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一只熊》轩潇

1、第 1 章

　　余多多看见了一只熊，在垃圾堆里。

　　它耷拉着一只耳朵，另一只已经不见了。这只熊是灰黑色的，从它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余多多可以看出它原本的颜色应该是白色。

　　余多多被这只熊吸引住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呆太久，他应该马上回家去，不然爸爸会生气，可是他挪不动腿。

　　这只是一只被人扔掉的熊，它可能是被分手的情侣扔掉的，也可能是被长大的孩子扔掉的，不管怎么样，它都不是一只好看的吸引人的熊。

　　余多多看着它灰暗的玻璃眼珠，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双眼睛里闪烁着红色的光芒，这只熊活了过来。

　　它在对他微笑。

　　我应该立刻走开，余多多想，我不能把它带回去。他向左前方迈出了一小步，余光仍然注视着这只熊。

　　熊原本上扬的嘴角耷拉了下去，像它的耳朵一样，余多多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不应该这么残忍地把这只熊丢在这里。

　　如果我不管它，它会怎么样呢？余多多知道不要的垃圾会怎样处理的，它们会被收集起来，丢进垃圾堆，然后被垃圾车装走，运到垃圾场，有的被烧掉，有的被埋起来，总之，他们会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可是，余多多又向前挪动了几步，强迫自己把头移开，他可以预见他把这只熊带回家时，所有人会有的反应，这将会是一场混乱。

　　“这是什么鬼东西？”女人的眉毛高高挑起，眯着一双眼。余多多瑟缩了一下，把自己往熊的身体后面藏了藏，但这显然没什么用。

　　“我在问你话，耳朵聋了吗？”

　　余多多小声说道：“熊，玩，玩具，熊。”每当他紧张的时候他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声带。

　　“再说一遍。”女人瞪着余多多。

　　余多多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他有一些上不来气。他有点后悔，他早就知道的，他不应该把这只熊带回来。

　　可是，它对他笑了。

　　“熊。”余多多大着胆子又说了一遍。

　　女人被激怒了，“垃圾！这就是垃圾！你怎么敢带着这么脏的东西进来，快给我丢出去！”

　　余多多抓紧手中的熊，手指掐住它柔软的海绵，低下头，没有说话。

　　“呵，你胆子还大了是不是！”女人伸出手想要把熊丢出去，可这只熊太过肮脏，她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

　　余多多不动也不说话。

　　从客厅的角落中传来的笑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余多多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余笑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头也不抬地说：“哥哥喜欢就让哥哥抱进来呗，又不是多大的事。”

　　“这么脏的东西……”

　　“又不用妈妈做卫生，反正家里的卫生都是哥哥在做。”余笑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电视，好像看入了迷。

　　被接二连三地顶撞，女人心头的火气是越来越旺了。她那只纤细的右手扬起，狠狠地扇了余多多一巴掌。一声脆响让余多多身子一震，火辣辣的疼痛感从被打的位置蔓延开来。

　　女人修剪的极好的指甲划破了余多多的脸，一缕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余多多抬手擦了一下脸，看见手指上的血迹，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从胃里升起的恶心感让他喉头发紧，一股酸水不停地往上冒。

　　“我说了丢出去，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女人尖锐的声音震得余多多的耳膜嗡嗡作响，他很想转身离开这里，随便到哪里去，也许他可以找到他的妈妈，他可以到他妈妈那里去，妈妈一定不会打我，余多多想。

　　冲动来得很快，消退得也很快，余多多根本不知道他妈妈在哪里，她从来没有来找过余多多，他知道最大的可能是他妈妈已经重新建立了一个家庭，根本不想让他去打扰她的新生活。所以，余多多只能呆在这里。

　　在两人都没有发觉的时候，大门打开了。男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玄关处的两人，“都站在门口干嘛呢？”

　　“余峰，你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女人的愤怒找到了一个绝好的发泄口。

　　“怎么了，多多干什么了？”男人低头去看余多多。

　　余多多几乎把整个脸都埋进了熊的毛里，男人只能看见余多多的脑袋。男人的视线又移到了熊的身上，“哪里来的玩具熊，怎么这么脏，是谁送的吗？”

　　一说到这只熊，女人就像气球一样爆炸了，“就是这个东西，你看看你儿子都捡了些什么垃圾回来！”

　　这句话不知道是哪里刺激到了余峰，余峰吸了一口气，眼睛幽深地看着女人，“陈丽，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他不是你儿子了，他不是捡了个垃圾回来。真是不嫌脏，怪不得有那样的妈……”

　　余多多的手收紧了，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熊的身上，牙齿死死地咬住，几乎要咬出血来，不让任何一个字从自己口中吐出。

　　啊，如果自己可以消失就好了，余多多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余峰不想继续和女人说话，一吵起来就没完没了。他伸手去拉余多多，“这熊哪里来的？”

