这是劫财还是劫色呀。”一时间没了动静,我不像先前那样怕了,而是看着他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慢慢把刀放下了,我脖子间冒出点血,可问题不大。我蹲下捡起掉落的两瓶酒,而他转身就走,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跑到他前面,挑了一下眉:“帅哥,陪我喝个酒?”他沉默,我知道,他这种人,沉默就是回应。我把一瓶酒扔给了他,蹲靠在墙边喝起另一瓶。
“帅哥,借酒消愁是个好方法,本人亲测。”无头无脑地说出这句话。身旁递来一个东西,烟。他开口:“烟也可以。”第一次,我学着他的模样抽了烟,呛是真的呛,喉间像被烈火灼烧,而身旁传来他阵阵的轻笑。那个夜晚,我们因烟酒相识,打开了通往彼此的路径。
后来,我和y越来越熟络,得知他是原生家庭,他说他不懂这世间的爱,不懂他的父母为什么不爱彼此却也能够假装深情。我们都在互相了解对方,他爱抽烟,我爱喝酒,那晚之后我们经常会走在一起,我们一起翘过课去网吧,一起干过架,我说我想去看日出,于是他便骑车载我去江边看日出,我说日出比日落好,是一天的开始,是光的到来。他反驳我说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都带着光。我没继续说,而是与他并肩,吹着凉凉的江风,我想,他会是我的光吗?
再后来,y被他的父母强行带走离开了小县城。临走前一晚,他说他想见我,我没去,我想我们的故事到此就应该结束了,我不应该耽误他的。他走的那天,我在场,却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不停观望着四周,像是在找什么落下的东西,好像是没有找到。他走了,他不是我的光。
我的生活渐渐恢复平静,学校和家两点一线,但烟和酒每天也没落下。我渐渐能够接受烟的味道,甚至有些喜欢抽烟所带来的那片刻放松。我听巷口的嬢嬢说y找了个女朋友,漂亮水灵,我的内心毫无波澜,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早上七点半,闹钟响起,我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浓妆艳抹,随意收拾几下便出了门。我到公司递了辞呈,随后又回家收拾东西。昨晚已经决定,打算回到那个小县城,不为别的,为的是留给最后时光里美好的回忆。
从飞机落地到大巴车,一波三折,再次踏入记忆里的地方,这也是我生根的地方。拖着行李,我来到了老家,可再不见家的影子,只剩残垣断壁。萧条吗?不,这是时间的力量。我去租了房子,整顿好行李,我去花店买了束白菊,去了父亲的墓前。
18岁那年,苦苦坚持的父亲终于撑不住了。那个下午,我出去拿大学录取通知书,本来满心欢喜跑回家,可家就真的只是家了,空空荡荡。父亲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无论我怎么呼唤,没有一点动静。我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父亲留在床头的遗书,最后流下一滴泪。我没有安排葬礼,只是拿钱叫人把父亲埋了,正如父亲遗书里所说,以后的路要靠我自己走了。
我把花放在墓前,坐在地上,点了根烟,很久都没有说话。烟抽完了,我也就离开了。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没有停下脚步,假装自己没有看到。
回到出租房,我又点了根烟,这是y走后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是在y走后的两年,正是我18岁。他依旧红发,依旧少年且张扬,依旧是社会哥。他身旁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女孩肤光胜雪,一双大大的杏眼,眼睛里是一汪清泉,看着与他一点都不搭。我别开脸哼笑,心里骂他王八蛋,没打招呼,我和他擦肩走过。这一次,他的身旁没有别人,可我选择逃避,看得开了,我命不久矣。
后来一次,我吃完午饭去散步,去到他的老家门口,没错,我遇到了他。我们就这么看着彼此,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把红发染黑了,不似以前那般细皮嫩肉,多了成熟男人的味,下巴还留着一些胡渣。
“好久不见。”我笑着同他打招呼。他的眼里是一潭死水,久久不为所动。我朝他走去,走到他面前,他突然开口说话:“变漂亮了。”是啊,那么长时间,怎么可能没变,我开口对他的夸赞道了声谢。话音刚落,他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身体被束缚进一个强有力的怀抱,我的唇瓣被他死死堵住,他将舌尖深入,辗转厮磨,我配合他的动作,手揽上他的脖子,感受这极具占有欲的吻。太长了,我开始换不过气,咬了咬他的唇,他停了下来,我才发现他双眼猩红,我知道他失控了。我垫脚抚摸着他的脸庞,在他唇上轻啄一 下,他知道我在安抚他,眼睛慢慢恢复清明。
我把他带到我的出租房,他问我这些年过得好吗,我说当然,怎么不好,一个人无牵无挂,自由且散漫着。他又问我为什么会回来,我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病情,他仿佛是被惊到了,没有继续追问。过了半晌,他开口:“我陪着你。”我愣住,可我听见内心的声音,我开口说了好。
我们不再去追问过往的事,而是过好在一起的每一天。仿佛回到以前,他并没有禁止我抽烟喝酒,因为他知道那样我会不自由,他说他想要我自由开心,我想这世界上懂我的也只有他了。
我说我想打耳钉,他就陪着我一起打,我一口气打了9个,他问我疼吗,疼,当然疼,但是他在身边。他也打了一个,在左耳垂,耳钉更能衬托他冷俊的气质。几天后,他陪我去纹身了,我在锁骨处纹了一句德语:Leichter J?ger。他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是追光者,我告诉他,他是我的光。
可能是上天见我带病过得太好,对我的时间打了折扣。那天早上,异于往常,咳嗽不止,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看见手中鲜红的血,看着镜子中消瘦憔悴不堪的自己,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再醒来时,是在县城里的医院,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我穿着病号服,这是我最讨厌的样子。y坐在病床边,医生告诉我们时间不多了,我也知道自己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走后,y从他兜里给了我一根烟,他说让我想抽就抽,我闪烁着泪花,看着他,笑着说还是他最懂我。他过来抱住我,我忍着没哭,而是安心抱着他的腰,感受他怀里的温度,很暖。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领证吧,我们”他刻意把这句话断开,把我们二字说的很重,我的心一颤,滚烫的泪水划过脸庞,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在拒绝他,因为我知道我那个下午去找他就是错的,对于我们,现在我已经很满足,y,你不应该被我耽误。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医院里度过,y每天都有来,他每天带我出去走走,照顾我的饮食,我总在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我又能做什么。说老套也不老套,y值得拥有更好的。
大雪已至,我望着窗外飘落的片片白雪,伸手触摸,不仅是洁白的,还带着冷漠,雪花在手心中渐渐融化,带走了我心底的温存。y来了,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了摸他眼角的痣,我笑着,他弯下腰准备抱紧我,而我却吻了他的唇。我告诉y,我想喝酒,我让他去买,眼眶里装着的泪,却不愿流下,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坐回病床上,我拿出写好的信,y我走了,希望你幸福。
“y,与你相识很幸运,我本是深渊里的陨石,可你却说我是深渊里的星星。y,我一直没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一直没问你那个女孩是谁。y,我知道我们是最懂彼此的,谢谢你的陪伴,在我生命的最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纹追光者吗?因为你是光,我选择追随你。y,不要难过,我知道你不会哭,但我却又有些期待你到底会不会因为我哭。y,我走了,找个好姑娘吧,记得对人家好点,不要再混蛋了,记得幸福。还有,我永远不会对你说我爱你。下辈子吧,下辈子我好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