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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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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郊区的晚风,即使到了孟春时节,依旧带着冬日里的寒气,吹得人不由得瑟缩。
24小时便利店的老板坐在柜台前,时不时看一眼店外长椅上坐着的人。
大概是是没碰见过这么怪的人。
大概十点钟,一个人穿着一身黑,买了几瓶Rio就一直坐在外边,一瓶又一瓶。
明明店里有更舒适温暖的座位她不坐,自己在外边吹风。
看她又不像是真想买醉的失意,不哭不闹,安静的可怕。
店长又看了一眼表,分针正好指到整点。他心里一寻思,从架台拿了个热水袋,朝着长椅上的人走去。
“姑娘,别在外边坐着了,进店里还暖和点。”
店长带着满脸的担忧,把手里的热水袋递了过去。
“你拿着吧,别冻坏了。”
林思清闻声,从卫衣兜帽里抬起头。
她眼型不是规矩的杏眼,眼尾更狭长,唇上带着水渍,正淡淡地盯着那个热水袋,摇了摇头。
“谢谢。”
她继续低着头,拿起手边的瓶子,突然从对街来了一群男生,个个嘴里叼着烟,勾肩搭背,在便利店正对面的大排档占了两桌。
咔哒咔哒的打火机声响的对街都能听见,缭绕腾起的白气不知是炭火还是尼古丁。
店长看着那群混混眼皮子一跳。
林思清刚要起身,身边突然传来男生粗鄙的叫骂声。
“小白脸,他妈毛都没长齐就敢勾搭老子女朋友,爷今儿他妈给你上一课。”
她扭头看去,右手边的巷口,五大三粗满脸凶相的刀疤男拎着另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的领子,径直拖进了巷子里。
那人被拖进巷子里之前,悠悠往她这方向看了一眼。
林思清跟他对上眼神,瞬间移开目光,那男生脖子里闪着光的东西却晃了她的眼。
如果她没看错,应该是金子做的东西。
林思清正想着,从巷子里横空飞出一截玻璃瓶子,砸在道旁的铁皮垃圾桶上,碎碴子散落满地。
谩骂声从瓶子飞出的地方传来。
这场面店主看的心慌,满脸愁云,怕自己这小店遭了殃。
突然就听见旁边的人说:
“您店里卖碘酒吗?”
“?卖啊。”
“那麻烦您帮我拿一瓶。”
语罢,她抄起长椅上的空瓶子,抬脚拐进了巷子里。
扑面而来的腐臭味和霉味,林思清虚掩了一下鼻子,就看见正单方面殴打的两人,掂了掂手里的瓶身,悄声靠近。
耳边是接连不断的脏话和谩骂,污染着耳膜。
“早就听说你勾搭我哥们的对象……”
“……你他妈哑巴了,老子问你话呢?”
“……还手都不会,真他妈孬啊……”
她属实是听不下去。
走到离刀疤男背后两步的距离,林思清抬手,瓶身猛的向下抡去。
“艹,谁他妈……”
后颈被猛烈撞击,刀疤男骂了一声艹,刚回头想看是谁,下颌再挨一拳头,打的他眼冒金星,晃着脑袋踉跄一下,还没站稳,就感觉一阵风从耳畔呼啸而来。
右脸颊被瓶身猛击,刀疤男一头撞上了墙,昏了过去。
“砰哐哐……”
□□又撞倒了垃圾桶,一股恶臭弥漫在狭小的巷子里。
林思清这才打量起自己救下的这位小兄弟。
他靠墙坐在地上,校服拉链被扯坏了,内里的领口也被拽的变了形,松松垮垮,凹陷的锁骨上冒着血珠。即使脸颊上有片青紫,也掩盖不了他原本的容貌。
尤其是现在正盯着林思清看的那双盛满戏谑的桃花眼,眼尾上扬,睫毛扑闪,漂亮的不像话。
昏暗的巷子里偷来几缕光,男生的手心里微微有些光亮。
林思清也没想到她这是真英雄救了“美人”,平复了心里对这位颜值的惊艳,朝他伸出了手。
“不起来?”