　　余多多不想看他，但他的力气还不足以与一个成年人抗衡，最终余多多看见了余峰的眼睛。他看见余峰的眼睛里倒映出了自己的样子，瘦弱的，苍白的，惶惶不安的，脸上还带着血的可怜样子。

　　余峰的瞳孔瞬间紧缩了，抓紧了余多多的手，余多多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断了，他使劲挣扎，余峰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头，脸上好像罩了一层薄冰，这表情将陈丽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

　　“谁让你打他的？”

　　听着不像是发怒的语气，可让人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陈丽原本到嘴边的话吞了进来，但她又不甘心就这么退步了，壮着胆子，硬挺着说：“我打他又怎么了，我还打不得他了？”

　　“你干什么都不能打他。”

　　陈丽看着余峰的脸，甚至都在怀疑如果余峰手里有一把刀，他是不是会向她挥下来。

　　“我要饿死了，还不煮饭吗？”从客厅传来的声音像一阵清风安抚了翻滚的岩浆。余多多看向余笑笑，她还在看电视，好像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出了那么一句话。每一次她都在想着什么呢，余多多很好奇，她也会觉得不舒服吗，可她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

　　“算了。”陈丽接过了台阶，大抵认识到再这样下去，她也讨不着什么好，“去做饭。”

　　余多多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余峰一眼，他的下巴紧收着，微微颤动，像是压抑着什么猛兽。不经意间，余多多对上了他的眼，这是一双黢黑，深不见底的眼睛，这双眼睛看见余多多时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余多多有些心慌，偏过头，抱着他的熊，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做饭。”他将熊放在他的卧室的地上，走到了厨房。

　　晚餐的时候，陈丽照旧对余多多做的菜挑三拣四，其他几人都没有说话，整个餐桌上只有陈丽的声音。

　　余多多坐在余峰的对面，他的左边是陈丽，右边是余笑笑。他佝偻着身子，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连菜也只夹自己面前的一盘豇豆。

　　余峰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在余多多的碗里，余多多刨着肉丝周围的米饭，也不夹新的菜，只想能够赶快把饭吃完。

　　眼见碗里的饭越来越少，那几根肉丝显得越来越明显。

　　“多多怎么不吃肉呢？”

　　陈丽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能让余多多很清楚地听见，“丑人多作怪。”

　　余多多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知道余峰正等着他的回答，余多多把嘴里的饭一口咽了下去，回道：“不想吃。”

　　“这怎么行。”余峰说着，又夹了几根放在了余多多的碗里，“你就是这样挑食才会长不高。”

　　余峰坐在余多多对面，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余多多，等待着他把这些肉吃下去。

　　余多多看着碗里的肉，好像看见它们变成了一根根蠕动的褐色的虫子，他眨了一下眼睛，这些肉又变回了肉的样子，他的刀工很好，每一根肉丝都是差不多的粗细，他做菜的手艺也不算差，毕竟已经做了很多年了，他把筷子移向了一根肉丝，夹起它又看着它滑落下去。

　　“哥哥不爱吃就给我吃呗，反正我挺喜欢吃肉。”余笑笑对着余多多笑了一下，露出了她雪白的牙齿，她还有一些牙没有换完，乳牙尖尖的，好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

　　余峰露出了不赞同的目光，他的眉头皱起的时候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让余多多的后背发凉。余多多夹起了一筷子肉，它们又变成了一条条扭动的肉虫，他闭着眼睛把它们塞进了嘴里，胡乱地咀嚼了几下。

　　肉汁迸溅出来，弥散在口腔中，每个角落无处不在。

　　“多多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余峰说道，语气很是欢乐。

　　味道也许是不错的，但是余多多完全感觉不到。他首先感觉到的是从胃里面反出来的酸水，混杂着肉汁形成了难以形容的味道。余多多一口吞了下去，但这肉糜好像卡在了喉咙里，刺激着他的喉咙不停地痉挛收缩，想要把异物排出去。

　　余多多坐了两秒，余峰好像在说些什么，他完全听不见，所有的精力都在与自己的生理反射作斗争。最终，他还是失败了，余多多猛地站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向后倒去，他顾不得余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直直地冲向了厕所。

　　对着马桶，余多多哇地一口把胃里的东西都呕了出来，白色褐色和绿色的食物残渣漂浮在水面上。余多多的眼睛被眼泪糊的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

　　有人走到了他的背后，用手掌拍着他的背，余多多瞬间僵住了。

　　“你说你，实在不能吃，爸爸也不会硬叫你吃，你这是干什么呢。”

　　“对不起。”余多多擦干净嘴，站了起来，目光从自己的脚移到余峰的袜子上，盯着余峰白色袜子上的黑点，脑子上乱糟糟一片，一时想到陈丽又要生气了，一时又想到园子里的花还没有浇。

　　“好了，有什么可道歉的，回去吃饭吧。”余峰脸上一直带着笑，他对着余多多好像永远都是这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