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70、出剑

　　洛川牧知道他在痛快什么。

　　因为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很明显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笃定洛川牧会死在他手上。

　　“咚、咚、咚……”

　　众人耳边响起沉闷的声音，像心脏跳动的声音，每响一下，空间便也跟着震动。

　　他们尚且不知，从外界看去，堕神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虽说大家都是奔着虚无缥缈的机缘来的，但没办法，堕神以血气为食。今日留不下他，来日整个天玄大陆便是他的牧场。所以没得退……”洛川牧眼神平静而冰冷，轻声道：“诸位，准备搏命吧。”

　　数道身影在她后面站了起来。

　　堕神荒林上方忽地暗了下来，阴云蔽日，电闪雷鸣。

　　分散在荒林中与灵兽厮杀的修士们似有感应，纷纷抬头望向堕神岛的方向。

　　而荒林某处，空间忽地撕开一条口子，掉出一团黑绒绒的东西。

　　幽冥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翻起来。它黑黝黝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动几下，忽地化为黑影，向着一个方向奔去。

　　黑金城城墙之上，顾迟按剑悬于高空。黑发飘扬，他阖着眼，周身没有一丝灵气波动，骇人的寒气自他体内弥散，整个人宛若一座冰雕。

　　驭鲸和容川皆是紧张地仰头望着他，被无形的结界挡在城内，无法僭越半步。

　　而黑塔之内，空间不知道被打碎了多少次，但从始至终没有一丝灵气漏进来。

　　灵器，灵符，晶石不要命地烧，连带着血里的灵力都被榨干了。

　　满地残肢断臂，却无一具完整的尸体。

　　莫书的尸傀和应止的活尸两相交战，像是另一个战场，以最血腥原始的战斗方式互相撕咬，不死不休。

　　空间内活着的修士不过百人。

　　远处炸响声不断，气浪冲撞的中央，一个白影流星般飞出，在地上连续翻撞数次才止住身形。

　　“咳咳咳……呸！”莫书按着胸口偏头吐出一口血箭，草草扶正了被撞歪的脖子，又眼睛发亮地冲向爆炸中央。

　　灰雾之中，金色的灵印宛若萤火虫，游走其间。鬼影直冲应止而去，一个照面便被撕碎，但鬼影碎开的瞬间，莫书鬼魅般杀出，一掌拍下。

　　应止身前白骨忽地光芒一震，将莫书定在一尺之外。他手掌在柔和的光里慢慢融化，脸上却浮出有些疯魔的笑容。

　　应止忽觉不妙，正要将他轰开，却觉得神魂一晃，脑中竟然刺痛起来。

　　“桀桀桀——”邪笑声在神识里回荡。

　　只一瞬间的破绽，洛川牧眼中蓦地浮向出繁复的金色纹路，精神力猛然撞入应止神魄之中。

　　应止刚要稳定心神，神魄却骤然震荡，被精神力撕开一口子。神魄受损的痛感千万倍放大，登时让他痛苦地嚎叫起来。

　　几乎同一时间，一只手忽地伸出，探向他身前的白骨。

　　可就在那只手碰触到白骨的瞬间，应止眼中兀地充血，仰头长啸。

　　神力震出了身体里的魂，莫书遭到反噬，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吐着血倒飞而出。

　　洛川牧脸色惨白地撞入人群里，狼狈地撑着地面喘息。

　　牧桑则直接被白骨的威压碾碎了整条手臂。原本俊雅的脸生出皱纹，柔滑的白发干枯蜷曲。

　　狂风大作，众人被压得节节败退，掀翻在地，一时间竟无人能再站起来。

　　神阶之下皆为凡人……

　　更何况是在这种没有灵力的地方。

　　“王上，快走！”狩野挡在洛川牧身前道。

　　应止已然发狂，洛川牧的精神力攻击让他彻底失了智，但那截白骨的威力惊人，俨然是真神之物，他们不可能敌得过。

　　但洛川牧只是慢慢摇头，没应声。

　　以她如今的状态，只能勉强传送自己离开，没办法顾忌旁的人。

　　“王上！”孙麟也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您出去恢复灵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啊！”

　　“闭嘴。”

　　洛川牧气息虚弱，眼神却异常锋锐，冷声道：“本王乃西领之主，断没有临战而逃的道理。”

　　她眼睛环过四周，觉得有些奇怪。这处空间混乱，按理来说应该很不稳定。可交战以来，虽然数次撕开空间裂缝，外面却稳如泰山。

　　好像一个装满水的容器，任里面水流翻涌，外间却始终横着壁垒。

　　可现在的局面由不得她细细思量，白骨撞入应止体内，登时爆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像是穿透了皮肉，众人周身气血翻涌，浑身刺痛难忍，身体表面浮现出血色的雾气，涌向应止的方向。

　　白发飞扬，应止猩红的眼睛如野兽般，嗜血而狂暴，蓦地看向洛川牧，枯瘦的手抬起，隔空掐住了洛川牧的脖子。

　　“王上！”

