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尽千千万万人》川上观鱼

66、入林

　　入堕神岛的名额敲定，次日就要开拔。

　　摩耶部大巫师携女入内时，院中只有寥寥数人。

　　青黛将人引近就后退到一旁。

　　洛川牧在煮茶，好似没注意到桌前的两人。缇亚一时愤然，张嘴欲言，被大巫师一个眼刀子剜过去，只好憋闷地咽了回去，跟着一起行屈膝礼。

　　“问牧王安。”

　　洛川牧这才抬眼，不咸不淡道：“大巫师来了？”

　　大巫师仍屈膝低头，颤声道：“前日犬女有眼无珠，冲撞了小殿下。老朽惭愧，教女无方。今日忝颜带她上门谢罪，望君宽宥。”

　　“大巫师言重了。”洛川牧润茶沥水，“此事祸端本也不在令千金，小辈摩擦，不值一提。”

　　大巫师正是听了那“祸端”人头落地的消息才一直惴惴不安，见洛川牧态度轻慢，一时惧意更甚，又是呵斥又是按着缇亚下跪。好一出“严父训女”。

　　左右被冲撞的人也不是她，谢罪也找错了人。洛川牧心知差不多了，放下一杯茶。

　　“大巫师快请起。本就是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说起来，本王还有一事相求，可当不得如此大礼。”

　　大巫师闻音知雅意，眉眼低垂起身，“牧王但有吩咐，老朽绝不推辞。”

　　洛川牧抿了口茶，看向远处盘坐的顾迟。他正低头翻看一卷剑谱，一手拿着根梅枝比划。“听闻大巫师医道通神？”

　　大巫师顿时了然。

　　可顾迟什么情况，那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无需看诊便知回天乏术。他为难道：“这……生机溃散，实非人力……”

　　他在洛川牧的阴沉的注视中咽了咽口水，没敢说下去。

　　“跟本王装傻？”洛川牧漠然笑着盯了他片刻，眼光掠过缇亚，又刀子一般看向他，幽幽道：“这条命，看来你是不愿意换了？”

　　大巫师脸色大变，恭恭敬敬地作揖俯首。

　　敢动洛川清野的都得死。这在梧桐栖是人尽皆知的事。唯独这次，洛川牧留了缇亚一行的命。那当然不是因着她心善。

　　传闻摩耶部历代大巫师皆有起死回生之能。洛川牧查过，这消息不实，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能施展一门秘术延长人的寿数，只是这秘术对施术者损害极大，大巫师又为部族之首，轻易不会动用。

　　那缇亚骄纵惯了，尚且不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她本就嫉恨洛川牧之名，现下又见大巫师因着洛川牧一句话吓得脸都白了，仿佛耗子见了猫。一时间更是憋闷，拂开杯盏怒然而起，“你神气什么！”

　　热水茶汤打翻一地。

　　顾迟几不可见地蹙眉。驭鲸几人亦纷纷侧目。

　　洛川牧微哂，轻抬手指挡回四周杀意。

　　缇亚意犹未尽，指着大巫师鼻子破口大骂，“还有你也是老糊涂了吧？做什么摆出这么丢人的姿态！我……啊！”她话还么说完被大巫师狠狠一记耳光扇到地上。她不可置信地捂着脸瞪向大巫师，“你打我？你……”

　　她还未说话就被迎面而来的鞭子抽飞了出去。那鞭子好似长了眼睛，追着她好一顿打，而后一鞭子抽出了院子。

　　大巫师幽沉的目光越过院门看着外面气息奄奄，已然昏迷的缇亚，许久后，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来，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老朽定然竭尽全力。只是那位大人生机流失的速度太快，老朽这点鬼蜮伎俩，怕也是杯水车薪。”

　　洛川牧五指紧缩，强压着心跳缓了口气，尽量平静道：“有劳了。”

　　……

　　堕神荒林，洛川牧本想让顾迟留在宿城，他却说什么都不应，执意要跟去临渊。洛川牧拿他没办法，只好应下。

　　黑金城城外

　　大批灵修御剑凌空，整装待发。

　　洛川牧负手立于前方，极目远眺。堕神荒林方向，群山峻岭深处笼罩着一层黑雾，隐约可见森然的塔顶。

　　她挥手间身前浮出一方地图，随后片刻不停地调度起各方势力的行进路线。她一句话落下，便有一队人马领命而出，很快只剩下准备杀入堕神岛的三千人。

　　当先开路的灵修已经开始厮杀起来，灵兽反扑，各处灵力碰撞的动静越来越大。

　　洛川牧弹指一道金色灵印飞出，直直冲向前方，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登时在空中清出一条道来。