谢朽抬头,掠过女生那只掌心微红的手,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她因为俯身而跑出领口的项链,那上面的吊坠是一片金色的含羞草。
女生一身黑色兜帽衫,白皙的皮肤在漆黑的映衬下带来一片皎洁的月光。
“算了。”
林思清刚要收回手,突然就被握住,她回握住他,借力把他拉了起来。
“谢了。”
他的声音,清冽里带着的笑意像是附上了蛊惑,是听了就让人身心舒畅的那种少年音。
她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位“美人”一眼,刚才拉她的那只手上戴着她从自己哥哥的手上看见过,死贵死贵的定制品牌,长着这么一张祸水脸,按照小说里的剧情,这应该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少爷。
嗯了一声,林思清冲着两人交握的手抬了抬下颌,示意他松开。
谢朽自然注意到了,好像抱歉似的地笑了笑,松开手说道: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儿吓到了。”
“哦,那真是对不住啊。”
林思清一脸无所谓,根本没有真心道歉的意思,她从来不是拯救小少爷的太阳女主,她离这种人物越远越好。
两人正想抬脚往出走,巷口就传来一声声“大哥”的呼喊声,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
“你们两个,站住!”
谢朽与林思清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扭头就往巷子深处跑去。
郊区的老城区本就结构错综复杂,街头里巷谁能绕的明白,偏偏谢朽能。
仓促的脚步声忽远忽近,跑动带起的尘土在昏暗的光下显得朦胧。
林思清任由他拉着在阴森森的胡同里跑了几圈才甩掉了追着他们的社会大哥们。
两人正靠在一栋废旧阁楼的楼梯下喘气。
“你对这里倒是熟悉,经常被找茬?”林思清喘着气,侧头问道。
谢朽抬起头,额前碎发凌乱,回她:“啊,是啊,可惨了。”
他倚着电线杆,身上的蓝白校服脏兮兮的,拉链半开,眼眸在光影中流转,直勾勾地望进林思清的眼中。
带着丝丝缕缕让人不太舒服的探究与兴味。
头顶的路灯忽闪忽闪,照的两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回到燕京这几天以来,这座繁华城市给她的压迫感通过逃窜得到了释放。林思清不由地抬头望着天空。
如果可以,总有人不想来这个繁华的城市,越繁华,越让人格格不入,奔腾的车流,耀眼的霓虹,街道繁华迷乱,人越多的地方,事端越多。
“你就这么跟着我跑进了这偏僻的地方,也不怕我是坏人……吗?”
身旁的人话声突然迟疑,林思清抬起右手,回了一句“有什么可怕的。”
玻璃瓶子在光影中反射着,异常醒目。
“……”
“哦,刚才忘了扔了。”
这下林思清知道他为什么玩笑话开到一半就停了。
她刚拿这酒瓶子抡倒了一个刀疤大汉。
两个人目光同时聚焦到瓶子上,又不约而同投到对方的身上。
男生跑的过程中衣领凌乱,林思清这才看出来他脖子里戴着的是个什么东西——一片金色含羞草。
林思清怔愣几秒,眉间骤然冷漠。直到谢朽的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男生微微俯身,宽大的领子随动作鼓动,脖子上的东西下滑到喉结位置震动着。
林思清瞬间收敛情绪,侧过头,回答没什么。
带着腥咸气味的风在巷子里捉迷藏,头顶老旧的路灯滋滋地闪着暖黄色的光。
手里瓶子被握住的部分已经变得温热,林思清又紧了紧力道,把瓶子一个三分式精准投入远处的垃圾桶,乒乒乓乓又响起。
“……”
身旁的人同一时间把身体摆正,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把她拉回。
他说:“走吗,我带你出去。”
“好。”
再次回到便利店前,店长站在门口张望着,见到林思清和谢朽平安回来,急忙迎了上来。
“哎呦姑娘,你可吓死我了,你怎么能自己往那巷子里冲呢?”