　　“王上！”

　　清瘦的身体猝然被拉到空中，灰色的雾气携白骨神力缠住她，如藤蔓般回卷，想将人拉到应止身前，却被一股精神力抵住。

　　白光与金光悍然碰撞在一起，登时将灰雾震散。洛川牧脸涨得通红，双手结印在身前却纹丝不动。两方角力，空间撕扯破碎，翻天覆地间，众人被远远撞飞了出去。

　　“妈的！”莫书低骂，勉强逆着冲击的力量往回走。他右手只剩下一半，一身白衣半身血，看上去格外凄惨。

　　他半眯着眼，眼看金光快要被白骨发神力湮灭，步子不由得加快。可忽然间，他耳边响起一声剑鸣。

　　他猛然顿住脚，震惊回眸。

　　刹那间，好似时空静止，所有的人动作放慢了千百倍。

　　一道清亮的剑鸣声从极远的地方响起，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破开了万里长风，带着草木晨露的气息，隔着千万里破空而来。

　　不！不要！不要！！不要！！！

　　洛川牧瞳孔骤缩，近乎歇斯底里地在心里狂吼，体内的洛神萤辉催动到极致。

　　可还是来不及。

　　黑金城上，顾迟腰间长剑出鞘，冷光直入云霄，眨眼间出现在万里之外。

　　周遭所有灵剑同时颤鸣，黑塔内，混沌的空间上方忽地一亮，露出阴云密布的天空。

　　一道锋利的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洛川牧眼前闪过。

　　“啪”地一声清响，白光骤散，应止狰狞的神色凝固在脸上。

　　所有人呼吸一窒。

　　高空忽地飘起了雪，剑芒所过之处慢慢浮现出黑色的冰霜，那霜痕像是一条没有首尾的线，直穿过应止而过。

　　他整个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全然动弹不得，唯有眼珠子缓缓下垂，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那处血肉里包裹着一截白骨，如今已然粉碎。

　　“呵—”他了然闭上眼，像是自嘲地想笑，短促声音却带得身体一颤，登时从中一分为二，血溅起数丈高。

　　尘埃落定。

　　一切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都有些发蒙。

　　洛川牧恍惚抬头，正见高空之中，厚厚的阴云里慢慢显露出一道裂缝，像是被人一剑劈开了。

　　她神情阴沉地呆立半晌，忽地捂着心口喷出一口血来。

　　与此同时，黑金城外，顾迟缓缓收剑，落到城墙之上。

　　“主子！”容川瞪大眼想要去扶他，被他抬手止住。

　　他动作极慢，抬起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的血。只好拿出帕子擦干净了口鼻的血，慢慢走到城墙边，倚着墙轻轻喘息。许久，他直起身，眼中浮现出浅浅的笑，道：“走，去接牧牧……”

　　话到嘴边，地底深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声响，他眼中笑意消散，蓦地延伸出神识，向着堕神岛的方向望去。

　　只见堕神岛那处灵光冲天，黑塔缩小砸入地里，方圆百里的地面开始塌陷，万兽奔逃。

　　“什么鬼东西！”
　　洛川牧身旁摔下一道人影，莫书吃痛骂了声，爬起来也不见半分害怕，只四处看着，有些稀奇道：“奇怪，怎么感觉经脉都封了？”

　　原本的黑塔竟慢慢合拢，像是活的，越缩越小，变成一个屋子大小的透明结界，一边下沉一边将近处的修士都吸了进来。

　　结界飞速下坠，四周暗了下去，只余头顶一条口子在收缩，像是巨兽吞食后，逐渐合拢的嘴。

　　脚下忽地感觉到了热，众人往下看，看到一片红色的东西在逐渐放大。这才发现这结界不是在坠入地面，而是在坠往另一个空间。

　　结界内数十人，有些没被拉入结界的，便从边缘落下，掉进那片红色里，不见了踪影。刚开始众人还不以为意，直到侍神司的一位化神落进去，顿时痛苦地惨叫起来，刚挣扎着浮出头便没了气息，又沉了下去。

　　众人这骇然变色，费尽心思想要从那条缝隙冲出去。却完全无法感知到灵力，连经脉都调动不了。

　　有人着急之下求问洛川牧道：“不知牧王可有主意？”

　　洛川牧像是在发呆，闻声眼皮一撩，淡淡道：“没发现吗？将我们压在此处的并非灵力。”她望着快要合拢的结界，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也前所未有的淡漠，像是全然绝望下反而释然，轻声道：“是规则之力。”

　　真神之下，皆受天地规则所束。

　　怎么逃？

　　她暗叹一声，眼前忽地浮过顾迟的影子，不知怎的，鼻尖有些发酸。

　　“牧牧！”

　　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洛川牧骤然瞪大了眼，见那道影子逐渐清晰，显露出颀长挺拔的身影。

　　顾迟持剑而来，在结界裂缝合上的瞬间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