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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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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臻在后半夜打开家门时,一阵心肌梗塞。
青梅狼狈地立于廊檐下,肌肤因冷雨浸得透白如玉,如瀑青丝犹如危险藤蔓,肆意缠绕攀附——对窥觑于猫眼之后的少女而言,那时的君佻几乎不成人样。
电子锁“咔哒”一声,风起天阑,如刀如刻。
“一一?你怎么,诶——”
柔软的胸膛猛然跌进硬冷的躯体。雨水倾洒一地,冲刷掉重重疑云,露出沉重的答案。
“咱先泡个澡,冲掉所有烦恼!”言臻轻抚少女的后背,藏于背后的银刀悄悄滑落入钥匙柜。
挂钟做机械单摆,留下时间流逝的痕迹。
言臻环膝蜷坐,视线几乎要灼穿棉被,欲将少女掩埋的表情望穿。
还是一无所获。
自君佻行尸走肉般从浴室出来,擅自裹走她唯一的暖和被窝当缩头乌龟,已过去一小时。而她除了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外,还什么都不知道。
言臻忍不下去,决定采取行动。卧房外传来潮湿的震动声。
循声而望,泥泞的脏衣堆里被翻找出聒噪的手机。
那通来电已有八条拒绝记录,却依旧孜孜不倦。言臻推推那被窝,它却定如磐石。一声悠长叹息后,她还是选择替她接下电话。
“阿姨是我啦,君佻在上厕所,没法接……对,在我家……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嘿嘿,没事,阿姨再见!”
言臻鹿眼稍转,就转出了些所以然来。
“行了!不就吵架了嘛!”言臻蛮力掀开被窝,强行和泪人挤作一团,“不许哭了,小笨蛋!”
“就算你妈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也不能这么闹!”言臻言之凿凿,“你就不会周旋一下嘛?撒个善意的小谎——比如说和我出去玩了,我又不会揭穿你!咦,不对?你和谁成了,是上次那个弟弟吗?为什么不告诉我——”
被窝里的少女终于抬起头,红肿的双眼透出想杀人的心思:“你,你不知道别,别瞎猜!”
红如蜜枣的鼻尖,随着哽咽的气息有规律地吹出鼻涕泡。言臻的注意力莫名被牵着走,笑几乎憋不住:“你……扑哧……”
“你有病啊,有什么好笑的!”
“啵——”
透明的气泡被吹破,言臻再也绷不住,放肆地笑成一团。
伤感的气氛瞬间分崩离析。明明心里堵得难受,但君佻还是跟着她一起笑地停不下来。
“你别……别笑了操……呜呜呜我都这样了!你……你尊重我,我一下!”
“对不起哈哈哈哈……但我真的忍不住了!你自己都笑了哈哈哈哈哈!”言臻看着她又哭又笑的别扭模样,笑意更是止不住。她从床头扯来一包纸巾,塞进她手里,“那你说嘛,到底什么事,这次我认真听!”
“就……就,为什么大家都要骗我,他也是,妈妈也是呜呜呜呜……”
“他骗你什么了?骗财还是骗色!”言臻忽觉事态严重,“卧槽,我这就去帮你教训他!傻逼渣男敢招惹——”
“他没有那样……还是我伤害了他,但是就……”君佻看到好友疑窦丛生又疯狂脑补的表情,觉得自己解释不清了,心中郁结的烦躁引爆泪腺,“都怪你都怪你,谁让你刚刚笑我的,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呜呜呜……”
“没关系,你先捋捋思路,慢慢说~”
君佻哭得更凶了:“我这样的人就没有人会喜欢!我妈根本就不喜欢我,他也是,你也是!你一定在心里很讨厌我!”
“我们都最喜欢你了,不许胡说!”
言臻紧紧抱住放声大哭的少女,轻舒一口气,在她的额角落下天使般的吻。
终于哭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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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佻不得不承认,言臻就像致命的蛊,蛊惑她的身心十五年,不知不觉地,她好像离不开她了。
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亲密的关系却维持到现在。如果言臻不是言臻,君佻绝不会靠近这样张扬的理智怪。事实上,尽管亲密如斯,君佻都有些害怕她足够理智而冷情异常的眼锋。可每次遇到心事,寻找言臻已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即使可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她仍能在其间得到可以依赖的安全感。
君佻在言臻身边待了三天,跟着她到处鬼混,那件事的伤痛渐渐被治愈。
意外的是,它却突然被言臻重新提及:“诶,你知道碧园路的那个凶杀案吗?”
夹起的鸭血滑落锅中,溅起油花,少女的眉心一烫:“听说一点……出判决了?”
“当然死刑啊,今早处决了!”言臻完全沉浸在伸张正义的兴奋中,“虽然网上保密了,但我有凶手的照片,是个小帅哥!给你看看……”
“我不要!”
君佻猛然从座位上站起,碗筷打翻一片。电子屏幕无情怼到眼前,逼得她几乎要惊呼:“呀——诶?”
不是他?
“嗯?”言臻秀眉一皱,歪头询问,“他是你熟悉的人?”
“我,我以为是那种血腥的……”君佻努力平复心跳,“这照片,从哪儿来的?”
