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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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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黯黯的蓝,仿若害了伤寒。
君佻身披黑色斗篷,随人流蜿蜒。
登记窗口前的队伍不长,只是不乏闲杂人等的拥簇,如同菌株将民政大厅占领。亲朋将队伍中的人包围,传递着不相通的悲喜,君佻只觉得吵闹。她望了眼母亲,母亲站得很远,背对她讲着电话,显得疏离。
君佻将目光收回,冲脚尖发呆。她忽然觉得,世界正在和她告别。
终于,君佻挪到受理窗口。
“身份证,户口本。”
“学生证。”
“病历本,纸头。”
“嗯?纸呢,转化证,体检单也要的。”
“诶哟,这个我们忘带了!”
警察小哥终于抬起头,审视母女俩。她心虚地低头缄默,甚至自我屏蔽母亲和小哥的争执。
五年前,人类社会突然被血族入侵,并迅速被蚕食,人类即刻进入战时状态。这场史无前例的物种战争持续两年之久,最终以两败俱伤收场。双方首领在进行72小时的封闭谈判后,签下停战协约以及诸多和平合约,地球生态才勉强恢复到战前的“和谐”。
人类与血族共存,需向血族定期提供鲜血,作为“互惠合作”,血族允许部分优秀的人类转化成血族,以当做两族友好大使。这些人类基本都是各界精英,通过严格的政治审核,被授予转化特别许可证,并于特别行政局办理入籍手续,其尊贵的身份方被认可。
君佻的情况,显然是违法的。特政局的高层齐齐出动,惹来周围层层侧目的眼。母亲在几座大山间苦心周旋,他们中的一员勉强松了口,又在一系列条件互换后,手续办理才得以继续进行。
“这里签字,摁手印。”一纸承诺书飞至面前,警察小哥轻蔑的声音响起,“剩下的到对面去办。”
事毕,君佻收起证件,逃离般奔至对面。
“你好,我要办入籍……”
窗后的女人绝无人类警察的内敛,妖媚的眼波里充斥着赤裸裸的嫌弃。口中的泡泡糖吹得啪啪响。
“证件。转化证呢?没有?!啧,手腕。”
白皙的腕子被粗鲁地套上绳圈。
“回家等叫号,过号需重排。绳圈不能擅自取下,否则永生取消入籍资格。”
“那个……”君佻举起手,41019泛过血红的微光,“大概需要等多久……”
“短则一年,长嘛,谁知道呢。等着呗,你现在又不是等不起。”
“那这段时间,我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女人音调夸张,就差把“恶心的人类”写在脸上。她打量着新转化的女孩,看见动脉旁赫然印有两枚红点,暧昧得显眼。哂笑就这么轻飘飘地传来。
“呵,晚上问问那位呗。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男人做了事,就要对女人负责么?”
劣俗的猜测,让女孩羞愤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嚯,又气跑一个?”
“啧,气量这么小。”
“这个月又要扣工资了。”
“没事。”
“姐,扣的是我的工资啊!”帅气的男生在女人身边欲哭无泪,“弟弟要喝不起血了……”
“开放转化政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成为我们,他们也配?血族人口膨胀,血袋子倒越来越少,统领脑子进水银了吧!”
“温……温莎姐,统领能听见……”
“我看禁欲令就不是为了控制人数,完全就是他性无能,让全族人为他遮羞……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女人侧首,看见男生面色发青,泪眼汪汪数着自己的财产,似乎为死亡做最后的准备。
“诶哟!姐,别打头!”
“行了,一会儿酒吧见,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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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君佻冲出大厅,冷雨斜打入衣,她才稍稍冷静。
母亲还在里面。
踌躇良久,她选择短信联系。不一会儿,电子屏闪烁起诡异的光,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先回去,记得去警局。”
要不要去?
应该去报警。法制社会,血族与人民同罪,罚钱赔理,天经地义。血警和刑警会抓捕昨夜作恶的吸血鬼,将他们关进强光房,受尽灼烧之苦,直至成为焦土——
君佻心头一跳。
少年的身影自脑海闪过。
昨夜的刀,还是没来得及刺入胸膛。她的确起了杀心,少年却轻易地挣脱,在月色下留了抹随性的笑,背朝外翻窗跳下,承诺消散在晚风中:
“善良的姐姐,救命之恩,一定报答。”
她清楚,刀与肉间的咫尺,只是一厘的犹豫。
一番纠结,她放弃了去报警的念头。对于那个少年,她不能让他轻易去死。或许特政局的女人说得对,少年能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然而脚步停止,君佻才意识到,自己已站在熟悉的岔口——向左是警局,向右是居所,径直深巷的黑暗,通向痛苦的回忆。
“碧海路的巷子,下过雨吗?”
大雨滂沱。
一道惊雷炸响,黑暗褪尽。两只吸血鬼正玩弄着猎物,少女可怜的哀嚎被雨声吞没。君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巷中的人同样发现了她。
“救命!救命啊——咳咳,救……”
“又有猎物自投罗网啊!”
君佻想置身事外,但为时已晚,猎人开始对她围剿。获得喘息的少女急忙躲到她身后。
“你们这是犯法!”
“法律,可以对付你们人类,可对我们没用。”
“妹妹,你的血闻起来很香呐!”
“请你,救救我……”
君佻被迫直面吸血鬼,出于对同类的恻隐,她单手将少女挡在身后。
手腕下闪烁的铁片,却让吸血鬼们吹起戏谑的口哨。
瞬息间,利爪闪电般向她袭击。
出乎意料的是,攻击的轨迹在她的眼里清晰缓慢,条件反射下,她轻而易举地躲过,并做出了有效的反击。
“新来的杂种,有两下子啊。”
身后的女孩惊骇:“你和他们,是同类?!”
“有本事,大家就耗到血警来。大不了,一起——唔!”
冰冷的银制锥体从后腰贯穿,绵延万里的痛逼出君佻的泪水。施暴的身影在一片朦胧中仓皇逃离,又像极了柔弱的被害者。
□□被轻松提起,摔在了墙上,又被紧扼住喉管,死死砸向青石板路。
“哈哈哈哈哈哈一出好戏,一出好戏!”
“你救下了那女孩,是你的权利,我们钦佩。但是你放走了我们哥俩的晚饭,这笔债得由你来还。”
“这杂种的血怎么他妈的比人类的还诱人!”
“吃同类,统领都没试过!真他妈的刺激!”
浑身疼得麻木,君佻后知后觉。她只感到寒冷,是路面的积雨渗透入肌理,渐渐地,连心脏都浸润得冰凉。
他们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充斥着狰狞的狂笑,笑声随穿堂风摇曳,成了一根利弦。
为什么呢?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从她变成异类的那天起,故事线开始失控,一切变得疯狂,向毁灭的深渊倾侧。
对,从那天起。
大雨滂沱,犹如今日。
一道惊雷炸起,满身是血的少年被迫卧在殷红中,湿漉的发缝中抬起一双琥珀般的眼。
一双在地狱中饱受煎熬的眼。
她想,如果那个时候不犹豫,就好了。
不顾少年承受的折磨;不顾他用温柔伪装的请求;不顾女人奇怪的建议;不顾少女可怜的求救——
甚至只需要在那个岔口,向左拐。
可惜,没有如果。
身体越发冷,生命似乎在流逝,视野模糊,天地交融,最终变得灰白一色。
失去知觉前,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是我的人,敢动下试试?”