店长紧张地神情给微凉的夜注入一股暖流,林思清放慢语速安抚着这位好心人,接过店长手里的碘酒棉签,道了声谢。
谢朽站在店门口,看着暖光下的女生,把自己淹没在漆黑的夜色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手心早已干涸的血迹,继续把手插回兜口里,口袋的轮廓鼓起,有点四四方方的形状。
无所谓似的,朝远处抛出什么东西。
跟店长道了别,林思清走向坐在长椅上的男生,
他正看着刚才的巷口,眼睑低垂,背靠着长椅,流畅的下颌线紧绷着,跟冷冽的风与夜违和。
林思清打量他开口:“除了脸,那男的不会没揍你别的地方吧?”
微微一愣,谢朽耸了耸肩,抬起血淋淋的左手,无奈地笑着:“还有这里。”
林思清弯腰,端详着他的伤口。杂乱无章,而且很深,汩汩往外冒着血。
这像是被尖锐物划出来的伤口,刚才那大哥手里没有刀。
林思清眼中有些许怀疑。
“这是刚才弄的?”
“可能不小心被划伤了,我也不清楚。”
说着他还蜷起手指,伤口裂开,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能麻烦你帮我上一下药吗?”
谢朽笑得良善,唇边酒窝微现,桃花眼像钩子。
时间已经接近半夜,林思清背着光。看不清他手上的伤口,于是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草丛中闪光的物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把袖子挽起来,血要流进去了。”
他听话地照做,林思清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卫生纸,算得上轻柔地擦掉他手上的血。
棉签蘸着碘酒按在谢朽的伤口处,刺痛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神经。
虽然林思清没觉得自己有多温柔,可这人却全程笑意盈盈,右眼下的泪痣分外撩人。
只草草地消毒了事,林思清放开了谢朽包扎好的右手,这才把自己带血的手也处理干净。
“谢了。”
谢朽看了看手上的绷带,感谢的话刚出口,鼻尖突然传来淡淡的酒精混着果香的味道,身体下意识呈防卫式向后仰,但脸上的笑意不减。
林思清半个身子压着谢朽,一只胳膊撑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照在草丛上,一道光反射在她脸上。
那是一块带血的玻璃碎片。
“怎么了?”
林思清低头对上谢朽顾盼留情的双眸。
“没什么。”
只是知道你刚才应该是耍了我而已。
林思清一边回答,一边把闪光灯从草丛移开,直起身子,拿出手机叫了个车。
走到长椅旁边,拿起自己之前没喝完的Rio,在椅背上猛的一磕,瓶盖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递给谢朽,后者摆摆左手,拒绝了。
她仰头喝了一口,这才注意到大排档已经关了门,那群混混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谢朽起身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脊背弯出细微的弧度。风吹过,包裹住他削薄的身形。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开口。
林思清嘴上没回话,静静地看着他把手伸进了校服口袋里,想拿出些什么东西。
偶尔路过的车灯打在他身上,却带不走他身后的黑暗。
“要走了?”
谢朽见出租车径直停在了便利店门口,又出声问了一句。
“嗯。”
她刚打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就被人敲响。
没等她动作,司机就把车窗降了下来。
偏头刚看到男生伏下来的半张脸,腿上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一路平安。”
谢朽留下这么一句话,和她腿上的两块黑巧克力,转身不见人影。
车窗外高楼大厦转瞬即逝,林思清拆开巧克力包装,往嘴里填了一块。
瞬间苦涩弥漫消融在舌尖味蕾,她又想起来那双勾人的桃花眼。
看她的眼神要多深情有多深情,仗着美貌跟她套近乎,言语轻浮但语气疏离。
时间到底是个多残酷的东西,林思清没由来地想着。
反光镜里的场景飞速远离,便利店门口的夜色里,泛着一丝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