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人》十诫城

1、第 1 章

　　楔子

　　闷热的夏。

　　一辆黄绿色的出租车卖力行驶在公路上，如同城市里辛苦奔波的“发条人”。

　　这根“发条”或是养家糊口的压力，或是平步青云的动力，亦或是消费主义陷阱之下，不断膨胀的欲望。

　　它安装在人们的脊背上，将笔直的脊梁一点点压弯，让人不堪重负。

　　坐在出租车后座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儿。一路上，她沉默不语，任由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在脸上。

　　车里的气氛静默得诡异，司机师傅在后视镜里打量她几眼，想要开口，但最后仍是默默开车——她脸上的表情死寂、灰败，实在骇人。

　　这司机人不错，曾获过几次“爱心的哥”的奖章。他本想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但女孩儿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将话又咽进肚子里。

　　车子急速掠过一座座高楼大厦，那些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不断将生活气息榨干，以此变为资本扩张的养料。

　　女孩儿坐在后座，视线瞟过前方座椅，觉得有些讽刺——粗糙的白座套上印着无痛人流的广告，刺眼粗糙的红色字体写着：“只要1888，解决您和他爱的后顾之忧”。

　　是，世界上的每样东西都有价格。人流手术按人头收费，租车按里程收费，卖楼按面积收费，劳动力按所创价值收费……甚至连一个人，都是有价格的。

　　比如，她自己。
　　此行，她就是要将自己出卖给一个陌生男人。

　　她循例猜测，自己这个36线都算不上的小演员，到底值个什么价。猜，只能是猜，因为定价权不在她手上。

　　线上女星削尖脑袋也抢不到的好饼？还是随便一部戏的女主角？或者再糟糕一点，最最最传统并且简单的：只是房子或一些钱？

　　但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一个平稳无虞而踏实的未来。

　　未来，不会属于被待价而沽的人。

　　正思及此，车子却猛然飙速，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推了一下，她狠狠向后仰去。那一瞬，胃里的恶心犹如浪潮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虚弱闭着眼，整个人晕得七荤八素，难受至极。

　　过了路口，司机师傅放缓车速，并连声道歉道：“不好意思啊，刚才为了抢那个绿灯，车开猛了。”

　　女孩儿瘫在后座上，呼吸急促，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她晕车，感觉像被溺在海里，各种味道的海水向嘴里涌去，咸的，苦的，涩的，发臭发烂的……头晕极了，身体也不像是自己的，轻飘飘的……

　　正混沌间，“嗡嗡嗡”的手机震动声突然将她拉回现实。

　　机身的震感提醒着女孩儿，有人打电话给她。她眉头微蹙，有些不安，翻出手机查看后，才浅舒一口气——幸好不是“那个人”。

　　她勉强打起精神，用纤白的手接起电话，轻声道：“喂，您好？”
　　“你好，请问你是苏宛宛吗？”
　　“我是。”
　　“我是《商流风云录》的选角导演孙强，这次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你通过了我们剧组最后一次的试镜，有机会出演女一号田心怡。你有合作的意向吗？”

　　“什么？”苏宛宛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该不会是别人捉弄她的恶作剧吧？

　　对方又清晰地复述一遍，“你通过了《商流风云录》的试镜，有没有意向出演女一号田心怡？！”

　　苏宛宛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举着电话，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方似乎有些不耐，连声催问道：“喂？喂？请问你有意向吗？”

　　她终于灵魂归窍，激动说：“啊？有有有！有的！有意向！”

　　“好，如果可以，后天上午10点，我们来面谈一下……”

　　苏宛宛的心脏“咚咚”地跳着，很激烈，打破了它往常应有的规律，亦如这通电话，坚实地拨开了她生命中最密不透风的厚重幕布，打破了它以往应有的黑暗。

　　这就是生活的戏剧性。短短一通电话，带来如此的惊天巨变。

　　苏宛宛制住心里的激动，尽量平稳说道：“好，没问题，谢谢您！”

　　轻颤着挂断电话，她感觉后背在冒汗。冷静了好一会儿，她大声说：“师傅，停车！我不去了！我可以不用去了……”

　　最后的话一出口，竟是带了哭腔。

　　司机师傅半是诧异半是好奇地望了苏宛宛一眼，却仍然保持礼貌性的缄默，将车稳稳停在路边。

　　而苏宛宛……却再也绷不住了。

　　她低着头，很克制地、几乎无声地抽泣，肩膀不停抖动着。

　　命运终于肯拉她一把了。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不用再回到黑暗中去，也不必再带着不堪的灰尘，像 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