“一些小道消息啦。死者倒是少女失踪事件的主谋,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黑发少女的答复闪烁其词,话题顺势走向无疾而终。君佻轻扫两下鼻梁,想想还是选择沉默,再次去撩那块溜走的鸭血。然而在筷尖触碰到目标之际,飞来横击将它打偏。她看见她气呼呼地说:“你怎么把所有的鸭血全吃掉了!”
“太,太好吃了嘛……”
“也不至于只盯着这一样东西吃啊!你不对劲!”言臻长时间的停顿让君佻紧张得崩溃,“你……别再烦恼啦,母女哪有隔夜仇的!”
幸好,她还未有所察觉。
万一,她还是勘破秘密……
未来禁不得丁点儿细想。君佻眨眨眼,停止假想,吐吐舌头:“再给你点一份嘛。”
“下次吧!诶诶,咱们得快点,要来不及了!”
“唔,我们……要去哪?”
“不许装糊涂!”
君佻这才想起,日子跌跌撞撞,原来已到了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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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佻有社交恐惧症,若不是最近欠言臻太多人情,她是不会答应来当摄影师的。
剧场里人影绰绰,大家各司其职,因演出准备忙得焦头烂额,只有少女一人被抛弃在观众席的一角。
观众席没有亮灯,黑暗成为少女的保护色,阻挡住外向的演员们敏锐又好奇的目光。她已习惯这样的抛弃,只是欣赏着舞台上的星光熠熠,心底滋生出一缕艳羡,尽管微弱得自己都未曾察觉。
下一秒,点点星光亦照向了她。
少女一阵慌乱,转头想看看身后是否还坐着什么人。等再回首,周身被围得水泄不通。
“同学你好,你就是导演请来的摄影老师吧!我先给老师介绍一下,我就是……”
“李立恒,你不要一天到晚搭讪漂亮女生!”
“漂亮姐姐,请问一下剧照到时候可以私发给我们嘛?我们想发朋友圈!”
“姐姐,后期可以把我修得帅一点吗?”
人影幢幢,热情的巨浪以少女为轴眼快速堆卷,风暴中心跌进无止尽的窒息深渊。君佻努力聆听,试图回答问题,话语却被不断推高的声浪覆灭。渐渐地,她比那些等待答复的演员们更加紧张,手脚一片冰凉。
人群突然剖开,落下一道救赎的光,挺拔的背影为她隔开压迫的人墙。
“想让老师拍照的,就老老实实排队!你们几个别在这瞎起哄,导演喊你们去细排!”
“老师,导演给您的相机。您看看这种型号的可以吗?”
“我不是老师……”君佻一抬头,撞上男生澄澈的目光,差点将单反砸落在地。
灯效几度调试,正巧转换成刺目的红。面光在他微侧的左脸投下莫测的阴影,鬼斧神工地将那段腥风血雨的记忆重启。
君佻逃避似地别过头,低头摆弄起相机,手指却颤抖得开不了机:“抱歉啊,是我没接稳!”
男生嫩生生的双颊飞起腮红涂抹不及的暧昧颜色,他轻轻俯下身,修长的食指伸向开关按钮,惹来酥酥麻麻的电流。
字正腔圆的语调轻快地扫过耳廓:“我先跟学姐讲一下它的使用方式,是这样……”
男生心思细腻,紧跟在君佻身边做帮衬,拍照的流程在他的组织下井然有序地推进。君佻按压下千思万绪,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一小时不到,所有演员的剧照顺利搞定。
“好像都拍完了?”君佻柔柔酸胀的胳膊。
“学姐,就剩下我了。”
君佻微微怔愣,点点头示意他站到光圈下。男生十分乖顺地听从少女的指挥,不厌其烦地微调着姿势。但令君佻气馁的是,无论什么造型,都理她心中的完美形象相差甚远。
“对不起啊,效果不是很好。能麻烦再试试其他动作吗?”
男生眉眼微弯,微微摇首,表示并不介意。
“停!别动!”
闪光灯飞快地闪烁。君佻盯着镜头框住的绝美侧影出神,想起那个拯救自己与水火的少年,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实在是……太像了。
“学姐,要不我先看看效果?”
男生小心翼翼的询问将她的深思拉回现实。她忙不迭把相机塞回他的怀里,重新躲回角落。相机周围很快聚拢了欣赏照片的演员们。
“卧槽,这张太绝了,早知道我也最后一个拍了!”
“学姐也太神仙了吧!这个剪影不是导演一直想要的吗!”
“咱们大帅哥这张,真的好像传说里的血族啊!明晚演出,表白墙c位预定啊!”
男生被簇拥着,眼神瞟向那个角落,语气藏不住小小的骄傲:“帅什么,都是学姐拍得好。”
“几点了几点了!还在这里聊天!”
严厉的斥责从后台穿透而出,喧闹的众人顿时噤声。言臻单手扶着腰,中气十足地在舞台中央调兵遣将:“演员拍完照就地解散,明早九点集合。舞监和道具留下,和我把景搭完!咦?摄影老师人呢?”
人群里探出几只手,乖巧地往角落里一指。随后众人看到一向凶神恶煞的导演露出了仙女般的笑靥:“一一,你要不先和她们一起回去?”
君佻有些担忧:“这么晚了,你还要继续干活呀?”
言臻顺了顺她的毛,转身就对手下们下令:“一定要把摄影老师安全送到家,听到没有!”
帅气男生从人群撤出一步:“报告言导,一定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