　　“走。”她轻声道，声音经灵力扩散，震得人耳鸣。

　　数千人闻声而动，各色灵光划过天际，眨眼间，天边只余残留的混杂灵力。

　　城楼上，顾迟终于忍不住往前一步，沉默地放出神识想追着人探去。正在此时，侧方忽地一道黑色巨影冲出，攀着城墙直上，猛然扑向他。

　　数米高巨兽低吼，引得城楼上其他人皆是警戒抽刀。

　　顾迟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惊喜之意，打着手势让他们退下。

　　这气息他实在太熟悉了。

　　黑色的皮毛柔顺发亮，巨兽张口露出獠牙，可在扑至顾迟身前时，那凶猛的气势便骤然消减，压着前腿低下头，脑袋亲昵地在顾迟身前磨蹭。

　　顾迟眉眼舒展，顺从地被他抵退，伸手在它脑袋上摸了几下。

　　“幽冥。”

　　听见顾迟唤它，它欢快地低叫几声，身体忽然缩小，变成一只黑狐跳进顾迟怀里，嘴里吐出张留声符来。

　　不等顾迟注入灵力，那符咒竟是自己引动了，洛川牧轻灵的声音从里间传出，语音里带着笑意道：“跟你亲儿子先待一段时日，乖乖等我回来……”符咒里说话的声音停了，却还有呼吸声，须臾沉默后，她忽然“嗤”地笑了声，压低声音道：“回来就成亲。”

　　四周的喧闹声在耳边飞速退开，风吹得衣袂咧咧作响，顾迟拿起留声符缓缓攥紧在掌心，如冰如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

　　他拍拍幽冥，轻声道：“去。”

　　两侧开路，选出的又皆是天玄大陆的顶尖战力，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堕神岛而去。

　　洛川牧神识从后方一道人影身上扫过，那人形容枯槁，满脸胡茬，一身素袍，右边袖子空荡荡的，从肩处断了整条手臂。

　　只略微停留她便移开，专注地望向越来越近的黑塔，但她刚看过去，又忽然转过头。

　　后方一道黑影在丛林中闪电般掠过，直追他们一行人而来。后面的人察觉到这只灵兽的气息非比寻常，想要出手阻拦，却被几枚金色灵印束住手脚。

　　“不要伤它。”洛川牧道，手指一勾将黑影拉近，幽冥被她单手揽住，胡乱摆弹着。

　　“啧啧啧……”洛川牧轻笑，“你爹爹不要你啦？”

　　幽冥扭头凶恶地冲她龇牙，被她一巴掌拍在脑袋上，顿时焉了，不服气但乖巧地低叫着，讨好地蹭她袖子。

　　洛川牧提着它放在肩上，懒洋洋道：“乖着点儿。”

　　四周景物飞快后退。

　　进入深处，高阶灵兽的数量骤增，嘶吼声不绝于耳。黑塔近在咫尺，原本一团和气的队伍在打斗中慢慢分开，显出自己的阵营。

　　莫书带着魔域一行当先从兽潮中杀出，踩着灵兽抢上阴森森的黑塔。

　　一上黑塔，原本疯狂追着人的灵兽纷纷停在外围，再不敢往前。

　　莫书咧嘴一笑，选了中间最宽敞的孔道，大剌剌地一挥手，带着人进去了。

　　永夜域都的王宫也是由黑晶筑造，但脚下的黑色晶石显然是另一种东西，寒气贴着脚往上渗，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灵力运行的速度顿时减缓。

　　侍神司的人紧跟而上，但牧桑没有往前走，好整以暇地立在远处，等着洛川牧带着西领众人上来才笑着颔首，“小殿下先请。”

　　洛川牧睨他一眼，嘱咐身后的人道：“进去后，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用灵力。”

　　西领一众齐齐应是。

　　见北荒的人也上来了，她谨慎地从之前探过的孔道入口进去。

　　但一进去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了？”孙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停住，自发戒备起来。

　　长长的孔道都是黑晶墙面，好似没有不同。但洛川牧还是察觉到了细微的差别。

　　墙面上的痕迹不一样，转角的长度也比上次短。

　　这不是她之前进的那条孔道。

　　“此处空间有异，跟紧。”她神情微正道。

　　再往前又是一间间石屋。

　　她顺着房屋排列想径直往黑塔中心摸出，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管得住西领的人，却管不住旁的人。

　　原本死寂队伍忽地被一阵惊呼引爆，一间石屋推开，竟然堆了半屋灵器，且品相皆是不凡。

　　门边的人登时红了眼，争先恐后地冲了进去，乱作一团。

　　前方的人刚听到声音，那屋中已有人在争抢中动用了灵力。

　　地面波浪般起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下方行过，那间石屋“扭动”起来，发出“咔咔咔”的古怪声响。

　　里面的人在里面翻滚，许多人想动用灵力冲出去，却惊恐地发现周身被什么禁锢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只有几人拼着灵力耗尽冲了出去。

　　石屋的木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随即化成尖锐的齿状。

　　“妈的，蠢货！”

　　有人骂骂咧咧道，反身便要远遁，却见木门化出的“牙齿”诡异地开合了两下，上方蓦地睁开一双眼，整个石屋拔地而起，像蛇探头般张开血盆大口将前方的人尽数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